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第135章 海神宫殿 全都不对的 ...
-
白术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
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漏下来,落在那个灰色的身影上,把袍角那枚波浪与鱼尾交织的徽章照得格外清晰。海神教堂的徽章。他认得那个图案——在城西那座低矮的、粗粝的、像一头濒死巨兽趴在地上的建筑里,每一个穿白袍的神父胸前都别着这枚徽章。
乌贼还站在院子里,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它身上,把它灰色的长袍照得像一件被海水泡褪了色的寿衣。触手的尖端微微卷曲,不是在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力气之后、软绵绵地垂着的卷曲。
白术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米迦勒。米迦勒站在窗边,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暗红色的眼睛落在院子里那只乌贼身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叩着。
“认识?”白术的声音压得很低。
米迦勒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叩。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节奏不急不缓,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暗号。
白术没有再问。他把目光移回窗外。乌贼还站在那里,没有走。它的头——如果乌贼有头的话——微微低垂着,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在等。等那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会不会回来。等时间过去。等天亮。
塞西娅从白术脚边跳上窗台,蹲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院子里那只乌贼,尾巴在身后来回摆了一下,又停了。“它在哭。”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白术低头看了她一眼。塞西娅没有看他,碧绿色的眼睛还是盯着窗外。
白术把目光移回去。乌贼的触手在轻轻颤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压抑的、像把什么东西死死按在胸腔里不让它涌出来的那种抖。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很小,缩在那件灰色长袍里,像一团被遗忘在海底的、正在慢慢变凉的灰烬。
白术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从窗框上松开,指节微微泛白。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放得很轻,鱼尾在地面上拖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米迦勒跟在他身后,塞西娅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门轴转动时发出短促的吱呀声。白术侧身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很安静,水晶灯笼的光线调到了最暗,只剩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来时的路走去。
转弯。直行。转弯。
没有人追上来。巡逻的侍卫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整座王宫像一座被遗弃的、沉在海底的坟墓,只有海水从墙壁循环系统中流过的声音,和头顶水晶灯里那些发光贝母在通电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白术推开一扇侧门,闪身出去。门外的空气比王宫里面冷一些,流动得更快,带着那股海之国特有的、淡淡的咸腥。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城西游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街道两侧的建筑开始变矮。从华丽的珊瑚石宫殿变成普通的民居,从普通的民居变成低矮的、外墙斑驳的、窗户很小的房子。水晶灯笼稀疏了,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更多的区域被黑暗笼罩。
白术在杰里米的别墅门口停下来。门板还是那扇厚木门,深绿色的窗框,门口那几盆海葵的触手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在招手。他从怀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的水晶灯还亮着,光线调得很暗,只有一圈薄薄的、暖黄色的光晕。桌上放着一个贝壳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膜。杰里米不在。楼梯方向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
白术把门在身后合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塞西娅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沙发旁边,尾巴绕在身侧,碧绿色的眼睛半阖着。
“杰里米睡了。”她说。
白术睁开眼,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沙发垫很软,身体陷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米迦勒在他旁边坐下,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侧,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白术从怀里掏出艾琳娜的地图,铺在茶几上。
鱼皮纸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温润的光泽。那些手绘的线条、符号、标注,在暖黄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错。走廊的位置不对,楼梯的方向不对,房间的功能不对。那些用红墨水圈出来的、标注着“可能”“推测”“待验证”的区域,大部分都和他今晚走过的路对不上。
白术看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地图是错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米迦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着,不急不缓。
白术把那几条走对了的路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不是用看的,是用走的。他把今晚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记忆里翻出来,对照着地图上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校正。这条走廊往东多走了二十步。这个转角不是丁字路口,是十字路口。这扇门推开之后不是储藏室,是偏厅。
他的手指在鱼皮纸上移动,在心里画出一条新的线。不是地图上的线,是记忆里的线。那条线从王宫东侧的门开始,穿过三道走廊、两个转角、一个偏厅,到达今晚他们藏身的那间储藏室。从储藏室往西,是海神以赛亚看领舞跳舞的那个房间。从那个房间往北——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往北,是藏书楼。
艾琳娜用红墨水圈出来的位置——屏障的控制核心。白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脸颊有点凉。
“明天。”他说。米迦勒偏头看了他一眼。白术没有解释。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沙发垫很软,身体陷在里面的感觉很安全,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密不透风。塞西娅从沙发旁边跳上来,蹲在他的膝盖上,尾巴绕在身侧,碧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她的身体很轻,压在膝盖上只有一点温热的、毛茸茸的重量。
白术把手搭在她背上,手指慢慢收拢,指尖陷进那层柔软的、深黑色的毛里。塞西娅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把脑袋往白术的掌心里蹭了蹭。米迦勒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白术偏过头,看着他。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侧,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米迦勒。”他叫了一声。
米迦勒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光。
白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米迦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在白术后颈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微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
白术闭上眼睛。
米迦勒的手指在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开始揉。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些绷了一整晚的、拧在一起的肌肉一根一根地按开。白术的呼吸慢慢变长了,肩膀从耸着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塞西娅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露出浅灰色的肚皮,尾巴在身侧轻轻摆动。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轻很匀。
“米迦勒。”白术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
米迦勒的手指停了一下。“那只乌贼。”他的声音很轻,“我在想,它的乐符是什么。”
白术睁开眼,偏头看着他。米迦勒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荡荡的巷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指还在白术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不急不缓。
“为什么?”白术问。
米迦勒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如果知道它的乐符,可以给它打个电话。问问它还好吗。”
白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边缘模糊的、被光浸泡过的画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米迦勒的肩窝里。鼻尖蹭着那层微凉的皮肤,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带着淡淡玫瑰花香的气息。
“白术。”米迦勒叫了他一声。
白术没有应。
“你好像总是在照顾别人。”米迦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轻,“杰里米。塞西娅。艾琳娜。还有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在神殿门口排队的,跪在地上求那个放贷人的。你总是在照顾别人。”
白术没有说话。他的脸还埋在米迦勒的肩窝里,手指攥着米迦勒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那谁来照顾你呢?”米迦勒的声音很轻。
白术的呼吸停了一瞬。米迦勒的手指从他后颈移上来,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贴着发根,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白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攥着衣角变成搭在米迦勒的腰侧。他没有回答。米迦勒也没有追问。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远处祭坛顶端那根石柱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海水从循环系统流过的声音,和头顶水晶灯里那些发光贝母在通电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第二天白术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光膜。塞西娅还蹲在他的膝盖上,四只爪子朝上,尾巴绕在身侧,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米迦勒不在了。沙发垫上还有一点点余温,被压过的痕迹还没有完全弹回来。白术伸手摸了摸那片余温,然后把手收回来,搭在塞西娅的背上。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和一股淡淡的、油脂在热锅中翻涌时特有的焦香。白术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从鼻腔灌进去,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一点点咸、一点点甜、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像海风一样的东西。
塞西娅的耳朵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碧绿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盯着白术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从膝盖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哒哒的声响。她朝厨房方向走去,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深黑色的旗。
白术站起来。沙发垫弹回原位,发出一声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他把窗帘拉开,月光被切断,暖金色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明亮。
厨房里,杰里米站在灶台前。无数条腿在身下轻轻挪动,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它正在煎鱼。锅里的油滋滋地响,鱼皮在高温下慢慢卷曲,从深灰色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杰里米用两条腿握着锅铲,把鱼翻了个面,另一面已经煎成了均匀的金黄色,鱼肉的纹理在油光中清晰可见。
塞西娅蹲在灶台边角,碧绿色的眼睛盯着锅里那条鱼,尾巴在身后来回摆动。杰里米从调料罐里捏了一小撮盐,撒在鱼身上。盐粒落在热油里,发出细碎的、噼啪的声响。它又捏了一小撮海藻粉,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落在金黄色的鱼皮上。
“好香。”塞西娅说。
杰里米的触角翘了一下。它把鱼盛进盘子里,转身,看见白术站在厨房门口。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白术脸上停了一下。
“早。”它的声音很轻。
白术走进去,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杰里米把盘子放在他面前。鱼不大,比手掌长一些,煎得恰到好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骨是酥的。白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他说。
杰里米的触角翘得更高了。它的嘴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像梳子齿一样的小牙。“今天比赛,用鱼片。不要用煎的。”它说,“评委吃了几十年的海之国的菜,煎的鱼他们吃太多了。鱼片不一样。鱼片要看刀工,要看火候,要看调味。他们吃得出你的用心。”
白术点头,把那块鱼咽下去,又夹了一小块。
杰里米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那碗腌好的月牙鱼片。鱼片在淡黄色的海柠汁里泡了一整夜,边缘微微卷曲,肉色从半透明变成乳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杰里米用两条腿把碗端到灶台上,又用两条腿从刀架上取下菜刀。
“再练一次。”它说。白术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接过菜刀。
厨神馆今天人很多。
白术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参赛者们头顶着高高低低的白帽子,从馆内一直排到街道上,像一片正在挪动的、白色的石柱。白术站在队伍里,头顶那顶两寸的白帽子和周围那些四寸、六寸、八寸的帽子比起来,矮得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笋。塞西娅蹲在他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参赛者,尾巴绕着他的脖子。
“紧张?”她小声问。
白术想了想。“有一点。”
队伍慢慢往前挪。白术听见前面有人在讨论今天的比赛主题,有人说“鱼”,有人说“海藻”,有人说“贝壳”。没有人提到米。没有人提到蛋。没有人提到“蒸”。白术在心里把那几个词默念了一遍——鱼片、海柠汁、深海盐、海藻粉——然后深呼吸了一次。
轮到他的时候,门口的海马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册子上划了一笔,然后侧身让开。
“进去吧。”
厨神馆的大厅比海选那天更热闹。几十张料理台排成整齐的行列,每一张台面上都摆着砧板、刀具、碗碟。灶台上的魔能符文在缓缓流转,锅底已经开始发热了。
白术找到自己的位置——36号,和海选时同一个号码。他把带来的食材放在台面上:三条月牙鱼、一小瓶海柠汁、一罐深海盐、一包海藻粉。
塞西娅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台面边缘,尾巴绕在身侧。白术看了一眼她的位置——没有超出安全距离。不会因为离他太远而崩散。
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还是上次那条海马,头顶的白帽子比在场所有人的都要高,像一根白色的烟囱。它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整个场地。
“各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厨神选拔赛初赛。今天的比赛主题是——”它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鱼。”
白术的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下。鱼。杰里米猜对了。
“每人限用一条鱼。做法不限,调料不限。时间,一沙漏。现在——比赛开始!”
高台旁边的沙漏被翻转过来。淡蓝色的细沙从上部流入下部,发出细微的、像时间被碾碎一样的沙沙声。
白术深吸了一口气。他把月牙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砧板上。鱼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色的玻璃珠。鳞片很细,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拿起菜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白色的光。鱼头后方切入,沿着脊骨向后推。刀刃在鱼骨上刮过,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鱼片从刀锋下翻卷出来,一片,两片,三片。比昨天更薄,更匀,边缘更整齐。杰里米说的,刀要轻,手要稳,不能急。
他把切好的鱼片放进碗里,倒上海柠汁,撒上深海盐和海藻粉,用手轻轻抓匀。调料不能多,多了会盖住鱼本身的味;不能少,少了会腥。杰里米说的,月牙鱼的肉很嫩,味道很淡,你要让它被人记住,但不能让它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术把鱼片一片一片地放进锅里,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往水里放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鱼片在沸水中翻滚,从乳白色变成纯白色,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他用漏勺把鱼片捞出来,放进盘子里。不多,刚好铺满盘底。鱼片在白色的贝壳盘子上码成扇形,每一片都差不多大,差不多厚,差不多白。汤汁是淡金色的,从鱼片的缝隙间渗出来。
他拿起几根切好的海藻丝,在盘子边缘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波浪形。然后他看着那盘鱼片,想了想,又拿起几颗煮熟的、深红色的鱼子,点缀在海藻丝旁边。塞西娅说的,好歹摆一下。
他把盘子端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放下。把左边那颗歪了的鱼子往中间拨了拨,又放下。
时间还有。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盘鱼片。热气从鱼片表面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细细的白雾。
“时间到。”
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白术端起盘子,朝评委席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鱼尾在地面上拖过,尾鳍边缘的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塞西娅跟在他身后,碧绿色的眼睛盯着评委席的方向。
评委席还是那五位评委。海鳗、海兔、比目鱼、寄居蟹、人鱼。它们的头上都戴着高高的白帽子,比上次更高了,帽筒笔直,顶部平平的。
白术把盘子放在评委席的长桌上。
海鳗评委低头看着那盘鱼片,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不是不好吃的那种蹙,是那种“在认真品味道”的蹙。
海兔评委也夹了一片,嚼了之后,触角弯了一下。
比目鱼评委夹了一片,嚼了之后,眼睛多转了一圈。
寄居蟹评委夹了一片,嚼了之后,钳子放下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
人鱼评委夹了一片,嚼了之后,放下筷子。她看着白术,看了两秒。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汁,送进嘴里。汤色清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她喝完之后放下勺子。
“可以了。”她说。白术端起盘子,退到一旁。
晋级的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白术正在厨房里帮杰里米洗菜,塞西娅蹲在水槽边沿,用爪子拨弄一片从水里浮起来的、嫩绿色的海藻。门铃响了。杰里米的触角绷了一下,然后放松。
“我去开。”白术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条海马。不是格兰特,是另一条,穿的是厨神馆的制服——白色马甲,深蓝色领结,胸口的铭牌上刻着“厨神馆·侍者”几个字。它手里托着一个用海藻绳系着的、浅蓝色的贝壳盒子。
“泽维尔先生?”它的声音很轻。
白术点头。
“恭喜您晋级初赛。”海马把贝壳盒子递过来,“这是晋级的奖励——两百珠贝,和您的厨师帽。”它停了一下,“晋级下一轮的选手,帽子会从两寸换成四寸。”
白术接过盒子。盒子很轻,贝壳表面光滑,触感温润。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珠贝,珠贝上面放着一顶白色的帽子——比他现在这顶高出一截,帽筒笔直,顶部平平的。
他看了那顶帽子几秒,然后把盖子合上。
“谢谢。”他说。
海马微微欠身,转身游走了。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白术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浅蓝色的贝壳盒子,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回厨房,把盒子放在灶台上。
杰里米正在洗菜,无数条腿在水槽边轻轻挪动。听到声响,它转过头,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落在那只浅蓝色的盒子上。
“晋级了?”它的声音很轻。
“晋级了。”白术把盒盖打开,把里面的珠贝和帽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珠贝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特有的光泽,堆成一小堆。白色的帽子在它们旁边,帽筒笔直,顶部平平的,比杰里米现在头上那顶高出整整两寸。
杰里米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触角从垂着的位置慢慢抬起来,像两株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直起腰的草。它的嘴裂开了,露出里面细密的、像梳子齿一样的小牙。
“真好。”它说。
白术把帽子拿起来,走到杰里米面前。“杰里米先生。这是你的。”
杰里米的触角停住了。“什么?”
“这是你的帽子。”白术把帽子递过去,“你教我的。鱼片是你教的,刀工是你教的,调味是你教的。晋级是你的。帽子应该是你的。”
杰里米低头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无数条腿在身下轻轻挪动,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那两根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末梢微微卷曲。然后它伸出两条腿,把帽子接过去。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贵的、摔了就再也赔不起的东西。它把帽子捧在身前,低着头,看着那顶白色的、笔直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帽子。
“不行。”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这是你的。”
“杰里米先生。”白术蹲下来,平视着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帽子是厨师的。你是厨师。你比我更配得上这顶帽子。”
杰里米没有说话。无数条腿在身下轻轻挪动,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然后它把帽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粉色的通讯海螺。它对着螺口,触角轻轻摆了一下。
海螺亮了一下,浅粉色的荧光在螺壳表面流淌,像水,像光,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那几个细小的孔里传出几声短促的、清脆的乐符声——叮叮叮——咚——叮。
白术认出了那串乐符。杰里米的乐符。他在册子上见过,比其他的短一些,音符的间隔也更密,像一串被挤在一起的、急促的心跳。
杰里米把海螺递过来。“你打给他。”它的声音很轻,“你告诉他,你想参加决赛。你说,你做了一道鱼片,评委很喜欢。你说,你想学更多的菜。他会教你的。”
白术接过海螺,看着那串乐符。手指在螺壳上轻轻摩挲,触感温润,光滑。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螺口,心里默念那串乐符。然后开口。
“老汤姆先生。我是泽维尔。杰里米的朋友。我想跟您学做鱼丸。”
海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沙哑的、低沉的声音从螺壳里传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还带着海底泥沙气息的东西。
“杰里米的朋友?”老汤姆说,“明天凌晨。码头。别迟到。”
乐符断了。海螺表面的荧光慢慢暗下去,像一盏被慢慢关掉的灯。白术捧着海螺,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顶白色的、笔直的、四寸高的帽子。杰里米蹲在水槽边,无数条腿收拢在身体下面,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塞西娅蹲在灶台边角,尾巴绕在身侧,碧绿色的眼睛半阖着。
晚饭的时候,艾琳娜回来了。她手里抱着一本厚书,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另一只手里攥着笔,笔尖还沾着没干的墨水。眼下青黑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地图呢?”她坐下来,把书放在桌上。
白术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鱼皮纸,铺在桌上。艾琳娜低头看着那些线条、符号、标注,看了几秒。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她说,“你走了这里。”
白术点头。“东侧的门。三道走廊。两个转角。一个偏厅。然后是一间储藏室。”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在那些错误的线条旁边画出一条新的线。“储藏室往西,是海神以赛亚看舞的房间。往北,是藏书楼。”
艾琳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藏书楼。你进去了?”
“没有。但方向是对的。”白术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明晚,再去一次。”
杰里米从厨房端着一锅汤走出来。汤色清亮,表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海藻丝和几颗深红色的鱼子。它把锅放在桌上,无数条腿在身下轻轻挪动,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
“吃饭了。”它的声音很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