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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134章 杰里米的约定 你不想让海 ...

  •   上午白术和塞西娅去了一趟厨神选拔赛的地方,确认了下一次开赛的时间后,两人重新返回了杰里米的小别墅。

      杰里米正在二楼用一根非常长的竹竿将一些剁好的碎虾喂给自己样的还不错的海葵。

      他大概是担心遇到路人,然后吓到他们,所以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观察着自己放置的位置是否精准。

      塞西娅戳了戳白术:“其实杰里米是一个还不错的人。”

      其实是好的海蟑螂...白术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白术扭头看她:“饭也很好吃。”

      塞西娅连忙点头:“是的。”

      “厨神选拔赛明天就要第二轮了,没想到这次他们竟然不再准备食材了,我刚才还有些苦恼...但我们其实可以找杰里米问问,他肯定知道的。”塞西娅提议道。

      白术点了点头,他其实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

      他犯难的是不知道做什么了。

      他真的不太了解海洋类的食物要怎么做。

      “你对明天的比赛有什么想法吗?”白术问自己的队友。

      塞西娅想了想:“我觉得我门费劲思考,不如直接抄吧?”

      “抄?”白术刚出口,就明白了塞西娅的意思:“你是说找杰里米学习?”

      “是啊,我们可以报酬分他一半!”塞西娅笑道。

      白术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

      “你们竟然参加了厨神选拔赛?你们还晋级了?你们做了什么?”

      杰里米反应有些夸张。

      “蛋炒束米。”白术的很诚实的告诉了对方。

      他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

      “束米?那东西竟然还可以炒吗?我平时都不怎么做这个,它吃起来有些刮嗓子。”杰里米点评开口。

      “你说话听起来真的很懂烹饪的感觉。”塞西娅开口,这句话很绕口。

      白术解释道:“只要束米蒸熟就不会拉嗓子了。”

      “蒸?这是什么意思?”杰米里很好奇。

      好叭,这下轮到白术呆住了,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入选了。

      这些海生物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做蒸啊。

      他组织了一番语句才道:“就是用水然后放在火上,用蒸汽将食物弄熟?”

      他不知道这样的解释是否正确。

      杰里米似乎在思考,然后眼睛猛然一亮:“很棒的想法!泽维尔你比我厉害,竟然能想到这样的方法。”

      白术随口一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没想到真的有一天能用上。”

      杰里米望向他,大概是误解了什么:“看来你以前一定居住在距离陆地那些生物很近的地方。”

      白术不太懂这其中的意思,所以选择了闭嘴。

      “杰米里,你做饭那么好吃,为什么不也去参加厨神选拔赛?”塞西娅蹲在椅子上,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杰里米。

      杰里米没有回答。它转过身,无数条腿在身下交替移动,走到房间里一盆小海葵的面前,低下头。触角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海葵的触手。海葵的触手缠上来,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什么。

      “我太丑了。”它的声音从甲壳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出门会吓到别人的。”

      白术没有说话。他看着杰里米蹲在海葵盆前的背影——浅褐色的甲壳层层叠叠,无数条细长的腿收拢在身体下面,触角软软地垂着。那盆海葵很小,浅绿色的触手在水流中轻轻飘动,缠着杰里米的触角,不肯松开。

      “杰里米先生。”白术叫了一声。

      杰里米没有回头。

      “明天就是厨神选拔赛的第二场比赛。”白术的声音放得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犹豫的事,“你想不想参加?”

      “我?我怎么能参加?”

      杰里米的触角动了一下。它转过头,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白术。

      “我们其实并不太擅长烹饪,被选上只是一个意外,但我们暂时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需要晋级维持生活,你是不是也很想参加这个比赛?”

      “我是想,但是我怎么能够参加?我根本混不进去,大家一见到我就会尖叫的,我不想吓到它们。”杰米里有些难受。

      “你可以教我们,我们去参加。”塞西娅立刻道。

      “ 啊?!”杰里米果断拒绝:“这是不被允许的!”

      “杰里米先生。”白术打断了他,“你难道不想让海神大人吃到你做的饭吗?”

      杰里米的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突然断了。它的触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垂到最低,软软地搭在甲壳上。然后它抬起头,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白术。

      “想。”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想了一辈子,我想成为一名厨师。”

      白术看着他。

      从怀里掏出刚才准备好的那顶白帽子。

      帽子很轻,边缘压着细细的银线,帽筒笔直,顶部平平的,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色光泽。他走到杰里米面前,把帽子递过去。

      “这是上次海选晋级发的。我现在也用不上。你先拿着。”

      杰里米低头看着那顶帽子,看了很久。触角从垂着的位置慢慢抬起来,像两株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直起腰的草。

      “这是……厨师的帽子。”

      “嗯。”白术把帽子往前递了一寸。“两寸的。不高。但如果你晋级了,可以换更高的。”

      杰里米伸出两条腿,把帽子接过去。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珍贵的、摔了就再也赔不起的东西。它把帽子捧在身前,低着头,看着那顶白色的、笔直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帽子。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末梢微微卷曲,像两根正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的丝线。

      “我……我真的可以吗?”它的声音有些发飘。

      白术蹲下来,平视着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杰里米先生,我有个计划。我和塞西娅想请你帮个忙。”

      杰里米的触角停了一下。“什么忙?”

      “教我们做菜。”白术的声音放得很平,“明天的比赛,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不了解海里的食材,不知道它们什么味道、什么口感、怎么搭配。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做了这么久的饭,你比我懂。”他顿了顿。“你教我们。我们用用你教的来参加比赛。”

      杰里米沉默了。那几秒的沉默里,白术听见它的腿不再挪动了。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像一排终于找到休息位置的、细长的枝条。

      “你不想让海神大人尝到你做的饭吗?”白术的放得很轻。

      杰里米的触角猛地翘了起来,整只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甲壳在光线中泛着温润的、浅褐色的光泽。

      “海神……大人……”

      “想。”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但很坚定,“我想。”

      白术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杰里米把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拳头大的海螺。海螺是浅粉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螺口边缘有几个细小的孔,每个孔的大小都不一样,排列成某种白术看不懂的图案。

      “这是……?”

      “通讯海螺。”杰里米把海螺捧在手里,无数条腿在身下交替移动,往门口走去。“整个海之国都用这个。你对着螺口说话,声音会变成乐符,从这些孔里传出去。不同的乐符组合代表不同的意思。你记住对方的乐符组合,就能找到他。”

      白术跟在他身后,塞西娅跳上他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浅粉色的海螺。

      “像电话?”塞西娅小声说。

      白术看了她一眼。塞西娅闭上了嘴。

      杰里米带着他们走到一楼客厅,在沙发旁停下来。它把海螺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册子的页面发黄了,边角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每一页都写着一串乐符——不是文字,是符号,像音符,像简谱,又像某种被简化了的、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懂的密码。

      “这是卖海鲜的。”杰里米的触手指着第一页最上面那串符号。“老汤姆。他每天凌晨出海,中午回来。他卖的海鲜最新鲜,也最便宜。你跟他预订,他会帮你留。”

      它又翻了一页。“这是卖海藻的。她叫玛格丽特,住在城西。她家的海藻品种最全,有些是别处买不到的。”

      再翻。“这是卖调料的。他家的海藻粉磨得最细,还有一种从深海礁石上刮下来的盐,带一点甜味,做汤的时候放一点点就特别鲜。”

      白术听着,目光从那些乐符上扫过。他一个都看不懂。

      杰里米似乎意识到了,触角垂下来了一点。“抱歉,我忘了你们是新来的。这些乐符……需要学。”

      “你教我们。”白术说。

      杰里米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人需要了”的、细微的、像石子被扔进池塘后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好。”它转过身,把海螺拿起来,递给白术。“你对着螺口说话。随便说什么。声音会被录进去,变成你的乐符。以后别人想找你,就用这个乐符。”

      白术接过海螺。螺壳很轻,表面光滑,触感温润。他对着螺口说了一句:“你好,我是泽维尔。”

      海螺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种更细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螺壳内部被点燃了一样的、温润的、浅粉色的荧光。荧光在螺壳表面流淌,像水,像光,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那几个细小的孔里传出几声短促的、清脆的乐符声——叮,叮咚,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杰里米的触角翘了起来。“好了。这就是你的乐符。”

      白术看着那个海螺,又看了看杰里米。“那你的乐符呢?”

      杰里米愣了一下。然后它伸出两条腿,在册子上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白术低头看去。那串乐符比其他的短一些,音符的间隔也更密,像一串被挤在一起的、急促的心跳。

      “叮叮叮——咚——叮。”白术轻声念出来。杰里米的触角又翘了一下。“对。”

      白术把那串乐符记在心里,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杰里米带着他们回到厨房。

      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砧板、刀具、碗碟、调料瓶,每一样都摆在固定的位置,整整齐齐。杰里米站在灶台前,无数条腿在身下轻轻挪动,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它拿起一条鱼,放在砧板上。鱼不大,比手掌长一些,身体是银白色的,鳞片很细,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鱼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色的玻璃珠。

      “这条鱼叫月牙鱼。”杰里米的声音放得很平,“因为它游动的时候尾巴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它的肉很嫩,刺很少,最适合做鱼片。”

      白术站在它旁边,看着它的动作。杰里米的腿很多,但每一条都在做不同的事。两条腿按住鱼身,一条腿从刀架上取下菜刀,一条腿把砧板旁边的碎屑扫到一边,剩下的腿在身下保持平衡。它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支编排了很久、排练了很多遍的舞。

      菜刀在鱼身上划过。刀刃从鱼头后方切入,沿着脊骨向后推,鱼肉从骨头上分离,一片完整的、半透明的鱼片从刀锋下翻卷出来。杰里米把鱼片放在砧板上,又切第二片。一片接一片,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差不多大。

      白术看着那些鱼片。它们不是完美的,边缘有些地方切得厚了,有些地方切得薄了,有的鱼片还带着一小截没切断的鱼刺。但它们是活的——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是另一种,像有人在每一片鱼里都放了一点点自己的什么东西。

      “温柔的海鱼片。”杰里米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给它起的名字。因为它需要很温柔地切。刀要轻,手要稳,不能急。鱼片很嫩,一急就碎了。”它的触角垂下来了一些。“我以前练了很久。”

      白术没有说话。他拿起刀,学着杰里米的动作,从鱼头后方切入,沿着脊骨向后推。刀刃在鱼骨上刮过,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鱼片从刀锋下翻卷出来,比杰里米切的厚一些,边缘有点毛糙。他又切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到后面越稳。

      杰里米看着那些鱼片,触角翘了一下。“可以。多练几次就熟了。”

      它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碗,倒了些淡黄色的液体进去。

      “海柠汁。”杰里米说,“月牙鱼的肉很嫩,但没有什么味道。需要用海柠汁腌一下,去腥,提鲜。腌的时间不能太长,太长鱼肉会变硬。也不能太短,太短不入味。十五分钟,刚好。”它停了一下。

      白术学会了。不是那种“掌握了全部精髓”的学会,是那种“能把鱼片切得不算太难看、腌得不算太难吃”的学会。杰里米看着他切完最后一片鱼,触角在头顶轻轻摆了摆。

      “可以了。”它把鱼片收进碗里,倒上海柠汁,“剩下的,明天比赛前再练。”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门铃的声音很轻,叮咚一声,像石子落进深潭,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回响。杰里米的触角猛地绷直了,无数条腿在身下同时挪动,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

      “你订的菜到了。”白术看了它一眼。杰里米的触角慢慢放松下来,但没有完全松,末梢还微微卷曲着,像两根被拉了一半的弓弦。“……对。我差点忘了。”它转过身,无数条腿在地面上交替移动,朝门口游去。动作比平时快很多,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白术跟在它身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条鲨鱼。灰白色的腹部,深蓝色的脊背,鳃裂在身侧一张一合。身形不算大,比白术在海之国见过的那几条拉车的鲨鱼小一圈,但依然很可观。它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马甲的胸口缝着一块名牌,字迹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老汤姆”三个字。鱼鳍下面夹着一个用海藻绳捆扎的大箱子,箱子的边角还挂着几片碎冰。

      “杰里米!”鲨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那种软骨鱼特有的沙哑,低沉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订的月牙鱼,今天刚到的好货。”

      杰里米的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谢……谢谢。”它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水吞没。身体往门框后面缩了缩,甲壳的边缘贴着门板的木纹,无数条腿收拢在身体下面,只露出头部的触角和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鲨鱼老汤姆没有看它。或者说,看了,但它没有做出白术预想中的那种反应。没有后退,没有尖叫,没有那种“什么东西”的眼神。它只是把箱子从鱼鳍下面卸下来,放在门槛上,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月牙鱼,六条。海柠,三斤。深海盐,一罐。”老汤姆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低沉,“你数数,对不对。”

      杰里米没有数。它伸出两条腿,把箱子拖进门内。“对的,对的。谢谢。”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行。那我走了。”鲨鱼转过身,尾鳍在地面上轻轻一摆,身体便滑了出去。游出几步后它停下来,侧过头。“杰里米。”

      杰里米的触角绷直了。

      “你上次做的那个鱼丸很好吃。下次多做点,我拿货跟你换。”老汤姆说完,头也不回地游走了。鱼尾在海水中拖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水痕,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杰里米站在门口,无数条腿在身下轻轻挪动,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触角从绷直的状态慢慢放松下来,末梢微微卷曲。它的嘴裂开了,露出里面细密的、像梳子齿一样的小牙。

      它在笑。

      白术站在它身后,看着那团浅褐色的、甲壳层层叠叠的身影,看着它无数条细长的腿在身下轻轻挪动的样子。他想起老汤姆那句话——“你上次做的那个鱼丸很好吃”。上次。不是“你做的”,是“你上次做的”。老汤姆不是第一次来送货,杰里米也不是第一次做鱼丸。它们之间有一种白术还没完全看懂的东西,不是朋友,不是邻居,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后各自流淌的关系。

      “杰里米先生。”白术叫了一声。

      杰里米转过头。

      “老汤姆他……”白术斟酌着用词,“不怕你?”

      杰里米的触角垂下来了一点。“……怕。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吓跑了。”它的声音很轻,“后来他又来了。说‘你订的货到了,自己出来拿,我走了’。”杰里米的腿又开始挪动了,一下一下地,在地面上轻轻点着,像在敲一首没有旋律的、只有它自己能听懂的曲子。“再后来,他就不跑了。”

      “为什么不跑了?”塞西娅从白术肩膀上探出头。

      杰里米想了想。“不知道。”它蹲下来,无数条腿收拢在身体下面,“大概是……习惯了吧。”

      下午。

      白术在厨房里练切鱼片。杰里米站在他旁边,用触手指点刀锋的角度。塞西娅蹲在灶台边角,尾巴绕在身侧,碧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又像在想什么。

      鱼片越切越薄,越切越匀。白术把最后一片鱼片放进碗里,倒上海柠汁,转过身。

      “杰里米先生,明天的比赛,你觉得用什么鱼好?”

      杰里米的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月牙鱼。海之国的鱼,月牙鱼最嫩,最适合做鱼片。评委吃了几十年,舌头很刁。你用什么鱼,他们一尝就知道。用月牙鱼,不算惊喜,但不会出错。”

      白术点头。“那调味呢?”

      “海柠汁。深海盐。一点点海藻粉。”杰里米想了想,“不要放太多。月牙鱼的肉很嫩,味道很淡。调料多了,就把鱼本身的味盖住了。”

      白术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塞西娅从灶台边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队长,明天的比赛,你有信心吗?”

      白术想了想。“有。”他把碗放进冰箱,转身看着塞西娅。“杰里米教,我去做。赢不赢另说,至少不会太难看。”

      深夜。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膜。白术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远处祭坛顶端那根石柱的轮廓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艾琳娜的地图折好收在怀里,贴着胸口,有点凉。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米迦勒。银灰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米迦勒。”他叫了一声。

      米迦勒睁开眼。暗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光,没有刚睡醒的迷蒙,像一直醒着,在等他叫。

      “出去走走。”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水晶灯笼的光线调到了最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白术走在前面,米迦勒在他身侧,塞西娅蹲在他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磨亮的玻璃珠。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王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出来。比白术预想的更近,比艾琳娜画在地图上的更大。外墙是用整块的白色珊瑚石砌成的,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些浮雕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街道中央。

      艾琳娜画的地图,有很多都是错的。

      不是故意的错,是推测的错。她把总论里公开的部分和建筑结构的对称性拼在一起,推算出王宫内部的布局。但那些推算在真实的建筑面前,一个一个地碎了。走廊的位置不对,楼梯的方向不对,房间的功能不对。白术在黑暗中穿行,每转过一个拐角,就会发现地图上的某条线是错的、某个符号是错的、某个标注是错的。

      “这边。”白术压低声音,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他凭着灵性感知在黑暗中摸索,东转西拐,不知道走了多久。

      巡逻的侍卫从走廊那头转过来的时候,白术感觉到了。不是听到了脚步声,是更细微的——海水流动的方向变了,空气中的压力变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走。”米迦勒的声音通过王血链接传进脑子里,很短,只有一个字。白术没有犹豫,转身朝反方向游去。塞西娅的爪子收紧,指甲嵌进衣料里,没有出声。

      他们在黑暗中穿行。转弯,直行,转弯,再转弯。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白术推开一扇半掩的门,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板很厚,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脚步声从门外经过,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白术靠着门板,等那声音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了。

      这是一个比之前的偏厅更大的房间。穹顶很高,高到最上方的轮廓隐没在了黑暗中。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半透明的纱幔,在水流中缓缓飘动。房间中央空出一大片圆形空地,空地的地面铺着打磨得光滑的黑色砗磲石板,像一面沉在水底的、巨大的镜子。

      空地上有两个人。不,不是两个人。是人鱼。

      一条人鱼在跳舞。银白色的鳞片,银白色的长发,鱼尾修长,身姿轻盈。每一次旋转,尾鳍都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次抬手,指尖都像在拨动什么看不见的琴弦。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会动的、边缘模糊的画卷。

      神舞馆的领舞。白术认出了她。朝拜仪式上站在祭坛顶端、在所有舞者最前面的那条人鱼。

      她在给另一条人鱼跳舞。

      那条人鱼坐在房间尽头的高背椅上。椅子是用整块的珊瑚木雕成的,椅背很高,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珍珠,珍珠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那条人鱼靠在椅背上,鱼尾从座椅边缘垂下来,尾鳍几乎要触到地面。他的鳞片是深蓝色的,和白术在朝拜仪式上见过的海神以赛亚一模一样。

      白术的呼吸停了一瞬。

      海神以赛亚。他在这里。不是在王宫最深处的寝殿,不是在祭坛上接受朝拜,是在这个偏厅里,在半夜,看着领舞为他一个人跳舞。

      以赛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领舞的动作更快了,旋转、跳跃、抬手、收腿,每一个动作都追着那弯弧度,像在追逐一阵抓不住的风。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有人在往她身上撒星星。

      以赛亚伸出了手。

      动作很慢。那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等待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领舞停下来,鱼尾在地面上轻轻一摆,身体滑到以赛亚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以赛亚的掌心。

      以赛亚的手指合拢了。

      米迦勒的手按上了白术的腰侧,声音从身侧传来:“该走了。”

      白术把目光收回来,转身,推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空空荡荡。巡逻的侍卫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只剩下水晶灯笼微弱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白术靠着墙壁,深吸了一口气。

      “海神以赛亚。”塞西娅的声音从肩膀上传来,压得很低,“他……在跳舞?”

      白术没有说话。他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展开,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艾琳娜画的地图——王宫、大殿、偏殿、回廊、花园,还有那几处空白区域和问号。全都是推测出来的,很多都是错的。但有一个地方是对的。藏书楼。王宫深处的藏书楼。艾琳娜用红墨水圈出来的那个位置——屏障的控制核心,就在藏书楼最深处。

      白术把地图收好。“走。”

      他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地图,没有灵性指引。只有记忆,只有刚才那些被推开的门、被转过的拐角、被经过的房间在脑子里拼成的、不完整的、歪歪扭扭的路线图。他选了一个方向,往前游去。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时候,白术正在一个丁字路口。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选了左边那条更窄的通道。

      通道不长,尽头有一扇门。门板是木制的,很厚,门框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发光贝母。白术推门进去。

      脚步声从身后越来越近。

      房间不大。大概是间储藏室。四周堆着杂物箱,墙角立着几根备用的水晶灯柱,灯柱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

      白术靠着墙壁,屏住呼吸。塞西娅的爪子收紧了,指甲嵌进衣料里,没有出声。米迦勒站在他身侧,银灰色的长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白色的光。他的手指搭在白术手腕上,微凉的,节律平稳,像在数白术的心跳。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从门外经过,越来越远。

      白术靠在墙壁上,等那声音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一些,远处祭坛顶端那根石柱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他转回头,看向房间深处。

      米迦勒站在窗边,银灰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方向,没有说话。

      塞西娅从白术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四只爪子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回到白术脚边。“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储藏室。”

      白术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站在米迦勒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窗外是王宫的后院。不大,种着几株珊瑚树,树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芒。后院的围墙不高,墙头上嵌着几盏水晶灯,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一圈薄薄的光晕。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不是人鱼,是两个人。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乌贼,触手在身侧轻轻摆动。另一个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制服,腰间挂着一柄短剑。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白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在亲。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亲,是更深、更急的、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那种。

      穿黑色制服的那个突然推开了乌贼,后退了半步。乌贼的触手伸出去,想要拉住他,但他已经转身朝院子深处走去了。走出几步后停下来,侧过头。

      “明天。老地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水吞没。

      乌贼的触手慢慢收拢。“好。”

      穿黑色制服的身影消失在院子深处。乌贼站在原地,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灰色长袍下那团柔软的、没有骨头的身体。

      白术看着那只乌贼。

      然后他看见了它袍角下露出的那枚徽章——波浪与鱼尾交织的图案。

      海神教堂的徽章。穿白袍的神父,站在庙门口,手里拄着木杖,问每一个走进来的开灵者:“你做好回归海神大人的决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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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家人们,重新改了下132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