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为了爱情我连大魔王都能打败！》XIYUI

133、第 133章 新房子 脱离互助会

　　此刻，海之国一座华丽大殿的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

　　不是黑暗遮住了它，是光。无数的光点镶嵌在穹顶上，像倒悬的海面，像被翻过来的星空。那些光点在缓慢地流动，从东向西，从西向东，像某种遵循着古老节律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海神以赛亚坐在水晶圆桌的一侧。

　　圆桌很大，大到坐在两端的人说话时会有回声。桌面是整块水晶打磨而成的，半透明，能看见桌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不是鱼，是光，被切割成细丝的、像有生命一样的光。它们在水晶内部穿梭，偶尔聚拢，偶尔散开，偶尔在某一道刻痕里停留片刻，像在阅读什么，又像只是迷了路。

　　桌面上摆着盘子。

　　盘子是白色的贝壳磨成的，边缘镶着细细的银线，每一只的造型都不一样——有的圆，有的椭圆，有的像一片展开的扇贝。盘子里盛着菜。不多，每盘只有一小份，刚好够一个人尝一口的量。

　　以赛亚的筷子悬在其中一盘菜的上方。那是一条海胆蒸蛋，蛋羹是金黄色的，表面嵌着几颗深红色的鱼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表情。

　　“太淡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拉得很长，像一根被不断抻拉的丝线，细到快要断掉，却始终没有断。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小勺，舀了一勺海藻浓汤。汤色碧绿，浓稠得几乎能看见汤面上凝出的薄膜。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腥。”只有一个字。他把勺子放下，拿起旁边叠好的白色餐巾，在嘴角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扔回桌上。

　　餐巾落盘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圆桌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

　　他的面前也摆着几道菜。但他没有动筷子。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指节。

　　“你今天话很少。”以赛亚的声音从圆桌那一端飘过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盘子上，像在挑选下一道要品尝的菜。

　　B先生的拇指停了一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几个孩子。”他终于开口。

　　以赛亚的手在盘子上方停了一下。“孩子？”

　　“联合王国新任的第十支特殊小队曙光。”

　　“那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们这样的年纪，面对谁不都该称呼孩子吗？”

　　“请不要说一些让我不开心的话，后果很严重哦。”

　　“那换个你可能感兴趣的。”

　　“什么？”

　　“联合国的那些小老鼠们混到你的老家来了。”

　　海神以赛亚端起一旁的蛋炒束米饭笑道：“是啊。”

　　“你猜他们想干什么？”老者笑着问道。

　　...

　　第二天白术刚一出门就遇到了正巧来找他们的格兰特。

　　它今天换了一个深红色的领结，比之前那条歪歪扭扭的淡蓝色丝带正式了许多，领结打得端正，压在白色马甲的领口上。尾巴在身后轻轻卷曲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嗨，美丽的先生和女士们。”格兰特的声音还是那样，尖细的，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看来你们很适应伽里维斯的生活。”

　　白术点了点头。“还不错。”

　　“美好的时间总是很短暂，我真的一直都很期待和各位一直生活在一起，每天只要见到各位都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格兰特的尾巴卷曲了一下，它往前游了半步，压低声音，用那种“我要说正经事了”的语气开口道：“但海之国是最讲究规矩的，今天来，是提醒三位一件事。”

　　白术看着它，没有说话。

　　“三天的免费期限，今天到期了。”格兰特的声音放得很平，公事公办的腔调，但那双眼睛在转着，不停的观察白术反应还有一些审视，“如果你们还打算继续住在互助会，今天开始需要缴纳租金。每人每天15珠贝。”

　　白术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

　　他看着格兰特的眼睛，笑了下：“我们找好是要去找你的，格兰特先生，我们打算在外面租房子住。您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格兰特看着他们四个笑道：“哦，美丽的人鱼们，你们来找我真的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外面很多的商家或者那些可恶的二手贩子的要价都非常虚高的，其实给大家提供房源这也是我们互助会的一些服务内容，但很多人更相信外面那些人所谓的‘更便宜实惠’的骗局。”

　　“只有你和这位女士吗？”

　　塞西娅看了白术一眼，白术点了点头。“是的，先生。”

　　格兰特略带疑惑：“那其余两位人鱼呢？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吗？”

　　“不了，我们并没有很熟，格兰特先生。”

　　白术脸色没有一丝变化的撒着谎：“我们两个一起参加了厨神选拔赛，她是不错的合作伙伴，我们希望之后也能够一起合作。”

　　“是这样啊，没想到您竟然还很擅长厨艺。”

　　格兰特有些惊讶，但也很能理解的附和道：“人鱼本就是不多的开灵者，互助会的初衷就是希望大家互帮互助，我以为你们会一起的，这样在伽里维斯会更好的生活下去，不过很多的开灵者刚来到海之国的时候总是延续了海生物时期的本能，大家都很喜欢独立也很正常。”

　　“你和这位女士的外貌太过引人注目，我认为应该找一些治安更好的环境，你们跟我来吧，到我的办公室去那里有更多的资料，我可以为你们一一讲解。”

　　“您真是一位负责任的好会长，格兰特先生。”白术感慨。

　　格兰特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它很绅士的朝着白术举了个躬：“谢谢您的夸奖，这是我的本职。”

　　“走吧，两位。”

　　格兰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术走进去，塞西娅在后面。

　　艾琳娜和米迦勒还需要上班，他们一早就走了。

　　格兰特的办公桌是珊瑚木的，深褐色，桌面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木纹的走向。桌上摊着几本册子，一只贝壳茶杯，还有一小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登记表。

　　“请坐，请坐。”格兰特游到办公桌后面，尾巴一翘，把自己弹上那把高脚椅。它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推过来。

　　白术低头看。册子的页面很大，每一页都贴着一张画像，画像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像不是照片，是手绘的，线条很细，颜色很淡，但每一笔都很准。第一张画像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窗户是白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海葵。

　　“这是贝壳巷，海之国最安全的公寓 ，公寓有专门的侍卫看守，这些人都是从外战部退役下来的士兵。”格兰特的触手指着画像，声音放得很平，但那种平下面压着什么。“四室一厅，带一个小院子，能够住下四个人。月租三千二百珠贝，日租需要一百多珠贝。”

　　白术的手指在页角停了一下。三千二百珠贝。很夸张的价格，白术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三层小楼，外墙是白色的，门框是深蓝色的，门口种着两株珊瑚树。

　　“月租四千五百珠贝。”格兰特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这一栋在中央广场附近，出门就是商业街，购物很方便。”白术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现在只有脸上很平静。

　　一天一百多珠贝的房子！！！

　　艾琳娜一天只能赚8珠贝，他和塞西娅虽然因为晋级收获了100珠贝，这都不够一天的租金的。

　　他往下翻。第三页，一栋独立的石屋，外墙是灰色的，窗户很小，门也很小，像是不想让人看见里面。月租两百八十珠贝。第四页，月租五百。第五页，月租三百九。第六页，月租六百二十。白术的手指越来越慢。册子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重。

　　翻完之后，他推给了塞西娅。

　　两人看完，办公室的气氛都冷淡了一些。

　　“格兰特先生。”白术抬头，他问的很真诚。“海之国的房租，都是这个价格吗？”

　　格兰特沉笑道：“这是最好的一批房子，当然还有其他的房源。”

　　听到这里，众人的心这才放了放。

　　“日租30珠贝左右的房子，或者10珠贝以内的房子，只要你想要，我这里当然都有。”

　　“但是那些混乱之地，我想各位应该是不会喜欢的。”

　　“还是需要考虑实际情况的，格兰特先生。”白术笑笑。

　　格兰特这才有些无奈的找出了其他的房源推给了他们。

　　册子翻页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些的画像和前面那些完全不同。

　　房子外墙是灰白色的，不知道是石头本来的颜色还是被海水泡褪了色。窗户很小，门也很小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向巷子里，路面上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周围各种海生物纷杂。

　　这比白术在首都奥利恩斯的居住环境还要差很多，租金却还要日租30...

　　真是恐怖的房价。

　　这自由之都，一点都不能够给大家自由。

　　没想到到了海之国，变成了人鱼，还要考虑生存的问题。

　　这是白术没有想到的。

　　甚至一对比，白术觉得继续住在互助会才是更好的选择。

　　白术看了眼格兰特。

　　但是他不相信这个人。

　　哦不，是这个海马先生。

　　为了更多的自由还是要脱离出这些官方机构的视线中。

　　白术很无奈的又一次沉进了这些破烂房子里。

　　直到看完后再次抬头：“格兰特先生，还有别的吗？”

　　他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但格兰特看了他两秒。

　　它笑了笑，回答出白术意想不到的答案：“有的。”

　　白术有些像翻白眼。

　　哥们儿，你是海马，不是乌龟啊！！！

　　为啥不一下子都掏出来，非要一点一点往外挤！！！

　　它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新的画像，推给了白术。

　　白术低头看去。

　　画像上的房子不大，两层，外墙是米白色的，不是那种崭新的白，是住过了人、被时间泡软了的白。窗户是木制的，窗框漆成深绿色，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门口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摆着几盆海葵，海葵的触手在水流中轻轻飘动，看得出来有人在打理。

　　“这价格呢……”白术抬起头。

　　格兰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这其实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租金只要一天20珠贝。”说话一点都没有夹带私货的不好意思感，“这是一栋别墅，它一个人住，房子太大。它一直想找个室友，帮它分担一下房租。”

　　它停了一下，触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但它那个人……有点怪。就是很挑剔，也不是……”格兰特斟酌着用词，“总之它很内向。之前也来过几个开灵者，看了房子，价格也谈好了，但最后都没成。”

　　“为什么？”塞西娅忍不住问。

　　格兰特看了她一眼，尾巴卷曲了一下。“因为它长得……不太好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伽里维斯真的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地方。

　　格兰特给了他们房子的住址。

　　他是一个很忙的海马。

　　没有办法亲自带他们过来。

　　但他给了白术他们一张纸条，上面有给他朋友的留言：

　　嗨，我亲爱的杰里米，这是我第十三次为你推销出了你的房子，记得感谢我。

　　有种淡淡幽默感。

　　白术把纸条收好，从互助会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光线穿过层层海水，在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边缘模糊的油画。白术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城西走去。

　　塞西娅跟在他身侧，碧绿色的眼睛在沿途的建筑上游移。“队长，总觉得这里面有坑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白术没有回头。“去看看就知道了，其余的房子太贵了，我们还要在海之国呆一段时间，珠贝还是得省着用，除了租金我们还要为每天的食物考虑的。”

　　穿过中央广场的时候，白术又看见了那座祭坛。白天没有朝拜，祭坛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灰袍的侍者在清扫台阶。那些金色符文在白天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淡，像被水洗过的旧痕。

　　街道开始变窄，两侧的建筑从华丽的珊瑚石宫殿变成普通的民居。外墙的颜色也从淡粉、浅蓝、珊瑚红褪成了米白。

　　这条巷子白术在格兰特给的资料上看到过，贝壳巷。

　　这里的公寓要一天100的珠贝。

　　白术在公寓区后的别墅区的一栋小楼前停下来。

　　米白色的外墙，深绿色的窗框，门口那几盆海葵比画像上大了一圈，触手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在招手。房子不大，两层，窗框的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木头的本色，但那种剥落不是破败，是“住过人”的痕迹。

　　房子被整理的很干净，院子里还种上了一些颜色绚丽的海葵。

　　白术走到门前，伸手叩了一下。门板是木制的，很厚，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应。他又叩了一下。还是没有。

　　白术的手停在门板上。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不是那种“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的目光，是更隐蔽的、像从门缝里、从墙缝里、从那些海葵触手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的注视。

　　白术没有回头。他往后退了半步，面朝门板，像在等。

　　塞西娅也感觉到了。她的身体微微绷紧，碧绿色的眼睛从门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那些海葵。那些海葵的触手还在摆动，但摆动的节奏和刚才不一样了——更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后面急促地呼吸。

　　白术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对着门板举了举。“格兰特先生介绍我们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想租房子。”

　　沉默。那几秒的沉默里，白术听见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更细碎的、像很多条腿同时在地面上爬行的声音。

　　门开了一道缝。很窄，窄到只够一只眼睛从里面往外看。白术没有动。那只眼睛是黑色的，很大，很圆，但没有瞳孔——或者说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球，看不到眼白。它看着白术，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看了塞西娅一眼，又移回来。

　　门被拉开了。

　　白术看见了它的脸。不，那不是“脸”。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是一只多足带壳的昆虫，节肢类海生物，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身体不大，但每一部分都覆盖着浅褐色的甲壳，甲壳表面层层叠叠。它的头从甲壳前端伸出来，很像是蟑螂。

　　哦，女神在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昆虫类。

　　这里不是海之国吗？

　　怎么会出现昆虫？

　　白术看的一阵恶寒。

　　有种恶心感是怎么回事？

　　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外貌歧视的。

　　原来是有的吗？

　　救命。

　　它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然后它笑了。

　　白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只节肢类海生物的微笑。

　　它的嘴裂开了，露出里面几排细密的、像梳子齿一样的小牙。

　　“你们……是格兰特介绍来的？”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不是那种刻意的低音，似乎是他很久没有开口，所以一说话就会有些低，不难听，但是他的长相还是太诡异了。

　　白术吞咽了一下，忍着不适把纸条递过去。“这是格兰特先生给我们的。”

　　它无数条手或者腿从甲壳里伸了出来接过纸条，缩回阴影里。

　　纸条在阴影中展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白术。

　　声音很冷漠：“格兰特给你们报的租金是多少？我需要涨价了，一间房要25珠贝的租金。”

　　说完他又怕白术拒绝，忍不住小声的补充道：“这是房子涨价了，不是我故意加价的，如果不是我在，你们两个人需要支付一天150的珠贝。”

　　白术想了想周围的环境，又想了想租金，道：“杰里米先生，我们可以先看一下房间吗？”

　　杰里米浑身肉眼可见的颤了一下：“当...当然可以。”

　　他的无数手脚滑动海水，推到了一边，给白术和塞西娅让开能够通行的位置。

　　白术说了声谢谢。

　　杰里米很快很小声的补了一句：“不用谢。”

　　白术进去，鱼尾踩在门内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门内是一条短短的走道，走道尽头是楼梯，楼梯扶手是木制的，漆成深绿色，和窗框一个颜色。走道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半敞着，能看见里面的厨房；另一扇关着，门板上刻着一只海星的图案，很可爱。

　　房子里很温馨。

　　走了两步，白术停下来。他回头。

　　塞西娅还站在门口。碧绿色的眼睛盯着门内那道阴影，杰里米还蜷缩在那里，无数条细长的腿在身下轻轻挪动，甲壳在昏暗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塞西娅？”白术叫她。没有回应。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塞西娅。”白术又叫了一声，往门口走了一步。

　　杰里米也注意到了。

　　它的头从甲壳里又伸出来了一些，那双没有瞳孔的黑色眼睛看着塞西娅，长长的触角在头顶轻轻摆动，像是在试探空气中的气味。那触角很长，比它的身体还要长，细得像两根丝线，末端微微卷曲，在水流中缓缓飘动。

　　他的身体跟随着白术一起游动了出来。

　　塞西娅看见了杰里米靠近。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嘴猛地张开，然后——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太尖了，太响了，像一把锥子从海底直直地扎上去，扎穿海水，扎穿珊瑚石。白术的耳朵嗡了一下。

　　他看见杰里米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截，无数条腿在身下同时滑动，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它缩进了门后的阴影最深处，只能隐约看见甲壳的轮廓和那两根还在颤动的触角。

　　“卧靠！虫子啊啊啊啊——！好大的虫子——！”

　　白术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被吓着了。

　　塞西娅的尖叫还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余音在珊瑚石墙壁之间来回弹射，撞上远处的建筑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渐渐弱下去，却没有完全消散。

　　白术的耳朵还在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塞西娅的手已经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层衣料撕下来。她的碧绿色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针尖，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戳了一下的、本能的、控制不住的抖。

　　“虫子……”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好大的虫子……你看到了吗……好大的虫子……”

　　白术按住她的手。“看到了。”

　　“它刚才朝我这边来了……”

　　“它没有。”白术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塞西娅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猛地松开，后退了半步，鱼尾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湿痕。

　　白术转身，看向门内。已经回到门后的阴影里的杰里米缩成了一团。不是夸张，是真的一团。它的无数条腿全部收拢在身体下面，甲壳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上面，像一个浅褐色的球。

　　那两根触角也从头顶垂下来，软软地搭在甲壳上，不再摆动，不再试探空气中的气味，像两根断了线的、被遗弃的丝线。

　　白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停下来。

　　“杰里米先生。”他叫了一声。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动，只有最外层的甲壳微微颤了颤，像被风吹了一下。

　　白术又叫了一声。“杰里米先生。”沉默。

　　然后那团东西开始舒展。很慢，一层一层地，像一朵正在开的花。无数条腿从身体下面伸出来，在地面上轻轻点着，找到平衡。甲壳从收缩状态慢慢张开，露出下面更浅色的、更柔软的、没有甲壳覆盖的部分。

　　头从甲壳前端伸出来，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白术。

　　“抱歉。”杰里米先开了口。

　　它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但没有之前那种冷漠了，那层冷漠像一层壳，被什么东西敲碎了，露出下面更柔软的东西。“吓到你们了。”

　　白术张了张嘴。杰里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它的头又往前伸了一些，那两根触角从甲壳上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们是人鱼太漂亮了。”它说，声音更轻了，“我太丑了。我们不应该成为室友，住在一起。”说完，它的头开始往后缩。不是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缩，是更快的、像决定了什么之后不再犹豫的缩。

　　白术眉毛不自觉的跳了下。

　　哦，女神在上。

　　如果他犯了错请让女神来惩罚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

　　好不容易抚慰好塞西娅的激动过敏的神经。

　　又将杰里米从角落叫到了客厅的位置。

　　塞西娅看来是真的很害怕虫子，她一双绿色的眸子水汪汪的看着白术，整个人体内的魔力值浮动的可怕。

　　白术都害怕他把自己给吓得魔力散出来直接攻击杰里米。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感受到海之国有海生物能够使用魔力的。

　　如果他们用出来，绝对会引发意外啊。

　　他左看右看，心中叹了口气。

　　---

　　晚上他在互助会的门口等到了米迦勒和艾琳娜。

　　米迦勒在白术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白术张了张嘴。“没什么，房子已经看好了。”

　　米迦勒挑眉看着他怀里的小黑猫。“这是？”

　　“塞西娅。”白术将他的话补充完整，斟酌着用词，“回去再说吧。”

　　艾琳娜跟在他身后半步，深蓝色的鱼尾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手里抱着一本厚书，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还沾着没干的墨水。

　　她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更疲惫，眼下的青黑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面往外烧。

　　“艾琳娜，你还好吗？”白术抱着塞西娅有些担忧。

　　艾琳娜转头看他：“嗯，我觉的自己很好。”

　　看到塞西娅的时候，她有些疑惑：“这是感觉，它是塞西娅？”

　　白术点头。

　　艾琳娜蹙了蹙眉：“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人族吧。”

　　白术嗯了一声，解释道：“塞西娅是一名巫术师，她掌握着一些转化为其他形态的巫术。”

　　“巫术？”

　　艾琳娜反问。

　　这明显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白术不想过多解释：“先回去吧，你们都饿了吧。”

　　走着走着，白术又停了脚步问两人：“你们不害怕海蟑螂吧？”

　　“海蟑螂？”艾琳娜反问。

　　......

　　回到别墅的时候，白术已经把下午发生的事情都和两人解释清楚。

　　他刚一开门就被一阵饭香迷晕了。

　　转头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的食物。

　　桌子上放着四个碗。

　　明显是给他们准备的。

　　但客厅里没有人。

　　“杰里米先生？”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杰里米先生。”白术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楼梯方向传来细碎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更细碎的、像很多条腿同时在地面上爬行的声音。那声音从楼梯上下来，穿过走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塞西娅躲在他身后。

　　杰里米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它走得很慢，无数条腿在身下交替移动，每一步都像在犹豫，像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触角垂在头顶两侧，不再摆动，软软地耷拉着。它走到客厅边缘，停下来，没有进来。

　　“你们回来了。”它的声音很轻：“我做多了，那些是给你们的。”

　　刚一抬头他就看到了米迦勒。

　　整个虫竟然微微颤抖，然后突然一溜烟又跑回去了。

　　“砰”一声关门声从楼上传来。

　　白术神经一跳。

　　还没做出下一步的动作，二楼的房间门又开了一条缝：“你你你...你们记得吃饭，我做的，我...我的手艺还不错。”

　　然后房门再次合拢。

　　米迦勒看了眼白术：“那是什么东西？”

　　“海蟑螂。”

　　艾琳娜也很无感：“所以可以吃吗？我有些饿了。”

　　吃完后，塞西娅似乎缓和了很多，她说：“还挺好吃的，他应该去参加厨神选拔的啊。”

　　白术笑了笑。

　　一顿饭就给治好了。

　　---

　　别墅里面一共有五个空房间。

　　各自分配好后就回到了房间休息。

　　米迦勒跟着白术一起回到了白术的房间。

　　白术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能看见远处祭坛顶端那根石柱的轮廓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窗帘是深蓝色的，没有拉上，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膜。

　　白术站在床边，把窗帘拉上。月光被切断，房间里暗下来，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白色的线。

　　米迦勒坐在床沿。他已经把辫子解开了，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像一块被光浸泡过的玉石。

　　白术转过身，看见他正在看自己。

　　“你好像有些累。”

　　米迦勒这么说道。

　　白术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微微下沉，两个人的重量把那一小块空间压得更低。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看着米迦勒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方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缓慢地跳动。

　　“有一点。”白术说着伸手按住了一根正在跳动的血管。

　　米迦勒握住了他的手：“要和我说一下吗？”

　　白术挣了挣，没挣出来，便直接抱住了对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的。”

　　米迦勒这才松了手，将白术整个人环住抱进了怀里。

　　---

　　艾琳娜第二天出门的时候递给了白术一块手绘的地图。

　　她应该又熬夜了。

　　眼下的的黑眼圈更重了。

　　“这是什么？”

　　艾琳娜笑了笑，她的精神状态很好：“我根据一些书册上面的内容推测出来的海神宫殿的一部分的地图。”

　　白术满脸懵：“什么？”

　　不是...他们这是到海之国的第几天？

　　他应该说，不愧是中将大人嘛？

　　“你这两天不会都没有睡觉叭？”白术抬起头很是真诚的开口。

　　“这并不重要。”艾琳娜淡淡开口。

　　她顿了顿，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火炭被灰烬覆盖后还在下面燃烧的光。

　　“地图不一定准。但方向应该是对的。”

　　白术点了点头：“验证的事情请交给我们。”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艾琳娜点点头：“这也是我的想法，我并不擅长做侦察类的工作。”

　　两人说着，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响动。

　　他们对视一眼后，默契的收了话题。

　　来到一楼的厨房。

　　塞西娅正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米迦勒正准备出门，杰里米不知道为什么将一盘做好的不知道什么的饭菜摔在了地上，整个虫又团在了一起。

　　塞西娅站起身来，似乎很想去帮助杰里米，但是一顿饭似乎还没有治好他对很多腿的生物的恐惧感。

　　米迦勒淡淡的扫了过去。“怎么了吗？”

　　白术一头雾水。

　　杰里米哆哆嗦嗦的道：“天使大人，我我我只是想给您那点早餐，对不起，我太蠢了。”

　　“天使？”

　　米迦勒淡淡的，走了过去，蹲在了杰里米旁边。

　　杰里米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两条触手摆动，一抬头突然看到米迦勒，整个虫突然没了音儿。

　　米迦勒心情很好的起身，又看了眼白术然后笑道：“你们挺像的。”

　　白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米迦勒起身离开的背影，愣了两秒。

　　我们挺像的。

　　谁跟谁像？他跟杰里米？他哪里像杰里米了？

　　他正想开口问，米迦勒已经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走廊里传来鱼尾在地面上拖过的沙沙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楼梯方向。

　　白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厨房里那团还蜷缩在地上的、浅褐色的、甲壳层层叠叠的东西。

　　杰里米缩成一团，无数条腿全部收拢在身体下面，触角软软地垂在甲壳两侧，一动不动。碎掉的盘子散落在它身边，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食物——一些切碎的海藻和贝肉——摊在地上，汤汁正在海水中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凋零的、浅黄色的花。

　　塞西娅蹲在餐桌边缘，碧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团东西，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她的尾巴在身后来回摆动，快而急促，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爪子抓着桌布的边缘，指甲嵌进布料里，没有松开。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事吧？”

　　白术灵性散开，感受到对方的生命体征后淡淡开口：

　　“没事。”

　　白术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碎瓷片在脚边散了一地，他绕过去，在杰里米面前蹲下来。甲壳的缝隙里，能看见那些细密的、浅褐色的纹路在微微颤动。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更安静的、更像在忍耐什么的那种颤。

　　“杰里米先生。”白术的声音放得很轻。

　　杰里米抬头看他：“那位先生，他真的不是天使吗？”

　　“不是！”

　　白术的声音很干脆，干脆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得这么快。

　　杰里米的触角又颤了一下，那双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从白术脸上移开，落在米迦勒消失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什么也没有，但它还是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真的走了，不会再突然回来。

　　“可他……怎么会那么好看。”杰里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甲壳缝隙里挤出来的一缕气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鱼。不，有的，那是海神大人....”它找不到词了。无数条腿在身下轻轻挪动，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那些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它们在地面上摸索、试探、收回、再伸出，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盲目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