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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132章 神庙 你愿意回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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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星从建筑间的缝隙里飘出来,顺着街道边缘的暗流,朝城西的方向漂去。
白术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脚步放得很轻。
塞西娅跟在他身侧,碧绿色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团灰白色的、微微反光的身影,没有说话。米迦勒走在最后面,银灰色的鱼尾在地面上拖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街道越来越窄。
两侧的建筑从高大变成低矮,从低矮变成破败。墙壁上的珊瑚石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洞,空洞的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潮湿、黏腻,像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东西。
水晶灯笼稀疏了。
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更多的区域被黑暗笼罩,那些黑暗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细碎的、沙沙的、像无数条虫子在爬行。
海星继续往前漂。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体的颜色越来越灰,像一团正在被海水泡散的灰烬,随时都会碎掉。
“它要去神庙?”塞西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真的去了啊...”
白术没有回答。
他跟在那只海星后面,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
路越来越难走了,地面从平整的砗磲石板变成粗糙的碎石,碎石上覆着薄薄一层泥沙。泥沙在水流的推动下缓缓移动,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还没死透的东西上面。
塞西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抬脚看了看自己脚底沾着的灰白色泥沙,又看了看前方那团正在远去的灰白色身影,没有再说话。
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不是水晶灯笼那种暖黄色的光,是另一种颜色——冷白色的,像月光,像霜,像冬天清晨覆在枯草上的那层薄薄的冰。
白术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神庙的轮廓。
那是一座低矮的建筑,和城中那些高耸的、华丽的、镶嵌着珍珠和珊瑚的建筑完全不一样。它趴在地上,像一头受了伤的、正在慢慢死去的巨兽。
外墙是用粗粝的珊瑚石砌成的,没有打磨,没有雕刻,没有镶嵌任何装饰。
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灰黑色的海藻,海藻在水流中轻轻飘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正在招手的手臂。屋顶是平的,边缘没有围栏,只有几根歪斜的石柱,像掉了牙的老人张开的嘴。
屋顶上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冷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像一团被海水泡散了的雾气。
庙前的空地比白术预想的要大。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填着暗色的泥沙。空地上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空地边缘,再拐一个弯,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排队的开灵者们各种各样的形态,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蜷缩着。它们的身体大多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有光泽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干了。
它们的眼睛大多闭着,或者半闭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一个穿白袍的身影站在庙门口,那是一条人鱼,从裸露出来的白色发丝看,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它的鳞片随着周围环境光的变化,一直改变着,从银白褪成灰白,又从灰白褪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的颜色,远远看着似乎能透过她的尾巴看到身后的建筑。
它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细密的像蛛网一样布满整张脸。他的眼睛也是浅灰色的,眼白浑浊,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暗红色。
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身被海水浸泡得发黑,顶端嵌着一颗暗淡的珠子。
他面前站着一只海兔。
身体是灰白色的,触角无力地垂在两侧,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老者的声音很轻:“你做好回归海神大人的决定了吗?”
海兔的触角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彩,像两潭死水。“是的,神父。”
它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老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海兔慢慢地移动,穿过庙门,消失在冷白色的光里。
下一个,一条海鳗。身体细长,鳞片暗淡,眼睛半睁半闭。
“你做好回归海神大人的决定了吗?”
海鳗的头垂得更低了。“是的,神父。”
老者的木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侧身,让开。海鳗滑了进去。
一个接一个,白术在暗处看着那些灰白色的身影穿过庙门,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冷白色的光里。
没有海生物犹豫,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我不想死”。它们只是说“是的,神父”。然后进去。
“快到那个海星了。”塞西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很低。
白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海星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身体还是灰白色的,触角还是无力地垂着。
它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像一片被遗忘在海底的落叶。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一个,两个,三个。终于轮到海星了。
老者低头看着它:“你做好回归海神大人的决定了吗?”
海星的触角动了一下。它的身体微微抬起,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仰起头,看着老者的脸。
“是的,神父。”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老者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
海星移动了。它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推着它往前走,穿过庙门,消失在冷白色的光里。
“米迦勒,能用阴影潜行进去吗?”白术在暗处问。
米迦勒点头,只是伸出手,抓住了白术的手腕。
塞西娅犹豫之间一把拽住了白术的衣服。
暗元素从米迦勒脚下蔓延开来,黑色的烟雾在三人周围形成一道薄薄的的膜。
那层膜隔绝了光,隔绝了声音,隔绝了所有开灵者的感知。他们三个明明站在空地边缘,却像被从这个世界里挖掉了一块,没有人看见他们,没有人感知到他们。
白术和塞西娅在阴影前行中是看不到外面的变化的。
米迦勒的速度很快。
庙门越来越近。
冷白色的光越来越亮,米迦勒看清了门楣上刻着的字——“海神教堂”。笔画很深,刻痕边缘已经磨损,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跨过门槛的瞬间,米迦勒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扫过,像一阵风,像一道浪,像某种看不见的、正在扫描什么东西的力量。但是他没有停留,没有抗拒,他知道不会有人能够发现。
除非那个人的能力远在他法则之力的权柄之上。
他吸收的冥王的法则之力的权柄构成是,感知死亡的命运,隐匿,和黑暗。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不是外面那种低矮的、破败的、像随时会倒塌的建筑,是另一种——高,阔,深,像把整座山从内部掏空了,再用光填满。
穹顶很高,高到看不清上面的纹路,只能隐约看见那些从高处垂下来的、半透明的纱幔在水中缓缓飘动,像海神的呼吸。
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光,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透过厚厚的石板,在脚边晕开一圈一圈冷白色的涟漪。
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巨大的水晶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水晶柱不是透明的,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光。
每一根水晶柱之间都挂着画像,画框是银色的,边缘刻着细密的波浪纹。
画像里的人鱼穿着华服,戴着冠冕,姿态各异,但她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神庙最深处,那尊雕像的方向。
大殿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雕像。
米迦勒停下了潜行,三人在黑雾中从阴影潜行的状态解除,却又在米迦勒黑雾的隐匿之下隐藏在这个座宫殿之内。
他们三人看着眼前的事物。
这尊雕像它真的太大了。
大到白术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它的全貌——从地面到穹顶,几十米的高度,全部由一整块巨大的白色珊瑚石雕成。
海神以赛亚垂着眼眸,那双眼睛被雕刻成一种白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慈悲,不是冷漠,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把所有这些情绪揉碎了再重新捏在一起的东西。
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叹息。
它的双手向两侧展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整个雕塑非常的具有神性和悲悯之感。
“这是……海神以赛亚的神殿?”塞西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白术没有回答。
他移开目光,看向雕像下方。
那里有一个平台,平台很低,只有两级台阶,台面铺着深色的砗磲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纹路是暗金色的,在海水中缓慢地流转着光芒,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平台两侧各站着两个穿白袍的身影——都是人鱼,都很老了,鳞片的颜色褪得几乎透明,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们的手里都拄着木杖,和门口那个老者一样,杖身漆黑,顶端嵌着暗淡的珠子。
他们的眼睛都闭着,或者半闭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白术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那个海星已经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白术看见了它的触角——还是无力地垂着,但比在外面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力气,是某种更细微的、像回光返照一样的“活气”。
它像是在用最后一点生命力,完成这趟旅程。
平台左侧,一个穿白袍的人鱼老者往前迈了一步。木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开始吧。”
它的嘴在动,声音很轻,轻到被空旷大厅的回响吞没。
“我……我是一条海星。”它的声音从平台中央传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片很浅很浅的海湾。那里有白色的沙子,有绿色的海藻,有彩色的珊瑚。我每天都在沙子里爬,爬到海藻上吃海藻,爬到珊瑚上休息。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是爬,爬,爬。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爬,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也爬。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可能是几年,可能是几十年,可能是几百年。海星没有时间的概念。”
它的触角颤动了一下。
“然后有一天,我看到了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光。那光是蓝色的,很亮,但不刺眼。它从海底升起来,穿过海水,穿过海藻,穿过珊瑚,落在我身上。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裂开了。不是疼,是那种……被关在很黑很黑的小房子里很久很久,突然有人把门打开了一道的的感觉。光涌进来,声音也涌进来。我第一次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第一次听到了鱼群游动的声音,第一次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也许是错觉吧,还行并没有心脏这些东西。然后我听到了歌声。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听到的。那歌声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穿过我的身体,像一把梳子,把我身体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根一根地梳顺了。我的身体开始变化。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我长出了眼睛,长出了嘴巴。虽然我的外貌依旧是海星,但是我真的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看到了身下的沙子,看到了头顶的海面。我哭了,但没有眼泪,海星是没有眼泪的。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我被您选中,却没办法在您的神国安顿下来,是我太没用了,但还是很珍惜这段时间,如果可以我还想成为开灵者,想回归您的神国,成为您的子民。”
“你愿意回归海神大人的怀抱吗?”
海星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白术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是的,神父。”它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我愿意。”
光芒从法阵中涌了出来。
不是冷白色的光,是另一种——暖金色的,像被过滤过的阳光,从法阵的纹路里渗出来,从平台的石板缝隙里涌出来,从穹顶上那些发光贝母的光芒中分离出来。那些光絮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平台中央,把海星整个包裹在其中。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像一盏灯被从里面点亮,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整条鱼照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血管、还有那颗正在缓慢停止跳动的心脏。
光越来越亮。
它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被抽走。外皮一片一片地剥落,在空气中飘散,化为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屑,像某种正在消散的梦。然后是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剥离,一层一层地化为光点,飘向那尊雕像。
飘向海神张开的手臂。飘向那双垂眸的、充满悲悯的眼睛。
平台中央空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海星,没有触角,没有灰白色的、微微反光的一团。只有法阵的纹路还在流转,暗金色的光在石板的缝隙里缓缓流淌。
但白术看见了。在平台边缘,在法阵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灰白色的东西。
一条海星。
很小,只有成年人巴掌那么大。
身体是灰白色的,不是那种被抽干了的白,是更自然的、像沙子一样的颜色。
它的触角很短,比白术见过的任何海星都要短,像刚长出来的嫩芽。
它趴在平台边缘,一动不动。
它的身体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种“开灵者”特有的、能让人感觉到“这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个体”的东西。
它就是一条海星。
一条普通的、没有灵智的、和海底千千万万条海星没有任何区别的海星。
一个穿白袍的侍者从平台侧面走了出来。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用一个透明的、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笼子,把那条海星盖住了。
笼子的缝隙很窄,窄到连最小的鱼苗都钻不出去。
他把笼子提起来,海星在笼子里动了一下——不是有意识的移动,是那种被水流推动的、本能的、没有方向感的蠕动。
白术看着那个容器,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厨神馆的食材区见过同样的容器,同样的鱼。那些被关在透明盒子里的、等着被开灵者们挑选、宰杀、烹饪的食材。
侍者提着笼子,朝大殿侧面的一个通道走去。白术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大殿两侧各有一条通道,通道不宽,门洞是拱形的,门洞上方刻着两个字——“回归”。
“下一个。”
老者的声音再次从平台方向传来。
一切的流程,再次再白术他们眼前重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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