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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双雕 去死吧。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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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海洋是如此低温,周遭几乎弥漫着一种刺骨的寒冷。除了呼啸的海风,耳中难以捕捉到其他任何声音。
分明天地旷邈。可赫洛站在这里,却感到窒息般的孤独与逼仄。
她宛如一道游魂,错误地穿越进他人的肉身——
此刻,他则从船边撑起双腿,勉强发着抖站在沙滩上。视野微微晃动,是他向后退了半步。
心脏在恐惧地狂跳。
他又舍不得离开,又被本能驱使着逃窜。
……
良久,他拔起双腿,哆嗦着想要转身跑去——可仅仅是下一秒,少女四处无聊打量的目光再度瞥向他,嘴角没有感情地勾起——强大的、看不见的引力猛地拽住他的脊背,将他整个人狼狈至极地摔倒在地。
砰!
那真是很响亮的一声……巴尔德抹去眼角的泪水,吐出湿沙,蜷缩着扭过身子,仰脸哽咽着看向少女;少女则像野兽一样歪了歪头,黑发如同千万根卷曲的丝绸垂落,被海风扬起,打转儿,在夜幕下回旋。
她的眼睛像墨水那样黑,像深渊那样看不到尽头,残破的衣服上结着海水干透后留下的盐晶,修长结实的双臂和小腿裸露在外,指骨上还擦着深褐色的血迹。
她看着他,片刻后流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赫洛从少男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渴望。
“巴……”
他小声嘶哑地回答。
“巴尔德……巴尔德·费……”
“巴尔德。”
少女对他名字的后半截并不感兴趣,反而扬起下巴,朝他伸出了手。
“我叫唐九。”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平稳而明亮,“你是我的人了,以后就叫巴尔德·唐。”
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在这如坟茔般死寂可怕的海岸上,巴尔德人生头一次体会到了这种被命令着成为谁的感受。
他攥紧拳头,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可唐九立刻就抓住了他的后脑勺,像拽稻草那样往后一拽,逼迫他把掺杂着泪水和血痕的青紫交加的脸露出来。她平静地打量了会儿,似乎对这张狼狈不堪的漂亮脸蛋颇为满意,于是又貌似好心地关心道:“热吗?”
“……热?”
“嗯,身上不热吗?”
巴尔德愣了愣,才发现自己腹部确实有点发烧似的,但这在冷夜里很不寻常。
“你和我缔结了血契,这段时间身体有变化是正常的。”唐九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脖子,而后将人一把从地上拉起,微微哂道,“走吧。”
“……去哪?”
“不知道。”唐九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你的国家吗?”
她的询问是那么自然,那么轻易,神色是那么无所谓。巴尔德看着她皮肤上的伤痕,看着她咳过血的干裂的唇角,脑子里闪过船只险些被风浪掀翻的瞬间。
闪电划破储物间的黑暗,刹那照亮了她凝望大海的侧脸。
他的心跳动得很厉害。那是种奇怪的强烈感,分不清究竟是强烈地渴望靠近她,还是强烈地渴望远离她;又或许他只不过是一如既往的害怕闪电降临的场面,因而将颤抖的肢体误认成了其他的情绪。
他咬紧牙关,陡然吸了一口凉气,嘶哑道:“……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你杀了我的父母,你杀了我的叔叔——你杀了我们家的所有船员!”
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真令唐九感到困惑,她问:
“哦,你不是也很想他们去死吗?”
“我……”巴尔德猛地倒抽了气,呜咽着捂住脸。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是那样的一团浆糊,记忆和幻想都纠缠不清,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是想要杀了她的,但另一个小人又在冷酷地低语:她说得对,你本来就想让走私船队的全部人都去死,你这个不喜欢航海的懦夫、杂种、孬货,他们根本没有一个人爱你,你还要否认这一点到什么时候?
所有这些浓烈的情绪汇聚在脑海,让赫洛禁不住跟着他大喘气。她从未在如此沉浸的画面中体会母亲和父亲相遇时的故事,透过巴尔德的双眼,她见识到了那个曾令整个圣凯利托闻风丧胆的女人。
……唐九。
原来,她的母亲在远东的名字,叫做这个。
“好了,哭什么。”
她温柔地伸出手,那双手上还沾着他所痛恨的至亲的血,轻轻地覆上他的脸庞,替他擦干了流不干净的眼泪。
“这么伤心?”她无奈地说,“那你来帮我起个名字吧,男孩。给我起一个你们国家的名字,怎么样?”
巴尔德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把脸埋在温暖的掌心,肩膀不住地发着抖,赫洛听见了好几声轻微的、克制的抽泣声。
一直过了很久,他才吞了口水,艰难地抬起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望向少女。
“……Ch……”
他的声音在海风里飘散。
“Chevalier……”
凯翡拉。
自此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做凯翡拉·唐。
——意为“骑士”。
我的骑士,将我从地狱与海底拯救出来的勇者,我们就这样永远地纠缠下去,在即将摧毁对方的爱与恨意中度过余生,直到死亡降临吧!
——突然地,赫洛猛地咳出一口血,被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我操!”她大骂一句,“什么东西……咳咳!”
她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伊戈尔掐着脖子抵在门上,刚才肚子估计就是挨了这家伙一拳,幸好没有打到要害。
“……唔!”
赫洛反手掏出枪,扣在她脑门儿上用力一顶:“伊戈尔!清醒点!”
昏暗中女人咬牙死死盯着她,仿佛见到了深恨多年的仇敌。但赫洛的声音传到她的耳中,又令她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好像弄不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菲奥多洛娃!”赫洛尽力大声道,“我是赫洛·唐!我是来跟你一起炸掉分机房的!”
不知哪几个字终于骤然点醒了对方,伊戈尔一个激灵抽身向后,松开禁锢住赫洛脖颈的双手。后者猛地松了一大口气,拿枪身埋怨地甩了下她胳膊:“你干嘛呢?你的地盘你还能中招。”
伊戈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咧起嘴角骂道:“操,巴别塔反应速度真吓人。什么叫我也能中招?它是通过义体影响的大脑,我又不能把这翅膀拔了。”
她挥了挥身后已经展开的美杜莎之泪,将它收回了脊椎。
赫洛这才摸了摸右眼,后知后觉道:“哦原来如此,我说怪不得它怎么突然那么痛。”
“你的义体离大脑更近,影响更大。”伊戈尔问,“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看到我妈我爸了。”
“什么?”
“应该是被这个分机房储存的记忆。”赫洛点了点她身后终于显露真容的FAB总部分机房,“T-01似乎通过某种方法保留了他们的一些记忆片段,我上次在CC机房也经历过,只不过这次更加直接。”
“可能是信号直接连通了义体,传输到了你的脑部。”银龙说,“不过不用担心,我阻止了信号过度漫溢,它对你的大脑没有造成什么危害性的影响。伊戈尔,我建议你过后做一次脑部检查。”
伊戈尔耸耸肩。
两人往分机房里面走去,这才发现原来夏洛特已经开始布置炸药了,那家伙跑到分机房最里面,刚好大功告成在往回走,见到她俩来,“哟!”了一声。
“我看你俩都在原地发呆,喊了两声也没动静,想着可能是这里出问题了,”夏洛特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就先把炸药布置完,打算把你们带出去之后直接引爆,没想到你们自己好了。”
赫洛:“你怎么没事?”
猎豹回答:“我也是有在工作的。”
银龙:“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夏洛特对我做过什么。”猎豹说,“辞职后,她把我的本体交还给BD总部,拷贝了我这份备份。因此我拥有独立于巴别塔的自由。在此基础上,我从‘伏尔甘之戒’的系统里查出来好几个病毒,前两天刚刚清除干净。”
“我还以为是为了管我才搞的手段,没想到大家都有。”夏洛特烦躁地道,“早知道把你们的义体都弄一遍。走,回去再说吧!”
赫洛深深地望了一眼分机房,低声道:“等等。”
两人看着她。
“让我搜查一下机房里的文件。”赫洛按住耳麦,“银龙,找找还有没有遗落的跟凯翡拉有关的记录。”
她总隐隐觉得,能够被巴别塔记录下来的片段,一定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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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IFB总部,厄惟终于疼得受不了了。
她双眼满是血丝,半跪在柜子前,大喘着气尽量冷静地吃下双倍剂量的止痛药。而后扫开多余的键盘、游戏机和文件坐到主显示器前,拉开一个极其复杂的系统。
“魔猫。”她低沉而艰难地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收到。”
魔猫迅速启动,强行关闭了所有监控监听系统,同时拉断整个IFB总部的电闸,从根源上避免失误。
“需要我帮你一起毁掉分机房吗?”他紧接着问。
“……”厄惟用力地敲击着键盘,专注到几乎有些疯狂,“不用。”
我讨厌被人控制,我讨厌被人伤害。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摆脱了充满压力与逼迫的环境,休想让我再回到那种泥沼里去,巴别塔。
“雅典娜之冠的系统不受我管控,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魔猫道,“你必须要冷静,厄惟,如果它真的下定决心要阻止你,你有很大的概率会变成植物人。”
“知道。”厄惟道,“所以我要把剩下所有分机房的重要数据全部存入我的大脑。”
魔猫一愣之下竟然没说出话。
“——这样它如果想鱼死网破,至少得多考虑点什么。”厄惟淡淡地说,而后在这个复杂的界面里敲下了enter。
风城、白崖岛、岩堡和不冻城的四个分机房的核心数据,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倾泻进雅典娜之冠的数据库。
这毫无疑问会为厄惟的大脑带来相当的负担,但是事到如今,要通关游戏就必须舍弃一部分加点。
哪怕她的疲惫感会加剧,也好过手无寸铁地被当作砧板上的鱼肉。她相信赫洛最终会赢得一切,到了那时候再慢慢修养也不迟。
十秒后,另一个显示屏上则亮起了红光。
那是一个她和黑客论坛的其他玩家共同搭建了很久的程序,从之前反抗巴别塔追踪时就已经开始,经过了无数轮返修和测试,到了今天,也终于可以投入实战了。
“——自毁程序植入完成。”厄惟推开椅子,起身离开,“十分钟后启动,我们走。”
她裹着毛毯大步踏出办公室,普鲁士蓝的双眼无机质般闪过光芒。
那视线最后扫了眼天花板上已经停机的监控摄像头。然后厄惟面无表情站在楼道口,笔直地举起右手,对着它比了个利索的中指。
去死吧。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