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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你不在场的时机 ——赫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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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翅膀瞬间向内合拢,如同两道坚硬的屏障,硬生生抗住了海怪的抽击!
“……”赫洛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猫,被猫妈妈叼着后颈子拖进了安全的窝,“伊戈尔!”
“你很担心她?”伊戈尔兴致盎然,“我看没必要。”
等翅膀再度缓缓打开,汹涌的浪涛已经平缓了许多;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液在视野中蔓延开来,瞧着就像是海洋深处的颜料管被挤爆了似的。
夏洛特正挂在一片漂浮的木板上,银白色的额发湿湿地黏在眉眼附近,她单手伸到空中,冲她们打了个响指。
——那只海怪已经死了。尸体重新沉入海洋,如同沉没的岛屿,只留下无法辨明边界的默然暗影。
“……”
至少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赫洛松了口气。
直到将她放到地面为止,伊戈尔都好奇地盯着她后脑勺的发旋。夏洛特游到岸边时,风雨仍然很大,三个人被淋成了水鬼。半晌,伊戈尔在乌云压顶的码头说出了交谈的第一句话:“你们两个长得很像。”
夏洛特和赫洛都愣了愣。无论如何,这个评价都有些奇怪。
“头发的颜色。脸。气质。穿衣风格,行事风格……”伊戈尔挑挑眉梢,“截然相反到这个地步,反而会让人觉得相似。”
赫洛拨开额角的湿发,问:“海怪和人也是这样么?”
伊戈尔耸耸肩:“当然了。”
她望向大海。一道闪电恰好当空劈下,惨白地照亮呼啸的海洋。
“它们和人类的方方面面都不可相比,”她说,“但是,在‘神的意志’面前,却获得了极其相似的结局。”
失控的,违背本能的。混乱的,毫无理性的。
“有时我会想,人类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自由,在高维生命眼里或许只是蝼蚁的妄想。”伊戈尔亮闪闪的棕色眼珠里倒映出大海的形状,“但又总有人愿意为了这种妄想付出哪怕生命的代价,比如你们这两个在风暴天独自航行而来的蠢货。”
夏洛特抗议道:“你讲话不能好听点儿吗?”
“勇者与蠢货只是不同视角下的同义词,区分使用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赫洛:“伊戈尔,我很惊讶你竟然会这么看待自由。菲奥多洛娃不是向来以抗争闻名吗?”
风暴之中,伊戈尔的橘色头发已经完全湿透了。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牛仔套装,而是一身防水的灰绿色制服外套、宽松工装裤和高帮雨靴。不知究竟是恶劣的天气还是外观带来的影响,但终究显得她十分冷漠和肃杀。
“菲奥多洛娃只是一个缩影,”她的声音在狂风中若隐若现,“整个人类都将步其后尘,除非你们彻底摧毁‘神’,否则再多的努力都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那神到底是什么东西?”赫洛微微皱起了眉头。
伊戈尔刚想说话时,夏洛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打断她:“咱们非得在这儿说吗?你们冷不冷啊?”
“……”
对视数秒后,伊戈尔忽然抬手,关掉了耳麦。
“赫洛,其实,你来……我很高兴。” 她放低声音道,“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白崖岛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
而后飞快地指了指FAB总部的反方向,示意两人跟上她。
伊戈尔在总部附近还有其他据点。这也许是她购置的房产,装修得还算不错——在这个风暴天里,至少可以令人保持温暖和干燥。
赫洛和夏洛特脱下了湿透的衣服放进洗烘机,换上伊戈尔多余的睡衣。伊戈尔的身材比她们矮小,只有172,因而两人多少都穿得有些局促。
夏洛特拽了拽衣服下摆,打量一圈,对着这冷淡的装修风格作出评价:“你真住在这儿?”
伊戈尔端来两杯热腾腾的红茶,搁到桌上:“很少。毕竟码头附近住着不舒服,要往南边一点才是居民区,我在那儿还有几套房子,但您二位就暂且将就着吧。”
“你不信赖你的智械吗?”赫洛指了指耳朵。
伊戈尔笑了起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砸碎它。”
关掉了耳麦后,这位代理人说话明显大胆起来,也和赫洛记忆中那个千里迢迢赶来捣乱的家伙更像了。
但她还有一种古怪的直觉,仿佛伊戈尔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又经历了些什么。
而且——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三人坐定后,伊戈尔把话扯回了正题:“你们想要什么?炸毁FAB总部,统治白崖岛……还有什么别的,哦,杀了我在你们的计划之内吗?”
赫洛察觉到她没有提到一样东西:“白崖岛的畸变体呢?”
“什么畸变体?”
“巴别塔从分机房里放出来的那只啊。”夏洛特一脸莫名。
“……”
伊戈尔没有回答。
嗡嗡的空调声中,暴雨仍在击打窗体。
这倾盆大雨仿佛无穷无尽,带着狂风席卷过白崖岛每一个角落。草木倾倒,泥土吐出不堪重负的泡沫。不远处的码头海浪在拍打堤岸。
所有东西都很安静。不如说,这股安静来得有些瘆人。这座岛屿本该兴兴向荣,哪怕是极端天气,如此如没棺椁的安静也未免过分了些。
赫洛看了眼夏洛特。夏洛特动了动鼻子。忽然,后者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它死了?”夏洛特看向脚下的地板,“它就是在这里死了的?”
伏尔甘之戒十分灵敏,比狗鼻子还要管用,十天半个月以前的气味也逃不过它的搜寻。
可奇怪的是,伊戈尔的表情算不上高兴……甚至可以说,她看起来非常——愤怒。
良久,她缓缓地开了口:“我打扫得很干净,原本以为你不会闻出来……那么,除了畸变体的味道,你还能闻到什么呢?”
于是夏洛特真的站起来。她沿着桌子慢慢走了一圈,专注地打量周围,鼻翼始终微不可察地发出颤动,那枚银白色的鼻环最终将捕捉到的所有信息汇集送往大脑,导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男人。”她停住脚步,看向某个墙角,仿佛那儿此刻正倒着一具适宜的尸体,“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的尸体里混了点你的味道,你和他大概上过床。”
赫洛心头一震,看向伊戈尔——她仍然是那样自在地斜靠在椅背,湿透的头发已经散开,双手交叠搭在大腿,头略微后仰,沉默而平和地歪着头,聆听着侦探的发言。
她的嘴唇张开了:“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关系我可闻不出来,这事儿你得问赫洛。”夏洛特回到她的座位上,“不过我敢说,你们是那种会为对方的死亡感到痛苦的关系。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都管这种叫爱?”
“我很痛苦吗?”伊戈尔似乎有些意外。
“你难过得就像一大片盛开的迷迭香,”夏洛特挥了挥空气,“嗯,那玩意儿的花期味道浓得不行,百米开外都能闻得清清楚楚。人都是会难过的,但你才不可能因为我俩被雨淋湿了就难过成这样。”
伊戈尔咯咯笑起来,赫洛担忧地看着她,看见女人的眼圈红红的,和此刻的海洋一样迫切地想要流出些什么,但她没有。
“……它死了。”
伊戈尔顿了顿,继续轻声说:“如果想炸掉分机房,我可以带你们去。”
那人对你很重要吗?——看着她的眼睛,赫洛有一刹那想要问出这个笨蛋问题。但这显然并不合适,因此她的话到舌尖滚了一回,还是乖乖收回去,换成另一句:“我们的确只想炸毁分机房,但假如你有遇到其他的难题……”
“随时开口。”夏洛特一摊手。
“即使完全是天方夜谭?”伊戈尔问。
“从来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她的反问让夏洛特难以置信。
伊戈尔笑了,这次的笑多少真诚了点……她平静地开口道:“那我们走吧。只要你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它所带来的一切恶果。”
恶果?
夏洛特想不明白。她们只是要炸掉一个分机房,就像之前做的那样没有任何难度。
眼见着伊戈尔已经起身,赫洛连忙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伊戈尔咧嘴一笑,直直扬起手臂,指向风雨交加的窗外。
“巴别塔早就盯上你们了。”她的声音骤然冷下,“——你们以为为什么这一路而来如此顺风顺水,你们的航向没有出现问题,船只系统也完好无损?你们以为偷渡至白崖岛是一件如此轻易的事情?”
共和国上下一体,绝无纰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虎视眈眈,将背叛者的言行举动每时每刻传输至首都的大脑,T-01能够跨越整个危机时代的猎捕,潜心经营躲藏至今,它当真会对烦人的蚂蚁们如此轻易放任?
“……”赫洛低声道,“我猜到它在阻挠我们,但如今国内大势已去,人们不再信赖它,多处代理单位停工,它的力量早已不如从前。”
“三十多年前,旧革命军也是这么看待它的。”伊戈尔讽刺地说,“万事最忌讳在胜利前夕提早欢庆,你有没有想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或许你可以按照计划逐步毁掉它的生存根基,但同时也露出了多么可怕的破绽?”
暴雨声中,她直视着赫洛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她:
“——赫洛,你真的确信你离开以后,鹫都的同僚还能安然无恙吗?”
——鹫都。
鸢尾酒吧的吧台后方,戴维森忽然抬起眼皮,敏感地瞥了眼门口。似乎是他的幻觉,有个人影刚才快速掠过,身形熟悉到令人不安。
“嘿!洛斯。”他回头喊了声,却没有听见弟弟的回答。
“洛斯?洛斯!”
戴维森砰地放下雪克杯,从吧台下方抽出枪,猛地踹开了通往休息室的门。
原本还在这里的洛斯黎科、艾玛和费娅卡竟然全部无端消失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句脏话脱口而出,他飞快给海文打去电话,是忙线;再打路纳的,竟然还是忙线!
一股巨大的恐慌涌上戴维森心头,他冷静地提了两口气。
……
人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他上一次看到弟弟不过才是十分钟前。这个休息室连窗户都没有,唯一的出口就是通往吧台的门。
但凡他不是瞎了,都不可能让人这么活生生地蒸发掉。
戴维森冷冷地盯着空气半晌,重新回到吧台前,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刚才还有零星散客的大厅,此刻已是一片坟地般的空荡。
“啧。”
死寂之中,调酒师反转武器,握住枪头。他掂了掂力道和位置,毫不犹豫低下头,将枪柄狠狠往自己后脑勺一砸!
砰、砰、砰!
可怕的重响在脑海深处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砸到第四次的时候,他的视野终于发生了些许变化——画面如水流般模糊波动,但吧台前终于重新出现了表情惊讶的客人,而休息室的门也被人大力推开,面容清秀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夺过了他的枪!
“——你干什么?!”洛斯黎科眉头紧蹙,掰过他的脑袋检查,“你疯了?戴维森!你——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着,同时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答案。
“……我得流行疯病了?”戴维森不敢置信地挤出这句问话,“可是……操……可是……”
是谁传染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