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赛博朋克公务员决定造反》北楼东风

129、海怪 风暴呼啸，

　　昏沉的天空深处，厚密乌黑的云层拥挤地向此行进着。浓稠的雾气铺满了视野，码头上的栏杆、石墩、船只，到处都是湿哒哒的。伊戈尔·菲奥多洛娃压实她的鸭舌帽，撇开嘴角边一绺头发，把枪甩到后背，踩着雨靴走到船长身边。
　　“全都检查过了？”
　　船长恭敬地鞠鞠躬，从包里掏出检查单：“一个不落，代理人。”
　　伊戈尔把单子塞回他手里：“出了问题，死得最快的就是你。”
　　“……这……我明白，上周的事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不用跟我废话。”伊戈尔望了眼巨大到遮天蔽日的货船，用力拍了拍船长的肩，“白崖岛很久不下这么大的雨了，早点回家。风暴呼啸，鬼怪最爱出没。”

　　海上风暴。

　　白崖岛与圣凯利托陆地隔着一道二百多公里的海峡，最近的港口在银湾西南角。但近日天气回温，海上天气不稳定，经常有大风大浪，因而船只都停运了，今天这是最后一班。运完这批防汛和堡垒物资，她就会封锁全城，除了鸟儿以外，不再放任何活物进来。

　　伊戈尔回到FAB总部。这幢建筑又高又窄，建得像座灯塔。她离开电梯，又绕着回旋阶梯走了三层，才进入代理人总办，把灯打开。
　　天色越来越暗，隐约的风声已经开始刮挠窗户。
　　伊戈尔看着窗上打落的雨滴，拉起了窗帘。

　　她的智械，“海鹰”，装配了一副温润的男声。它温和地提醒她：“晚上风浪大起来，海怪会往这边聚集。伊戈尔，记得保养你的枪，我始终与你同在。”
　　伊戈尔把被雨打湿的外套挂上衣架，淡淡道：“我说了多少次了，你不需要刻意模仿他，这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抱歉……我以为人类会对爱慕对象的声线更有好感。”
　　“我喜欢的是人，不是声音。”
　　“可你再也见不到他了，不是吗？”
　　“那就让他的声音和他一起死掉。”伊戈尔毫无感情，“我宁愿对着一座坟墓缅怀也不想听你们这种拙劣的侮辱，闭上你的嘴。”
　　房间重新变得安静。

　　伊戈尔坐在躺椅上，看了一会儿平板。确认今天所有工作收尾后，她进到休息室，冲澡上床，目光曾掠过两秒手机上那条未读消息，但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它，只是闭眼盖上了被子。
　　现在距离风暴中心到达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足够她稍稍休息片刻。
　　——眨眼间，这间逼仄的办公室已经承载了她快要十年的光阴。从第一次来时的警惕和好奇，到现在的疲倦与厌烦，其实她没有切实地受过什么伤害，也没有被谁多么打压。
　　可有时……仅仅是看到他人受苦，也会让人的灵魂加速衰老。
　　圣凯利托的对外关系不算复杂，FAB的任务不过是到处出差。她走过西部岛链生灵涂炭的殖民地，淋过北国终年不停歇的大雪，俯瞰过南部群岛杀机四溢的雨林，甚至去过鲜少有人抵达的远东边境……可这一切没有改变什么，会死去的人仍会死去，受诅咒的家族永不解脱，国家之间的命运如同不断向上旋转的被风吹起的线段，偶有亲昵贴碰、暴力冲撞，但大部分时间只不过在孤渺无垠的未知中寻找自己的位置而已。
　　海鹰沉默地陪伴在她身旁，等待着风暴来临。

　　——一个半小时后。

　　“嘿！你一个智械怎么会晕船啊？！”
　　“我……呕……呕……！”
　　“挺住啊银龙！我们还没靠岸呢！！”
　　被海上风暴追着跑的船只剧烈地颠簸，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倾覆；银白色头发的女人袖子卷到大臂，肌肉线条紧绷，大力抓住最后那片风帆往回收，暴雨倾泻到她的身上，额角发丝向后舞动；黑发女人切断失控系统的电源，一脚踩住呼啦啦乱飞的杂物箱，拽住船舵，拼尽全力把航向纠回了正轨。
　　“呕……我……！”银龙在她的耳朵里呕吐，“我连接着传感系统……呕！赫洛！你哥是不是晕船？！”
　　“胡说八道！我爸可是船长儿子！我妈也是偷渡来的！我们从哪来的晕船基因？”
　　“可我真的想吐！”
　　“你那是海上信号不好系统卡了好么！”赫洛忍无可忍，“还有多远？”
　　“两……两海里……”

　　如同巨人的黑暗雨云前方，船只孤零零地被大浪往前推动。风暴已经快要追上她们，船只越来越不受控制，夏洛特闻到了远处某种古怪生物的气味——但幸运的是，赫洛也看到了白崖岛码头的影子。她赌了一把，把加速推到最大，船体立刻疯了似的在风浪中冲去。
　　“赫洛！”夏洛特兴奋地扒住门框，避免自己被大浪打进海里，虽然她现在下半身跟泡在海水里也差不多了，“马上靠岸了是不是？！”
　　“是！”赫洛大声道，风声太大，她几乎听不清夏洛特的声音，“拿好枪，伊戈尔可能会对我们开火！”

　　——多亏了科迪莉亚的面子，这艘船是她们从银湾西南港口“借用”的，在白崖岛码头有备案。但尽管如此，这船还是没理由在这种破天气莫名其妙地跑过来，就连赫洛自己都觉得她们看起来太可疑了。
　　但是没办法，机场停飞，这是唯一通往白崖岛的道路。
　　然而就在船只即将靠岸时，赫洛却发现仪表盘的数据有些不对劲。她皱眉看了两眼，脑子里尘封的航船知识成功启封；而后瞬间放开双手，拔枪对准舷窗道：
　　“——该死，水底下有东西！快闪开！”

　　只见一阵天旋地转。重达十余吨的船体像被一双手轻轻托起，接着又在浪尖耍花枪似的翻了个个儿；汹涌咸腥的海水蒙头盖面地扑进鼻腔，呛得赫洛胸腔阵阵发闷。她勉力睁开双眼，从浪潮巨幕的水流缝隙间瞥见一双狰狞惨白的圆眼，正如恐怖剧目灯光骤暗又骤明后闪现的怪兽，在刹那间攥住了人的心脏。

　　海怪！

　　“这地方怎么会有海怪？！”赫洛不敢置信道，这里可不是公海，圣凯利托的领海内居然出现了这种东西！

　　FAB总部，冥冥中的预感来到。伊戈尔蓦然睁眼，跳下床抄起枪，她甚至没有多问半句话就已经毫不迟疑披上外套、踩上雨靴，咣当冲出了办公室。
　　“海怪距离垂直岸边只有1.48海里，是近年来目击的最近数据。”海鹰连接到码头监控画面，快速道，“这是一只变异蝠鲼，很可能融合了一部分鱿鱼基因，从体型来看，是大王酸浆鱿。”
　　“大王酸浆鱿是深海生物，你开什么玩笑呢？”
　　“话是这么说，伊戈尔，”海鹰说，“但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也就不必再多自欺欺人。”
　　——其实自从国内流行疯病爆发以后，附近的海洋生物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卢米奈特能源本就来源于海洋，而废弃的卢米奈特能源最终又会重新排入其中，因而诞生了很多不属于人类现有生物知识体系的奇异生命形式；而一旦近海的能源浓度开始急剧上升，那些生命也会像渴求母亲怀抱的幼崽一样奔涌而来，于是深海与浅海杂交，各种奇形怪状的交相现身。
　　如今白崖岛附近的生态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了。

　　伊戈尔戴着护目镜，迎着暴雨走进码头。此时海怪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只能淌水而去。可是，出现在她视野中的并不是预想里的破坏性场面，相反——
　　电闪雷鸣之下，浪涛之上正浮着一艘船，船头站着两个小小的黑影；其中一个人正举着枪对准海怪的眼睛射击，让那只简直有摩天大楼一般大的蝠鲼不断发出凄厉的叫声。
　　它猛地拍下尾巴，海面颠倒倾覆，那艘船瞬间被吞没在茫茫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该死！那是谁？！”伊戈尔震惊地拔枪上膛，身后的美杜莎之翼顷刻展开，带着她顶着狂风升上半空。她眯着眼在浪潮中搜寻数秒后，凭借多年经验，终于找到了其中一个被浪打得起起伏伏的身影——
　　海鹰说：“那是赫洛·萨科达里。”
　　“上帝啊！”

　　赫洛又呛了一大口水，她猜自己今天摄取的盐分都快赶上一年份的了。
　　真是疏于防备！她暗自腹诽。当然，更重要的是疏于锻炼……在风暴里游泳有这么困难吗？！
　　银龙在耳麦里叫道：“我早说了让你别穿这么厚！抓住时机深呼吸，不要喝水了！！保持体力，我们距离岸边还有两百多米！”
　　这浪都快把我拍到岸上去了——赫洛真想这么回答他，可是她现在没法张开嘴，脑子也必须保持冷静。她不断地呛咳，不断地吐水，不断地被浪打进海面之下，但时刻握着枪，尽力看清蝠鲼的动向，以免被它那五六条古怪的像鱿鱼一样的尾巴扇个人仰马翻，就像现在这样——
　　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提住她的后颈衣服，猛地向上一拽，把她的肺部瞬间拽回了通畅清新的空气中！

　　“咳咳、咳咳！”赫洛捂着肚子吐出两口水，或许还有几缕血丝，声音有些嘶哑，“伊……伊戈尔？”
　　伊戈尔·菲奥多洛娃的声音冷酷地从她的背后上方响起：“你简直是疯子，前所未见的疯子。”
　　赫洛说：“那现在你见到了……夏洛特还在海里！”
　　巨大的美杜莎之翼发出破空声，两人悬浮在三十几米的空中，伊戈尔眯眼往下探寻，而赫洛则睁开荷鲁斯之眼，没两秒就锁定了她的位置：“我操……她跑到海怪身上去了……在那里！”
　　海怪的头部，银白色头发的女人已经脱掉了被水打湿的外套，高高举起上帝之手幻化出的长枪，笔直地扎进了海怪的头颅！
　　她嘴角和身上都还流着血，显得很狼狈，但神色却异常兴奋，仿佛一个终于找到有趣玩具的孩子，正急于施展自己的破坏欲望——
　　长矛结结实实地扎穿了海怪的脑袋，疼痛让它陡然剧烈挣扎。眨眼间，夏洛特被巨大的惯性重新甩进海里；数条奇长无比的尾巴击打海面飞扬起来，其中两条一左一右，准确地朝着伊戈尔和赫洛的方向夹击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