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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番外九:真假和离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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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都觉得,你弟弟是个炮筒子,那你想想,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便明白了。没有爱的环境,这类孩子往往非常敏锐。因为他一直都在探测,大人到底在想什么,他做这件事,大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像大王那样,喜怒不形于色,他什么都看不出来,更是若绷紧的弓。再加上本身就心细如发,敏感如斯,久而久之,精神就会非常脆弱,就会一言不合跟你干架。因为这是他长期焦虑下的爆发。很多人难以招架,就是因为这积攒太久了。”
眼眸中流淌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再说,我...私心里,也想和你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等你正式继位之后,我哪里还可以和你佩戴对戒?不管你是不是悬空王妃的位置,你我定然不会像现在这么亲近。人掌握着不同大小的权力,心态是会发生变化的。也许现在,你还能平等地待我,那以后呢?我呢,也只有强大自己,对你来说一直有用,那么你就会多留我一段时间的。等着终究有一天,我没用了,你念及旧情,会善待我,但不会留我了。从跟你戴戒指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路再长,也会有尽头。不过,能够陪你这么一程,我很高兴。”
“...他小时候确实...”想起海底炼狱的那段日子,摩昂眼底也翻涌起几丝酸楚,“这个事情,我也确实没有想过。毕竟,大家都是这么长大的。我...或许是心中本身期盼,但现实告诉我,我在做梦。久而久之,就麻木了。用我的麻木,去度量他...是有些过分了。”
眼神陡转凌厉,将殷正钦死死盯住:“你今天说的这个话,我就当没听到。你要是以后再敢提离开我的话,别怪我真的把你送进宗人府去。或是圈禁,或是酷刑。我爱你,可以让你自己选。”
微眯着眼,浅淡却又如影随形的危险将殷正钦全然包裹:“你真的以为龙族的秘药,是在开玩笑?无论是大伯他们结婚时候喝的那个带着连环毒的交杯酒,还是我给你喝的那杯毒酒,喝下去了,就是一辈子都绑死了。”
高挑的眉峰带着一丝轻蔑:“你还想跑?想的倒是挺美~”
撩起殷正钦的下巴:“你喝下的那杯酒,我也喝了。我告诉你,你要真的敢跑,我就放‘追踪蛊’去找你。你我现在的血,都是有特殊气味的。‘追踪蛊’就是为那个毒酒培育的。一抓一个准儿。这天上地下,就没有水陆两栖还带翅膀和尾巴的蛊虫去不了的地方。找到了,抓回来,以后,你的日子肯定丰富多彩~不要‘追踪蛊’也行,找我弟弟或者大伯,算一下你跑哪儿去了,也一样。”
收回手来,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等他走了,自己去领六十板。这件事,不能讨价还价。这是命令。”
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敢给你那杯酒,就是已经决定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了。而我不敢肯定一定能够把你抓在手里,那就只能用毒酒控制你。”
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如吃饭穿衣一般寻常的事:“我父亲也是这样被母王锁死了一辈子。你以为他没跑过吗?跑得了吗?”
盖棺定论:“认命,才是在这里生活最重要的法则。”
有些郁闷,也有些生气:“你说的对,权力大小不同,是会心里起变化。你以前就知道用钱讨好我的时候,我不一样也喜欢你吗?这跟你有什么能力,有什么关系?还你有用,我才喜欢你,我有那么势利吗?”
拿过殷正钦戴着戒指的手,拇指摩挲着戒面那颗冰蓝色的宝石:“戒指,你给我好好戴着。我也不想给你戴镣铐。你毕竟是我的人,那不好看。老实一点,别给我东想西想的。我没那个再立正宫的打算。孩子是要生,因为我要给东海送去臣服。这一点,你清楚为什么,我不多讲。”
殷正钦心情复杂,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摩昂挑起殷正钦的下巴,拇指搓揉着:“是谁说,他就区区一个商人,面对我们这些掌权的人,是弱势群体的?这不心里挺明白的吗?”
殷正钦在心头狠狠叹了口气,真是被拿捏得死死的,一点退路也没有了:“是,谨遵东宫令。”
瞧人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摩昂在心里直笑,但面上却还是一副关心的样子:“不至于这个死样儿吧?”
殷正钦确实一副天塌了的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六十板下去,我...”
“好吧,念在你是文官,我让人用最薄的板子。”摩昂顿时想起殷正钦的身体情况来,但这并不会让他高抬贵手,“我也不是真要罚你。我只是让你记住,你不能再这样对我说这个话。人的忘性都是很大的。只有痛苦的淬炼,才能凝结成深刻的记忆。”
“那有什么办法?”殷正钦那一副远山眉,这时玉山将倾,“这一辈子都卖给你了~”
摩昂捧住殷正钦的双手:“那就好好呆在我身边~”
**
这日,摩昂与敖丙约定在‘幽园’见面。
路程着实也远了些。
摩昂靠着车厢,摩挲着戒指,心底里却在琢磨着殷正钦所说的话。
按说,像殷正钦那样的经历,大概不会说出,放弃两人感情的话来。
他们彼此,都见过太多太多的起起落落。
政变与商业上的背刺,没有太大的差别。
所以...
摩昂抚上心口。
再次去回忆当时当刻,他听见殷正钦那番说辞时候的感受。
恐慌...
惊悚...
痛心...
愤恨...
想要毁灭全世界...
原来...大伯一直在放手,敖丙心里是这种感受吗?
他...错怪敖丙了。
**
东海。
凤羽落金宫。
寝宫。
敖光看着那一碗棕黑色冒着奇异味道的药,眉毛一错:“这确定能喝?”
“这个没办法啊~”就坐在敖光对面的梓沅,表面一本正经,心底里却暗暗看着好戏,“咸味入肾,可软坚散结。苦味入心,可燥湿解毒。味道肯定不好。但每天只用喝一碗。只是,这药只能早上服用。到了晚上子时,需准备好水盆,会恶心呕吐。半年时间,日日如此。将该有的东西吐出去之后,就好了。”
敖光觉得,他大概是眼瞎了,才看不到有些人眼里的精光:“我怎么觉得,你这就属于挟私报复?”
“随你。”梓沅两手一摊,“你不喝也行,自己想办法把结节弄掉吧~”
敖光的嫌弃直白的摆在脸上:“...这个味道真的...”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怎么这么多事儿?还是个男人吗?”梓沅抱臂,非常无语。
想起什么,眼中盛满了打趣:“我可是听蓝毅说,你逼着人丙丙喝药的时候,挺凶的啊~怎么着?换自己就忸怩了?”
敖光是真的,打心眼儿里拒绝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但这...”
“真的,我呢,还是建议你,直接开刀挑了。你不痛苦,我也不痛苦。”梓沅苦口婆心地接着游说。
这长篇大论都还才打了个头儿,就有一张淡紫色的符箓又从窗户外飘了进来,变作一条淡紫色的丝绦,将敖光的眼睛蒙住,又在敖光的脑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梓沅瞥了眼窗外的天光,更加无语:“喂!大白天的,你俩...”
敖光伸手,拉开蝴蝶结,取下符箓,细看。
表情竟有些复杂:“竟然明天就回来了...不是还没到七天吗?不是说很想摩昂吗?这...”
梓沅将敖光上下打量:“你在那儿神神叨叨什么玩意儿呢!”
敖光挥手散去符箓,语气平静,但心底里的喜悦却难以抑制地从眼睛里散出,连带着那碗药都好像顺眼了些:“丙儿明天就回来了。”
梓沅讶然:“我听丽丽说,不是要去七天吗?这怎么第七天就回来了?”
“以前摩昂是单身,他怎么着嚯嚯,也没事。现在,看着人家恩爱,他都插不进去,还只能睡在驿馆里,能不想我吗?以前放这小浑蛋出去,那是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恨不得这全天下都是他的脚印。”敖光那得意的嘴角,可压不住,“还是结了婚比较好~终于能想起,家里还有人在等他了~”
“我倒是觉得,我应该抽时间去给蓝毅看看。估摸着他的结节比你多多了~”梓沅搓搓胳膊,着实是被柠檬精给熏得要了老命,“你那么一个大男人,酸是不酸?”
但敖光可是沉浸在夫人要回宫的喜悦中,浑身都是甜的:“丙儿喜欢吃海葡萄醋,我也跟着吃,大概率是酸的~”
“已婚男人无底线地秀恩爱,真的很要命!”梓沅崩溃。
说起此事,梓沅忽而感到,好像脑中有什么一闪而逝,仔细追寻,面色沉静下来:“...不过,话说,你婚后不是应该过得很愉快吗?为什么长结节的时间反而是在婚后?按说,你就算心有郁结什么的,也应该在婚前啊~”
听闻梓沅的话,敖光从喜悦中回过神来。
心下微微搓捻。
面上则是带上几分打趣:“你这都能摸出来?”
梓沅当然是本着医者本分,好生解释:“香腺上的结节生长是有一定规律的。这个...说复杂了,你也不明白。简单来说,就是生成时间长短,影响它的长短。生成大小,影响它的粗细。我之前在北海那边,找到了不少以前那些老熟人的尸体,因为温度低,就保存得相当好。我想,他们这是为医学做贡献,我还算了解他们,如此也可以给研究提供更加好的资料,就剖了他们。多搞几个,基本规律就摸出来了。”
敖光想起以前梓沅对剖尸的热衷,每每从外面剖尸回来,浑身是血,还带着一丝诡异的臭味的样子,扶额:“你还不如不说~”
“我发现,你真的很事儿啊~”梓沅就知道,又是敖光那个洁癖在作祟,简直都快郁闷死了,“医学不就是这么进步的吗?他们是大体老师啊喂!你还嫌弃上了!我又没有才解剖了就给你诊病啊!洁癖什么的,真的就很讨厌啊!”
敖光放下手,一点也不加掩饰:“不喜欢~”
梓沅顺顺气:“算了~不跟你生气~我可没想去长一串结节~”
瞧着梓沅那副鲜活的样子,敖光感觉,好像他们又回到了年少时期。
没有权力的隔阂。
仅有的,是姐弟情。
敖光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像是看见了他和敖丙之间那荆棘嶙峋的爱情:“...婚后,我们过得并不顺利...我们之间有很多的矛盾,大的,到了生死的地步,小的,数不胜数...其实,也是从婚后,我们才开始更多地去了解彼此...磕磕绊绊太多了...刚解决了一个心结,下一个心结接踵而至...你我认识多年,你也知道,我本不是这个样子...是被硬生生塑造成了这个样子...他牵动着我的心神...你弟妹还怀着他的时候,我每一次摸他,他的胎心就跟我同频共振...而后那些事...我有我的责任,但我的情感又往哪里安放?我...我们婚后,我是明明确确知道,他是活生生的...但怕午夜梦回...若是...我或许不会有那么多由爱故生怖。可...再加上,他更像一个人,与我们这样的兽有差别,所以...”
语调越发沉重:“还有就是权力之间的纠葛。他不相信我能对他全心全意。他也怀疑,我会像对他娘一样对他。怀疑的种子很可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极好的养料。但我可以用命去保证,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这其中,我肯定存在筹划。水至清则无鱼。他跟他娘,完全是不同的性质。一个不享有合法的政治权力,但却有绵延这个功能。一个享有合法的政治权力,但不会绵延。”
气息略促,声音隐有一丝颤抖:“这是个人也知道,我真不真心啊~我到底是疯了还是癫了,才会那样去对他?”
声调晦涩:“总之...那就是一锅粥...”
“还有就是,他曾经做的一些事,什么拔鳞片慢性凌迟,什么给自己准备骨灰盒...想想就毛骨悚然。”
右手缓缓捏握成拳:“我也有些要扛不住了。”
“你压力太大了~”梓沅静静听着敖光的倾诉,走到敖光身边,按住敖光的肩,为敖光传递去支持与安心,“这样,等他回来,我先给他看看。再看你们是不是能够一起调理。”
环手抱臂:“你们俩这就属于是心里太多事儿了,又是个锯嘴葫芦,那就挺难和谐的了。”
“...我有好一段时间,都会梦到他就在怀里魂飞魄散是什么样子...”敖光似乎还沉浸在那种难言之中,“那...”
梓沅伸手,挽住敖光的臂弯,声音放得轻柔:“你有什么难过的,就跟我说好了~丽丽他们,肯定不懂你~”
敖光侧首,有些不敢相信:“你真要听?”
梓沅引着敖光回到桌边坐下,来到敖光对面,为敖光沏了一杯热茶,放到敖光面前,一手托腮:“说吧~那些事情压在你心里,你跟朝文他们又说不着,对我说是最好的啊~我也好按图索骥,看看是不是能够做更好的治疗方案。我再会看病,但我没法去看你们心里的病啊~但真正的病,它的根儿就在心里。”
**
约莫确实因为在西海没有什么熟识的人,日日相约,日日都是敖丙先到。
幽园门口。
敖丙正无聊地转圈圈,却见西海东宫的车架来了。
敖丙停下脚步。
终于不无聊了。
车架停下,摩昂从车架上下来。
但却一直不见另外一个身影。
敖丙向车架内侧张望:“哥夫呢?”
摩昂立刻挡去敖丙的视线,心生警惕:“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次次都问他!”
“这倒是没有,就他比较有趣嘛~”瞧摩昂那个护食的样子,敖丙也没再逗人,反倒是挽住摩昂的胳膊,往幽园内走去,“他又去做什么了?”
说起这个事情嘛,摩昂觉得,他还是比敖丙要脸一些:“...他不舒服,在宫里休息。”
敖丙瞥着摩昂那不自在的神色,奸笑:“没看出来啊~”
“你这不是少见多怪吗?”摩昂被敖丙的奸笑一激,差点儿炸鳞,“我是君,他是臣,他就该躺下去!”
敖丙眨眨眼,没想到,这还是对年下啊:“你那么霸道啊?”
摩昂重申:“这是君臣之别,不是霸道。”
敖丙眼珠子一转:“他是今天才惹你生气的吧?”
摩昂停下脚步,将敖丙的双手捧在手心里:“...抱歉,我以前不知道,你的爱人一天到晚尽说些丧气话,尽想着放手,这心里会那么难受,跟刀割似的。”
敖丙回想起摩昂和殷正钦之间的互动,着实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想着放手?”
摩昂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等州儿再大些,我就要亲政了。他...”
敖丙按住摩昂的双肩,目光灼灼:“哥,我们是同病相怜,才应该同仇敌忾啊~”
摩昂像是难以置信:“你该不会也...你们不是都结婚了吗?怎么还...”
敖丙挽住摩昂的胳膊,继续往前走去:“西海的请安折子,他看了之后,就给我了。你和薇儿...我当时心里接受不了,跟他...我只是打算静一静...我觉得有点乱...但意外接踵而至...他以为我看到那个写着房中术补精益肾的医案,就会大发雷霆,要和离,跑去买醉...到来这里前一晚,我都还在跟他掰持。我都怕他在我离开之后,又搞什么幺蛾子,等我回去,人去楼空。每天晚上,我都给他传符箓过去,确定他人还在宫里。这就...”
摇摇头,嘴里心里都像含着一块黄连:“哎~我是从来不知道,他那是安安静静地给你发疯~一旦疯了,你连控场的机会都没有~这次,真的把我都给吓死了~”
摩昂连连抚膺:“幸好你哥夫是个理智的~”
敖丙一个肘击:“喂~现在是你该感慨的时候吗?”
摩昂却心态极好:“我没有幸灾乐祸,已经很好了~”
敖丙被摩昂这话梗住:“你...”
“我怎么了?”摩昂当真这么想的,“拜托~我家那个是正常的,就是有点不太相信,我能跟他共白首而已。哪像你家那个?”
敖丙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不敢相信?你那个毒酒不是都给他喝了吗?还能撒开?”
“他担心权力的事儿,觉得说,我权力变大了,能够见到的好东西更多了,心里产生变化了,他就在我眼里不是很重要的那个了~”摩昂倒也实话实说,“但他这就属于想多了~在我过得不好的时候,他不离不弃。在我过得好的时候,我为什么要舍弃他?再说,他那么有钱,我可以花他的钱,给子民减税,这有什么不好的~”
敖丙拽拽摩昂的衣衫:“哥...你有没有觉得,他们都很奇怪?”
摩昂追问:“哪里奇怪?”
“他们为什么都对自己不自信呢?”敖丙确实难以理解,“你都不知道,父王能够说出那种什么,只有我选择他的,从来没有他选择我的,这种话。我真的都被他给整懵了~”
摩昂稍加推测:“你哥夫那里,我倒是能够理解一些。毕竟,他比我年纪大,还就是个商人,面对我,他是应该有点觉得不自信的。但大伯有什么不自信的?龙族里,大概没有谁不想爬上他的床了吧?一旦把他拿到手,这权力有了,钱更是多的堆成山,还脾气好,这就...”
敖丙类比殷正钦,叹了口气:“可能...因为我被祖龙之魂选中了吧。他觉得,这是在面对祖宗。”
摩昂一脸怪诞:“你这话...”
着实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
“骗你作甚~”敖丙剜了摩昂一眼,觉得摩昂这就属于太夸张了,“我的蛋壳他都保存完好,我们一起把蛋壳复原之后,我的那个图腾,确实就是祖龙之魂。”
“我的天...”摩昂的笑一下停住,眼睛瞪大。
瞬间就理解了:“那他不自信也情有可原了。”
敖丙摸着下巴:“但我觉得...他好像很喜欢脑补悲伤的故事...”
摩昂一时嘴快:“那不是和你以前一样吗?”
摩昂这话,让许多细节都好像对上了:“我...”
“真要说起来,当时劝你,劝得我心情复杂。一方面心疼你,跟那蜗牛似的,一直埋着头,触角就放在壳子的边缘,一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缩进去,很久都不出来。一方面又非常想要对你动粗。你那个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的看得我火大~我从没见过哪个族人,是你那个鬼样子。”摩昂停下脚步,面对敖丙,轻轻拍拍敖丙的肩。
一手置于腹前,一手背在身后:“现在,我释怀了~你俩一个德行!只不过是那个时候,你魂魄不稳,才表现的那么明显。大伯那是太过强悍,遮掩了去~”
敖丙一手叉腰,一手狠狠冲着摩昂心口一拳:“你那时还对我有那种想法!我怎么没看出来你那么包藏祸心呢?”
摩昂灵巧地侧身躲过:“我想揍你,还要写在脸上?”
“你...”敖丙被摩昂这有理有据地一噎,还真无力反驳。
皱皱鼻子,视线转向他处:“你怎么处置他的?”
摩昂揽过敖丙的肩,往一处暖阁走去:“我当然不能让他再有这个想法。我是君,他是臣。他必须服从我。赏他六十大板,好好给我记着~”
眼角带笑,特地交代:“他以后要是敢跑,我到时候发了通缉令,你可不能窝藏逃犯啊~”
“你这么狠的?”敖丙暗暗咋舌,“哥夫不是身体不好吗?”
“他的体质问题,关我罚他什么事儿?”摩昂对此,却另有看法,“这种事,你不令行禁止,下次他还要再给你来一回。”
“我搁这儿天天陪他唱戏呢~”
“身体弱,那就疼得更狠,伤就养的越慢,他就能一辈子都记住。”
“他第一次冒这个念头的时候,你不罚,不告诉他这个行为是绝对不能再出现的,那实际也就是在讲,这事儿就这么着,下次你再犯,结果也一样。那以后就是周而复始。”
“我没兴趣将同样的事情做两遍~”
敖丙摇摇头:“你真像个酷吏~”
“为君者,先要心狠,再要心软。狠,是快刀斩乱麻。软,是怀柔安人心。”摩昂推开暖阁的门,带着敖丙进去,看着敖丙的眼,不容置疑,“我没做错。”
敖丙双手叉腰,再次叹道:“哎~父王大概真的是在感慨,你怎么就不是他儿子呢~”
摩昂关上暖阁的门。
走到敖丙面前,为敖丙脱去披风,往臂弯上一搭,伸手戳戳敖丙的眉心:“真是如此,弟弟,你早已经躺尸了~”
转身走去衣架旁,把披风搭在衣架上。
又脱去他的墨绿色披风,一样搭在衣架上。
敖丙打量着摩昂的背影:“你真会对付敖烈他们啊?”
摩昂走回敖丙身旁,揽过人的腰,领着人拾级而上,来到二楼:“敖烈又不想争这个位置,我对付他干嘛?我对付的,那肯定是想从我手中把权力拿走的人,影响了大局的人,朝堂上结党的人,还有跟我抢母王宠爱的人。权力,只能是我想给,不能是他想要。”
“这话...父王也说过。”敖丙在落地窗边的宽椅落座,“你那天说,无论有没有错,君主都不会认错。真的错了,也只会想办法去改善。而圣明的君主,认不认错,都不影响他的圣明,那是什么意思?”
摩昂烧水煮茶:“因为君主得一言九鼎。简单说来,那就是他做这么一个决定之前,必须深思熟虑。因为当他一旦把这个决定说出口的时候,就不能更改了。这样,领到命令去做事的臣子,那就是很明确要做的事。这么一件事执行下去之后,获得了相应的结果。这个结果与当初决策的目的一对比,有没有达到既定的目标,就很容易能够看出来。”
特地选了暖玉杯垫,放到敖丙手边,把煮好的茶给敖丙沏上一杯,放到暖玉杯垫上去:“所谓的决定,其实就是达到既定目标的措施。当结果没有与既定目标达成一致的时候,你去追查每一条命令之下,是执行不到位,还是出了别的什么问题,你是很明确的。那么,什么地方不对劲,影响到了结果,该纠错纠错,该处罚处罚。这样,臣子也会信服你。因为确实是他那里出现了问题。”
走去暖炉旁,调□□门,让屋内更暖和一些:“举个例子。比如,我们现在做一个雕件。你刚刚才说应该做甲字状,臣子按照甲字状做,结果人家臣子都还没把这个宝石的样给打好,你就说要做乙字状。臣子一想,幸好还没开工呢。那就改。等着臣子这乙字状都要雕一半了,你才说,我要的是丙字状。你说这事儿该怎么整?”
走回敖丙对面落座:“做君主,最忌讳朝令夕改。都别说做君主了,就是普通百姓也一样。你今天跟我说,你长得好标志,我喜欢你。明天却说,你这个渣男,谁会喜欢。你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事儿了。”
“普通百姓的交往中,你说过什么话,转头就不认,倒还好。人家就当被狗咬了。但心里,肯定会留下你这个人不讲信义,反复无常的印象。以后,也会避开你走。普通的百姓有那么多,你反复无常,一个一个的,能够嚯嚯一大片。毕竟,被你嚯嚯过了,人家也不会再理你了。你只能换着人嚯嚯。一个人被你嚯嚯了,人家避开你。你再嚯嚯一个人,人家也避开你。当你嚯嚯的人有了三四个,人家就会聚在一起,都觉得你这个家伙儿反复无常,把这么一件事一传十十传百地告诉给亲朋好友。人家都避着你走了,你就没人可以嚯嚯了。”
也沏了杯茶,抿上一口:“当一大群人对你都是这么一个印象的时候,无论是亲身经历的,还是听说的,反复无常这么四个字就像是刺在你脸上一样。你以后再想做什么事,一再跟人承诺,你绝不会朝令夕改,也不会有人信你了。”
“你想,普通的百姓尚且如此,你做君王的,是不是所面临的情况会更加狭隘?”
“宫里,就那么些人。你就住在这么一个四方的盒子里。每个人,那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是给人这么一个印象,你就失去了威仪。因为你说的话,就跟放屁一样。谁会敬重你?谁会信任你?谁会觉得你靠得住?”
“为什么说,做君子,要一诺千金?一诺千金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品质。当你身边有朋友是这样的时候,你遭遇危险,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因为你知道,他答应了要保你平安,那就是你无论有什么危险,他都会来救你。你会觉得,把求救信号给到他了,你就可以坚持着抵挡一阵,等他来救你。你也一定可以脱离困境。但要是对方反复无常,答应了你的事,转头就变卦,你也不会把求救的机会托付给对方。这就是一个相互的东西。”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再举一个也许你会觉得很刺耳的例子。你认识哪吒的契机,在于他追海夜叉追到了海边。海夜叉抱着小女孩儿。哪吒说,海夜叉是妖怪要抓,他要救小女孩儿。处在你的视角,实际上,你不能判断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像你看到的那样。”
“因为事件的三方,只有一个在这么说。”
“海夜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跑。小女孩儿被他抱着,不会说话,但也没有激烈的反抗。”
“在这种情况下,你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首先应该喊停。因为那时你的武力绝对在他们所有人之上。你是肯定可以喊停的。”
“喊停之后,你应该先问海夜叉,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接着,在海夜叉表述的时候,观察小女孩儿到底有没有反抗。若当真是海夜叉抢了小女孩儿,小女孩儿一定会害怕,惊慌,向你求救。因为小孩子都是非常敏锐的,当她察觉到你是可以救她,给她公正的人之时,那是一定会那么反应的。”
“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先去问海夜叉。因为说海夜叉是坏人的这个观点是哪吒提出来的。但只有观点,没有说明理由。”
“一般来讲,任何人给你讲某某某是个坏人,但又不说明具体原因,总是以一些什么他始乱终弃啊,水性杨花啊,这种带有非常模糊意义的暗指私生活上面的词,那跟你说话的这个人,一定有问题。你要说一个人有问题,那你就要列举出足够令人信服的理由来。否则,但凡只讲观点,不讲理由的,都是问题户。”
“当哪吒提出了这个观点,你不去问哪吒为什么这么说,首先就给了哪吒一个震慑。这样就表示,你要理由。他说不出来,那就是他恶人先告状了。”
搁下茶盏,打开茶几的抽屉,从抽屉中取出一只蓝色的琉璃盒子,打开盒子,用镊子取出一只塔香,放进香炉点燃,又把盒子收拾好,放回原位:“对海夜叉来说,他打不过你,心里是恐惧的。所以,他会格外注意你的动向。与此同时,他也怕你以你的武力去偏私哪吒。哪吒那时,没爆发成魔丸形态,肯定打不过海夜叉的。”
“你首先问海夜叉,事情是怎么样的。他要是被冤枉了,见到你没有理会污蔑,还先问他事情的起因,他心里不说感谢你,至少来讲,他心里是欣慰的。因为他是被诬陷了,但现在有人主持公道,且这个主持公道的人是可以用强力来结束争端的。”
“但你呢?”
“不问青红皂白,先打海夜叉。”
“你觉得,他心里会想什么?就算他刚开始不想抓小女孩儿的,心里也会去赌一口气,既然你都认为我做了恶,我又何必委屈自己呢?还不如把这个恶坐实了,才不憋屈。最后,非常容易演化成,他真杀害小女孩儿了。”
“你问过海夜叉,他说他是被冤枉的,事情的起因是如何如何的。你听的时候,除了去注意小女孩儿的反应以外,你还要去注意哪吒。若哪吒表现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海夜叉就说什么——妖都是坏的,你怎么可能不是为了抓到小女孩儿吃掉呢?”
“这立刻就暴露了他的观念——妖都是坏的。其次,也立刻就反应了他具有相当的刻板印象,不明是非,不论对错。再次,也立刻反应了,他在冤枉海夜叉。”
“若他当真是亲眼见到海夜叉抓着小女孩,张开嘴,要一口吞下,他这个时候只会觉得海夜叉是在你面前狡辩,他立刻就会反驳对方,也会立刻拿出证据。如此,事情很快就能清晰明了。”
“但你作为持有强力的一方,可能解决争端一方,却偏听偏信,无论在未来你是不是还会和海夜叉有交集,他若是弱小,那就会偏安一隅,甚至想办法不会再与你产生交集。当你发现他有什么用处的时候,去邀请他为你做事,他一想,你以前那么着偏着心断案,能够信你吗?怕不是功成就要立刻卸磨杀驴?他要答应,他是傻子!当他强大,他心里种下的,就是仇恨的种子。向你复仇,不可避免。”
“无论是谁,都希望得到公正的待遇。”
“当你不问青红皂白,向着自己的同胞,下狠手的时候,你觉得,你跟无量有差别吗?他吃同族的血馒头,你以强力去伤害同族,不一样是吃人家的血馒头?”
“就算你觉得小女孩呆在海夜叉那里有危险,你抢过来之后,也还是应该履行我给你说的那个过程。对有错误的那一方处罚,对没有做错事的一方安抚。如此,在没错的这里,你是一个公正的人。在有错的那里,经过对峙,他要是还尚存一点人性,就会意识到是他冤枉了海夜叉。他会愧疚,会去跟海夜叉道歉。如此一来,那就是化干戈为玉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