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9、D16区（四） 门后

　　“我不否认。”厉铭铮缓缓举起双手，态度出人意料地坦然。
　　“这不是普通的虫族，这是什么玩意儿。”柒越仍旧举枪指着对方，汗湿的骨节捏得泛白。
　　“我知道的也有限。”厉铭铮的语调仍旧镇静：“但我觉得老师是为调查此事被害身亡的。”
　　柒越瞳孔一缩，枪口颤抖了片刻。
　　盛屿对名誉权势向来淡泊，没有任何理由会忽然组织一场浩大的收复行动，如今想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这里的一切，这个东西……”柒越咬着牙，将枪口往上抬了抬：“和舰队有关吗？”
　　“以前不确定，现在看来是。”厉铭铮答道。
　　沉默横亘在他们彼此之间。
　　“柏恒呢？”柒越继续问道。
　　“他们想做掉我们，被我的人做掉了。”厉铭铮冷冷回道：“所以我确信，他们是奉命来此灭口并抹杀证据的。”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针对D16区的收复次次失败，除了地底这非常规的存在之外，还有来自人类自己的背刺。因为处理不了整出来的烂摊子，又不能允许真相为人所知，他们选择了最蠢的掩盖方式。
　　柒越闭了闭眼，不再开口。
　　整个舰队，唯有一人有权直接调遣中央军团，绝非她这等身份可随意妄议，她将枪放了下去：“叫你的人把发电机关了。”
　　“我也联系不上他们，还有……”厉铭铮微扬下颌，目光落在柒越腰上别着的员工手册上：“你再好好看看。”
　　“……”柒越再次打开那本手册，她刚才确实只是粗略浏览了一下，这一次才注意到第12条规则后的那几条：
　　12.每日22:00-7:00为夜班时间，该时间段内全院熄灯（急诊室除外），任何人不得私自重新合闸、擅自开灯。
　　13.夜班期间禁止进入-3F 精神科即以下楼层。
　　14.若违反12、13条，则适用于P13【夜班员工守则】。
　　“……”柒越无语凝噎，她在拿到这本册子的时候，人已经在-3F了，她只能将手册继续往后翻。

　　【夜班员工守则】
　　本守则适用于违反12、13条的值班人员，需熟记并谨遵规则。
　　1.每日22:00-7:00为夜班时间，该时间段内全院禁止熄灯（急诊室除外），任何人不得私自关闸、擅自关灯。

　　“谁能告诉我究竟是开灯还是不开。”柒越感到一阵耳鸣，头沉得厉害。
　　“队长，让我看看。”向来缄默的穆菲少有地开了口，将手册接了过去，艾尔也凑在一旁，帮忙拿手电照着册子。

　　【夜班员工守则】
　　8. 眼部出现红肿、瘙痒、流泪等不适，请前往-4楼眼科，直到早上7:00。
　　9. 夜间严禁直视镜面、水面及任何具有反射功能的物体，若不慎直视，可前往-8F联合科室。
　　10. 严禁踏入-2楼及以上楼层，急诊室禁入。

　　页面有一些浸润，字体在惨白光线的映照下显得十分刺目，仿佛要浸出血来。
　　“夜班员工守则与普通员工守则中多条规则都是冲突的。”穆菲平铺直叙地开了口：“我猜是……如果在夜里22:00点后违规开灯并进入-3F，SAN值就会突破一个阈值，无法再按照普通员工守则再回去。”
　　“夜间员工守则是为了尽量让这部分无法出去的员工活下去，但比这更重要的是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安全，所以能救的救，不能救的就舍弃，并进一步将其引入地底。”
　　艾尔思索了半晌，才犹豫着开口道：“所以刚才那个特种兵打开了面罩，看见了自己的脸……他已经没救了？”
　　“对。”穆菲点头，看了厉铭铮一眼：“越是靠近地底，SAN值会越低，并越接近虫母。”
　　艾尔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想离眼前那个手刃同类的Alpha远一点。
　　“这个虫母的精神污染与认知干扰太强了。”穆菲神色忧虑：“说不定没能走到跟前SAN值就已经掉到底了。”
　　“你们整的这个面罩到底能扛多久？”柒越也沉着脸。
　　“实话说，这是第一次实战，没有数据支持。”厉铭铮黑色的面罩对着柒越，她知道对方一定勾着笑，用惯有轻慢的目光看着她。
　　“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柒越克制住自己再次拔枪的冲动。
　　“没有完美的造物。”厉铭铮蓦然开口。
　　柒越微微一怔，这句话是老师曾经说过的。
　　「没有完美的造物，每一种虫族都有缺点。」
　　“如果它的精神污染这样强，说明它自身的躯壳甚至五感都很弱。”厉铭铮漫不经心地抚过腰间的匕首，艾尔又挪了挪身子，离他更远了些。
　　“弱？”柒越心中一凛，就刚才那股毛骨悚然的注视感，她无法将那东西和弱关联在一起。眼前这个Alpha刚刚做掉了自己的队友，等会儿没准还会做掉他们，她不能相信他的话。
　　“你还是听你队医的吧。”厉铭铮垂眸下望，再一次将她看穿：“毕竟她不会害你，而我就不一定了。”
　　“……”柒越不再说话。
　　这会儿时间，穆菲已经看完了员工守则的地形图：“-6F的楼道尽头连接着一座中空的走廊，那里是专门与矿道出口对接的外科区，我们可以尝试走矿道。”
　　艾尔懵懵地跟着点头，又望向自家队长。
　　“-6F是极限了，再往下走风险太大。”柒越同意穆菲的判断，语调带上了几分冷意：“先走矿道迂回一下，看能不能在SAN值掉到警戒线之前解决虫母。”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如同栖息地的每一个人类那样，柒越把自己遭受的一切都归咎于虫族，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性。
　　而现在，真相近在咫尺，她必须在这里做个了结，无论是为了人类、老师还是自己。

　　他们再次踏入漆黑-逼仄的楼道，这一次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消失了。
　　保险起见，所有人都关闭了光源，在面罩的夜视辅助下，冰冷的楼梯与墙体纤毫毕现地出现在眼前，只是这样视野难以避免地更加狭小压抑。
　　柒越抚了抚胸口的战甲，她已经穿着这套全封闭式战甲超过24小时了，简直像是被关进密闭的铁盒，压得她胸腔发紧，甚至有一点窒息。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到了-6F，柒越在前，厉铭铮断后，这是二人一直以来的作战习惯。
　　安全门后隐隐约约透出一丝白光，柒越一把撞开了门——
　　楼层另一端的尽头立着两扇虚掩的门，按手册地图所示，门后应该就是连通矿道的走廊。
　　可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忽然涌了上来，扼住了柒越的咽喉。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厉铭铮，Alpha的五感远超Beta，此刻已然举枪进入戒备状态。
　　两人持枪屏息，缓缓朝着光亮处挪动。门后忽然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柒越心头一窒——她的直觉没有错，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通道，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厕所。

　　“啪……啪……啪……”
　　哗哗的流水声穿过门扉，沉闷的撞击声从那里传来，漆黑的门朝外大开着，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柒越将手指按在了扳机上。
　　啪……啪……啪……”
　　缓慢，沉重，规律，那声音一直响着。
　　柒越抬手示意队员们警戒，自己握着手枪，轻手轻脚地朝那里过去，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枪械瞄准的红点齐刷刷往里一照——
　　一具血肉模糊的身躯正背对着门口，跪在洗手台的瓷砖前，他的头已经没了，上半身几乎被磨掉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脏器混合着磨碎的肉屑摊在地上。
　　他的两只手臂撑在地面上，还在一下一下地往碎裂的洗手池上撞，袒露出来的血肉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眼睛，如同脓包那般挤满了每一寸血肉。
　　得益于面罩的视觉净化功能，柒越能看见的画面已经被弱化了很多，但她还是宁愿自己没有看见。
　　“啪……啪……”
　　听到声响，那具残缺的躯体突然停住，没有脖颈的上身，竟缓缓朝着柒越的方向转了过来，一道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的声音，从血肉模糊的断口中挤了出来：
　　“痒……”
　　“好痒啊……”
　　话音落下，他半截身躯猛地发力，再次狠狠撞向碎裂的洗手池，那具身体的缺口处冒出更多细密的鼓包，层层叠叠密布在血肉模糊的内部，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都长满。
　　躯体一边哀嚎着，一边发狂地撞着自己，那些密密麻麻的鼓包和血肉被一次次磨掉、又很快地重新长了出来。
　　在柒越的注视下，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鼓包开始抽搐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具躯体中破土而出——
　　“砰——！”柒越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那团抽动着鼓胀的皮肉“砰”地一声炸开，黏糊糊的白色粘液四下飞溅。
　　几乎只是一瞬间，一只巨大眼睛从断裂开来的血肉中长了出来，像是气球一样极速膨胀——混浊的眼白上布满狰狞的血丝，灰色的瞳孔滴溜溜地四下转动，最终抽动着看向他们的方向。
　　那只眼睛刚一落地，原本瘫软的躯体便开始异变，它的四肢猛地反折了过来，像是蜘蛛的腿一样横着立了起来。原本只有一只眼睛的躯体又抽动着裂开，露出更多滴溜乱转的眼球。四条反折过来的腿猛地撑地，身体瞬间跃起——
　　“砰砰！” 柒越连开几枪，可那怪物的速度太快，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砰砰砰——！”
　　“噗——！”她的身侧传来接连几声枪响，其中有一发擦中了怪物，腥臭的腐味扑面而来。
　　枪法狠辣，直冲要害，显然是厉铭铮的手法。
　　真到了这种境地，受过正统训练的军-人与普通人的身手差距，立即毫无保留地显露了出来。
　　那玩意儿炮弹一般横冲直撞，艾尔拉着穆菲仓皇后撤，后者的枪在混乱中被撞飞了出去，枪口走火后落入黑暗里，发出凌乱的“哐当”声。
　　周围的黑暗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窸窣”声，柒越猛地抬眼望去——
　　那只从血肉中鼓胀出来的眼睛，此时已盘踞到墙角高处，四肢反折着扣在墙体里，露出曾属于人类的白骨与血肉。
　　灰色的眼瞳抽动着往上翻去，另一个深色的球状物从血丝密布的眼球里翻了出来，正是原来那个特种兵的头颅，他看上去还没死透，面目痛苦，歇斯底里地嘶嚎着，又被眼球重新吞了回去。
　　而现在，那只眼瞳又翻了下来，正一鼓一吸地盯着他们。
　　下一秒，那怪物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眼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开来，从中探出一只属于人类的肢体——是一只反折过来的手。
　　第二个怪物从第一个怪物的眼球里爬了出来。
　　“砰砰砰——！”柒越与厉铭铮朝着两只怪物同时开枪，一时硝烟弥漫、浆液四溅。可另一只眼球还是从第一只里分裂了出来，随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千钧一发之际，二人同步放下枪械，反手握住背后长刀。
　　“你到底杀了对方多少人。”柒越抽刀格挡、闪身回退。
　　“全干掉了。”厉铭铮淡然答道，随后利刃出鞘、血肉横飞。
　　二人一左一右，一守一攻。
　　电光火石间，格挡突进、闪避攻伐，二人默契配合，仿佛回到了曾经一起在特战学院的日子。无论是否愿意承认，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的配合仍旧是最高效默契的。
　　鲜血混杂着浆液，从黑色的刀身上缓缓淌下。
　　他们此时被淹没在浓重的黑暗里，视线受阻，柒越又是个Beta，只能依靠本能的战斗直觉。
　　“左边——！”厉铭铮微微侧头，Alpha有信息素感知能力，可以精准捕获到对方的移动轨迹。
　　“当啷——！”柒越立即抬刀格挡，但仍旧慢了半秒，被撞飞了出去。
　　剧痛先于意识炸开在肩头，柒越整个人被那只眼球狠狠撞翻在地，巨大的眼白“噗”地一声压上她的面门，将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灰色的眼瞳从柒越眼前掠过，随后她的呼吸骤停了一瞬。
　　因为柏恒的头正痛苦地哀嚎着，从她面前滴溜溜地滚过去，又被迅速吞回了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