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8、D16区（三） 队长，我眼

　　队长，我眼睛好痒。
　　反应过来的时候，特种兵的手背啪得一声打在面罩上，像是忽然被一捧凉水兜头浇下。他打了个哆嗦，摸了摸面罩的外壳，他的队长和队友去上厕所了，留他在外值守。
　　哗哗的流水声从厕所里传了出来，似乎已经有一会儿了，特种兵朝里面望去，见洗手池的水一直开着，已经在地上蔓延开来。
　　“队长？”他慌忙走进去，战靴哗哗踩进水里，厕所的地板已经被水浅浅淹没。
　　没有人回应他，厕所隔间的门七零八落地半掩着，通讯器里只有一片寂静的忙音。不知道是不是荒废太久的缘故，头顶的白灯闪了闪，像是烧着了灯丝似的，整个光暗淡了一半，将原本冷白的厕所映照得有些发青。
　　好痒。
　　特种兵知道自己应该寻找凭空消失的队友，却不自觉走到洗手池边，仿佛被某种东西吸引，他望着布满水渍的陈旧镜面，那里倒映出他黑色的封闭面罩。
　　好痒啊。
　　右眼一跳一跳的，像是血管在其中搏动。最开始只是轻微的痒，像细小绒毛落在眼球上轻轻扫过，像熬夜过后的一点点干涩，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只需要揉一揉就好。
　　特种兵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没有脸颊和五官，只有黑洞洞的面罩。
　　能年纪轻轻进入中央军团，他也是从漫长严苛的选拔中脱颖而出的精英，可以忍受极端艰苦的作战环境、负伤与疼痛。但那不是，不是现在这样的感受……
　　有点痒，但没有那么不适，只要揉一揉就好了。
　　特种兵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面罩，从镜子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右眼的眼白像是被火烧着一样泛着红，血丝细密地布满了眼球。
　　那痒还在往上爬，从眼眶朝着里面蔓延，一下一下，挠着他的神经。
　　他忍无可忍地抬手揉了揉眼睛。
　　越揉越痒，越痒越揉。那种痒好像是从眼球深处钻出来的，顺着神经往脑子里爬。他伸手去接水龙头里哗哗的冷水，泼在自己脸上，水是凉的，但没有用，他还是好痒。
　　水还在哗哗地留着，特种兵望着镜子里被自己揉到面目全非的眼睛，他的眼球红肿得吓人，整颗眼球被剧烈的痒吞噬。
　　他定定望着镜子，忽然注意到眼角内侧，好像长出了一个肉色的小疙瘩，他曲起指节揉了揉，越揉越鼓，像颗被按捺的种子缓缓膨胀开来。
　　痒意顺着那点肉疯长，从眼角扎进眼底，他越揉越狠，几乎快要把眼角抠破，可它非但没掉，反而在反复揉搓里越长越大。
　　先是凸起，再是撑开皮肉，最后硬生生顶出一道细缝，那道缝最后被鼓鼓囊囊的白色胶质物撑开。
　　第二只眼睛就这样从眼角里长了出来，和原来的旧眼紧紧挨在一起，两只眼睛就这样挤占在原本的眼眶里看着他。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只觉得痒。
　　特种兵疯狂抓挠着自己的眼睛，满手满脸的血。
　　痒，好痒。
　　痒得要把眼珠揉碎，痒得要把眼球抠烂。
　　该死的，好痒。
　　队长，我好痒啊。

　　“我们刚刚在厕所看到的特种兵有几个？”柒越望着穆菲和艾尔，要他们各自回答。
　　“两个。”艾尔答道。
　　“两个。”穆菲也答道。
　　“嗯，我也只看见两个。”柒越点头确认。
　　现在他们正面临一个严肃的问题：从刚才在厕所开始，他们就没有看见第三个特种兵，而现在另外两个也不见了。
　　柒越立即拨打通讯给丹恩，信号已经有一些干扰，万幸对面立即接了起来。
　　丹恩和奎林压根没有去矿道，而是跟在那三个特种兵身后，准备与柒越一道将他们前后包夹，可是这会儿连丹恩他们也把那三个特种兵跟丢了。
　　“先别管那三个人了，你们在几楼？马上回1楼急诊室，我们去那碰头。”冷汗沿着柒越的脸滴落到脖颈里。
　　“我们在-3楼精神科。”丹恩的声音被淹没在电流的杂音里，变得断断续续。
　　“……”柒越骤然沉默。
　　现在他们所处的精神科大厅空旷漆黑，唯有厕所尽头亮着一盏惨白的灯，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黑暗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压得人难以喘息。
　　三个人四下张望，硬是没有看见丹恩和奎林的身影。
　　“你们立即上楼，我们去急诊室汇合。”柒越定了定神，最后交代了一句，随后挂断了通讯。
　　电梯早已荒废，只剩下黑洞洞的楼梯口，三人一路向上狂奔，光柱凌乱闪烁着打在漆黑的墙上。
　　柒越一边跑一边联系柏恒，想让特种兵把发电机关掉，可此时的信号已经完全中断，他们像是一座孤岛，被漫无边际的黑色潮水包围。
　　楼道尽头的安全门近在眼前，柒越率先撞开——还是熟悉的消防通道转角，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墙上的楼层标识清晰无比：-4F 眼科。
　　柒越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她冷静了片刻，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分不清上楼和下楼。
　　“没事，我们再往上走。”
　　这次他们紧贴着墙根跑，数着台阶的级数，不敢有丝毫偏差。可当最后一级台阶踏空，眼前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的依旧是黑漆漆的走廊，在又一次推开安全门后，眼前的数字还是-4F。
　　一道微弱的白光穿透黑暗，在走廊尽头静静亮着，是厕所的方向，那里仍旧哗哗地流着水，他们又走了回来。
　　“队长，怎么办？”艾尔紧紧牵着穆菲的手，声音发颤。
　　“别着急，我去看看。”柒越默默拔出枪来，对准了厕所的方向。
　　他们应该是遇上致幻类虫族，她猜想到，如果要破除幻境必须消灭虫子的本体，这场硬仗是躲不过了。

　　水流声在一片死寂中无限放大，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柒越定了定心神，缓步朝着那片白得发青的地界走去，水已经淹没了整个厕所的地面，开始往外涌出。
　　水流很快没过脚背，柒越头皮一麻，这水居然是温热的，熟悉的温度像是要把她重新拽回那个黑色的深潭里，她又有了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就在她的脚下。
　　柒越把头微微扬起，不敢往地面看向半分，也不敢看向镜子，几乎是凭感觉靠拢到洗手台前，一把拧住开关，哗哗的水流戛然而止。
　　注视的感觉又停止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关灯。”柒越用气音说道。
　　艾尔眼疾手快地按灭了厕所的灯，白光熄灭的瞬间，大厅的另一头毫无征兆地亮起了灯光，是导诊台的顶灯。
　　“……”柒越在心里把特种兵骂了一万遍，通讯频道仍旧无法接通，她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那片光亮孤零零地悬在黑暗中，往下投射出昏沉的阴影，像是要照出来什么似的。
　　“跟我身后。”柒越将两个小孩牢牢拢在自己身后，端着枪朝那里走去。

　　他们用极慢的速度磨到导诊台，黑暗越来越重，到最后柒越发现，她连周围的金属椅与指示牌都看不见了，好像这个世界被一点点从她的视线中抽离出来，只留下死一般的虚无。
　　这样的黑暗使得导诊台的灯光格外突兀，仿佛是虚空中唯一的锚点。
　　一股强烈的存在忽然出现，这次不止是柒越一个人感受到，他们三人齐刷刷抬头望向了前方。
　　一个漆黑的影子，正从寂静的黑暗中缓缓朝着他们走来。
　　柒越立即将枪口与手电光朝着那道黑影瞄过去，心底随即一寒。
　　那是一具穿着特种兵战甲的躯体，之所以这样形容，是因为它的动作没有丝毫人类的流畅，僵硬滞涩，带着一种诡异的不协调感，那种强烈的死意和恶意不可能来自活人。
　　那东西缓缓走了过来，白光打在面罩破碎的缺口上，那一瞬间柒越几乎后悔自己长了眼睛。
　　因为对方的整个头颅，都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眼睛。
　　层层叠叠、挤挤挨挨的眼睛布满了那东西的头部，它们一颗叠着一颗，一层压着一层，大小不一、形状扭曲，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眼珠甚至还在缓缓转动。
　　眼睛是从头颅里面长出来的，在挤满面颊和脖子之后，甚至从面罩破碎的缺口里溢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瞳孔在同一时间齐齐锁定了他们，柒越手臂发力，准备扣动扳机。
　　“队……队长……”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面罩中传出，柒越头皮一麻。
　　“好痒……”
　　“眼睛好痒啊……”那声音呜咽着，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仿佛声带也挤满了脓疱般的眼睛。

　　“眼睛痒就去找医生。”一道冷厉的声线从柒越身后传来：“这个时候眼科都下班了，去1楼急诊室。”
　　消失的第三个特种兵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柒越身后，立在光与影的交界。
　　对面那东西抽搐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眼珠子颤动着往眼皮里面翻，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混浊眼白，看上去像是满头白色的脓疮在一跳一跳地抽动。随后，他像是得到某种指令似的，机械而缓慢地转过身去，渐渐走远了。
　　柒越这会儿才感觉到一股铁锈味从嘴里弥漫开来，她刚才牙关紧咬，全身的关节都紧绷着。
　　“咔嚓。”一声响动，艾尔枪口上移指向了眼前的特种兵，尽管他自己也怕得浑身发抖：“别动，放开她。”
　　穆菲也端起了枪，和艾尔一起指着眼前这说不上是怪物还是人的东西，两人哆嗦到一块，像两只惊恐的小兽。
　　特种兵歪了歪头，目光居高临下地掠过枪口，望向柒越。
　　“自己人。”柒越定了定神，将艾尔的枪口往下按：“你有病吗？厉铭铮。”
　　“刚才在水下不是和你打过招呼了吗？”厉铭铮轻描淡写地望着眼前炸毛的雇佣兵。
　　“……”没有认出对方确实是自己的问题，柒越一时语塞，她随后想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你把这个人弄成这样的吗？”
　　“我们不处理他们，他们就会处理我们。”对方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再说了，不撒点饵料下去，怎么把虫子引出来。”
　　柒越沉默了半晌，她不否认自己有想过做掉对方，只是不是以这种方式。
　　“行了，走吧。”她实在不想停留在原地，因为感觉那东西多半还会再回来，它和他们一样都出不去了。

　　白光凌乱地扫射在布满灰尘的楼道里，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半步之地。浓重的黑暗漩涡般将他们吞没，脚底仿佛裂开了一道深渊，光线探入一分便被吞噬一分。
　　他们沿着深不见底的楼梯向下走去，这一次楼层的标识变作了-5F 肿瘤科。
　　黑洞洞的楼道里，有什么东西正窸窸窣窣、密密麻麻地从地底爬上来——
　　柒越什么也看不见，但这种感觉却无比的真实，好像在她看不见的墙面与地底深处，正鼓起一片片细密的白色脓包，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地聚集起来，它们一抽一抽地搏动着，越来越密，越来越……痒。
　　她眼皮一跳，猛地收住了脚步。
　　深渊里有什么在凝视着她，那种感觉比之前在水里更加强烈。
　　她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身形一闪躲进安全门内——无论-5F是什么刀山火海，也不能停留在楼道里，不能被那个东西看见，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这一次，艾尔与穆菲也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跟着她闪身躲了进来，刚才被注视的感觉过于强烈，几乎每个人都被激发出求生的本能。
　　“闭眼。”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厉铭铮从身后伸出手来，拢住柒越的头，他微微垂首，下颌几乎抵在她的发顶。
　　不等她反应，他抬手按向她面罩的侧边按钮，咔嗒一声，一道黑幕从眼前缓缓落下，严丝合缝地遮住了她的双眼，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不久后，光点重新从柒越的眼前亮起，不过此时面罩已完全隔绝了她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由透视线重新扫描与构筑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
　　一开始柒越还没有明白，这一次的面罩为什么会设计两层，又为什么让人无法看到面容，现在想来一切都在舰队的预料和计划中。
　　从那本员工手册来看，这里的人应该和某种东西共存很久了，连医护这种外围人员都有所察觉，舰队怎么可能无从知晓，他们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厉铭铮，你卖我。”柒越一把推开Alpha的手臂，抬枪抵住对方的头，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