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6、D16区（一） 黑水

　　D16区是栖息地外围最遥远的区域，得益于前哨站的地理位置，航行的路程被压缩到几小时内。
　　为了保障安全与隐蔽性，柒越没有选择最快的行进速度，舰队沉默地潜行着，像是无声的礁石穿行过黑暗的边境。
　　“左舷发现生物热能反应，检测到大规模虫群波动。”红色警报灯从屏幕上猝然亮起。
　　很快，大片的虫潮便在舰队的正前方浮现。
　　密集的轮廓从黑暗中逐渐析出，遮天蔽日地占据了视野的全部，仿佛它们便是天与地本身。
　　这般规模的虫群不能用火力硬碰——
　　柒越沉着脸，一语不发，只是一瞬不瞬地观测着巡航舰传回的数据，下令全队开启隐身模式。
　　无际的黑暗如期而至，仿佛有什么会像上次那般毫无征兆、猝然降临。
　　万幸的事，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虫群。
　　舰队最终穿过虫潮构筑的帷幕，进入了D16主城内部，抵达了坐标位置。第一阶段的任务算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不过对于柒越而言，她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与候补驾驶员交接完工作后，柒越最后一次检查了战甲的密闭性，随后进入小型飞行艇。
　　按照任务计划，前翼部队先进入城区，人员分三处登陆点着陆、摸排虫巢位置。一艘小型飞行艇能容纳的人数是20人，柒越清点了一下人数，确定了自己人和重点保护对象都在身边，以及——
　　那个在论坛上挑事的特种兵也在，对方甚至还在黑色的面罩上对她生成了一个马赛克微笑表情：“雇佣兵小姐辛苦了，可以请您休息了，之后的任务由我全权负责。”说罢指了指自己的军衔。
　　Alpha的身量高大无比，像座山一样将柒越笼罩住。
　　“……”飞行艇内一片寂静。
　　“好的长官，您请。”柒越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从善如流地坐到了后面。
　　“队长！”第一个着急的就是奎林，他打开了单向通话频道：“如果任务安排让他们负责的话，我们会很危险！”
　　“他们可能会做掉我们，有什么办法吗？”丹恩也罕见地开了口。
　　“能不能找一下那位长官？就是罩我们那个？”艾尔很显然连厉铭铮的名字都不记得。
　　“……”柒越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眼手环。
　　虽然厉铭铮确实有给她开单独通讯频道，但客观来说，现在这个情况拼后台也没用，对方的人数和实力完全够杀他们几个来回。柒越甚至怀疑，如果现场没有科研院这种第三方势力，他们说不定已经动手了。
　　“别着急，我想办法。”柒越牢牢盯着柏恒的背影，特种兵正在启动系统智能巡察，目前他们所停留的区域仍旧没有虫族存在的迹象，但百余公里以外有一个能源补给站，可以给他们的飞行艇供能，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别的物资。
　　系统为他们规划了三条线路，在对方做出选择的前一秒，柒越适时地问道：“请问下林院对这三条线路的规划有无建议？”
　　“……”柏恒的动作停了下来，飞行艇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林屹昭所在的科研院属于中立势力，但极有可能是他们所有人存活下来的指望，柒越也摸不清林屹昭站哪一边，只能靠赌一把。
　　“我建议第二条线路。”林屹昭开口道。
　　“第一条路虽然最近，但需要穿过大量死水区域，过于危险。第三条线路太远，可能增加不确定性。”
　　对面的特种兵们沉默了半晌，久到柒越伸手摸住自己别在后腰的枪，才听到Alpha冷冷开口：“启动第二条线路。”
　　柒越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语气中不显山露水的杀意，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飞行艇拐进空旷废弃的矿洞深处，这里一片寂静。
　　越往深处走，黑暗就越是沉重深邃，引擎和前照灯发出的那点光像是雾气一样稀薄。
　　因为年久失修，死水区域还是无法完全避免。这里的水面映不出光，没有一丝风和波纹，也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一切都寂静的悄无声息。
　　虽然可视距离很短，但舰艇的系统仍旧在尽职尽责地扫描着周遭的区域，没有探寻到任何虫类甚至活物的迹象。
　　“队长，我觉得那水面看着有点不舒服。”漫长的航程里，艾尔忍不住开了口。
　　“别看水面。”柒越也有点不舒服，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底下那潭静止不动的黑水里有什么东西似的。
　　舱内的气氛有些压抑，看得出来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但事情偏偏就如此凑巧，飞行艇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引擎推动的后坐力消失不见，整个舰艇开始缓慢往下坠落。
　　舱室的地板轻微地晃了一下，水波荡漾开去，飞行艇就这样浮在了水面上，静止不动了。
　　“……”舱室陷入了更加极致的沉默，柒越知道大的要来了。
　　“引擎好像出问题了。”Alpha特种兵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终于把玩够了手中的匕首，用黑洞洞的面罩对着柒越，看不见神情：“麻烦雇佣兵小姐去看一看。”
　　一时间，十多个黑洞洞的面罩一齐望向柒越。
　　对方准备在这里弄死她，她一清二楚，可这就是舰队花钱找雇佣兵的目的，他们想要的就是让这些廉价的劳动力替他们送死。
　　柒越一把按住自己的人，随后缓缓站起身回复道：“长官，我是干飞行的，不会修东西。”
　　“没关系。”她垂死挣扎的样子让柏恒有些兴奋，Alpha抚摸刀尖的动作变重了一些：“我派两个人和你一起下去。”
　　“我和你一起下去。”丹恩也站了起来，按住柒越的肩。
　　“你听我说。”柒越冷静地将丹恩的手放了回去：“他们三个还小，不能没人照应，我会尽量回来。”
　　短短几句话，丹恩没有再坚持，他的手垂落下去，紧握成拳。

　　为了避免死水漫进舱内，柒越是从飞行舱顶部的紧急出口出去的。
　　她只携带了一只强光手电筒和一个工具箱，战甲外面套了一层封闭式潜水服。
　　柏恒派了两个身量高大的Alpha特种兵和柒越一起下水，毕竟她也曾是舰队的人，两个人一起动手比一个人更加保险。
　　柒越紧了紧腰上的绳子，看到丹恩带着孩子们贴在窗边望着她，她朝着他们挥挥手，随后第一个下了水。
　　入水的刹那，世界被彻底剥离。
　　这水竟然还是温热的，柒越头皮发麻了一瞬，随后努力说服自己冷静，可能是地底有什么能量在运作。
　　短暂的冲击之后，黑水沉沉地将她压住。最开始她还能隐约看见飞行艇的探照灯在往下打，可是却一点透不进水里，她很快就被深邃的黑暗与寂静包围。
　　柒越挨着飞行艇的腹部，慢慢摸索到引擎的位置，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人在距离她大约两三米的位置。她装模作样地打开工具箱，将一个可伸缩扳手抓在手里。
　　那两个Alpha只携带了匕首下水，舰队的军-用匕首大约20厘米，她手中的扳手完全打开有接近30厘米。战甲与防水服能阻挡Alpha的信息素压制、兵器也是短一寸险一寸，她只能期望自己好运。
　　可随后，柒越的整个身子就猛地僵住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隐约看到那两个靠近过来的Alpha也停下了动作。
　　就在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触碰了他们。
　　不是水流，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触碰，更像是一种注视，从脚底黑暗的深渊中渗了上来。有什么东西在透过死寂的黑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随后她不知怎得升起一个念头——她也想朝下望去。
　　有这个念头的一瞬间，柒越打了个寒战，她咬牙将视线盯在引擎上，不敢偏移一点。
　　下一秒，她身后的水剧烈地荡漾开来，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直直朝着她的头刺来。柒越早有防备，立即侧身避让，对方目标明确——她的氧气面罩。
　　千钧一发之际，柒越抬起机械臂猛地格挡，坚硬的金属与匕首狠狠相撞。多亏水的阻力，那人的速度慢了几分，金属匕首险险擦着面罩边缘划过，只差一点就要刺穿氧气管。
　　——天，还好她换上了新的机械臂，进退收放不带半分滞涩，几乎与她浑然一体。
　　可对方到底是Alpha，力量远超Beta，而且他很清晰地明白柒越的弱点在金属手臂和肩膀的连接处。
　　柒越被刚才那一下被震得连接处剧痛，她忍痛用机械臂顶住对方的攻击，左手的扳手狠狠一挥，随即是一股金属与血肉交接的沉闷触感，那人的匕首被打飞了出去。
　　她很显然把对方惹怒了，那人放弃了匕首，改用近身格斗。对方身形与力量完全将她碾压，扳手几乎是立即脱手飞出，毫无间隙的下一秒，对方的胳膊便铁钳般缠上了她的脖颈。
　　柒越奋力挣扎，裸绞动作一旦成型她必死无疑，可对方瞄准了她的机械臂连接处，刚才的攻击本就超出了柒越的承受范围，她感到尖锐的剧痛。
　　下一秒，粗壮的手臂死死锁住她的脖颈。
　　柒越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她的肺部迅速缺氧，视野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因为窒息，她的体力很快到了极限，意识也在涣散的边缘——
　　一道沉闷的声响从背后响起，锁住她的力道瞬间崩断。
　　Alpha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重锤砸断脊椎，无声地抽搐了一下，便倒了下去。
　　柒越疯狂咳嗽，机械臂紧紧抓住引擎才勉强稳住身形。好在刚刚那Alpha的匕首被打飞了出去，她的面罩和氧气管没有破损缺漏。
　　她才刚喘过一口气，便看见另一个Alpha特种兵，将工具箱快速绑到他昏厥的同伴身上、割断了他的绳索，目送着对方一点点沉入深渊。
　　柒越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那人单手按到了引擎上。柒越抱住了对方的胳膊，可刚才的缠斗几乎已让她力竭，对方的手如同钢铁一般无可撼动，她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动弹不得。
　　柒越以为对方要把自己掐死，等了好一会儿却仍旧活着，于是有些意外地睁开了眼，发现对方压根没有收力挤压她的脖子，而是伸出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伸出一个食指，在她的氧气面罩前点了点。
　　「嘘。」他意思到。
　　厉铭铮？柒越瞳孔一震。

　　哗啦一声闷响，柒越破水而出，另一位紧跟在她的身后。“队长！！”奎林和艾尔喜极而泣，穆菲更是直接扑上来抱住了柒越。
　　飞行艇内的众人显然没有料到她能去而复返，尤其是柏恒。
　　柒越一边抖抖索索地脱潜水服，一边把自己的语调渲染得异常惊恐：“快走，水下有东西！有东西把人拖下去了！”
　　另外那人一个劲地跟着点头，也努力装出一副抖抖索索的样子。
　　隔着黑色的面罩，她看不见柏恒的神情，那人沉默地注视着他俩，像是在辨别其中的真假。这时候，林屹昭发话了：“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专家就是专家，语调不容置喙。
　　“林院，能不能请您解释一下。”柏恒收起了他的匕首，点了点一无所获的搜索屏幕：“如果水下真的有东西，为什么探测仪无法感应？”
　　舱内安安静静，众人屏息凝神。
　　“如果雇佣兵小姐说的是真的，说明对方可能拥有智慧，可以意识并躲开仪器。”林屹昭的视线朝着柒越的方向偏了偏：“而且，它似乎已经把整个区域所有的活物都吃掉了。”
　　一个活生生的Alpha特种兵就这么没有上来，另一个也吓破了胆，两人都是中央军团优中选优的精英，绝不是柒越一个Beta可以做到的，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实了。
　　沉默横亘在舱室内，柏恒收回了目光，对驾驶员微微点了下头。
　　他们待在这里太久，黑暗越来越重，好像连最后一点光线都要蚕食掉似的。柒越也确实没有撒谎，她是真的感觉到不对劲，水下肯定有东西。
　　得到长官的指令后，那几个特种兵也没心思假装抛锚了。飞行艇引擎发出细弱的光芒，缓缓从水中抬升上去，加速驶离这片区域。
　　黑暗如有实质地挤压着飞行艇，被探照灯雪亮的光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慢慢消失了。
　　“我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两种情况都有。”气氛稍一松弛，奎林就开始大胆发挥想象：“比如这里本来有辐射，然后那个东西还吃了辐射……”
　　“你游戏玩多了。”柒越一巴掌拍到奎林身上，小孩龇牙咧嘴地住了口，她收回手来，手背清脆地撞到面罩上。
　　“嗯？”柒越怔了怔，她怎么觉得……眼睛有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