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13、迟来的离别 再见了，老

　　柒越的视线一片血红。
　　她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场温暖的旧梦，滚烫的血像是温泉似的，从额前的破口汩汩涌出。她想伸手去抹一把眼睛，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截住。
　　随后，温热湿润的帕子缓慢地擦过她的脸，小心绕开受伤的地方，再一点点抹开她眼前的血痂。
　　外界的光终于涌入眼眶，柒越的视线缓缓定格，一个中年的男性Alpha坐在她面前，正轻轻地擦着她满是血污的面庞。
　　“老……师？”
　　梦里的柒越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梦境，她只是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你醒啦。”中年Alpha将浸满血污的帕子放到一边，换了张干净的继续：“老是和厉铭铮打架，再这样我真的要把你俩分开了。”
　　特战学院院长、巡航舰队前准将盛屿，此时正一脸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像是望着一个任性的孩子。
　　“厉铭铮？”柒越捕捉到了关键点，自己什么时候又和他打架了：“那……厉铭铮呢？”
　　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校医室，确认没有别人，其实她只是想确认刚才那一场自己打得怎么样，赢了没。
　　盛屿抬眼一扫，将她的心思看了个明明白白：“我罚他去扫操场一个星期。”
　　可恶，这是打输了？
　　柒越感觉心口一堵，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
　　曾几何时扫操场这样的殊荣是被她垄断的，当然还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是她和厉铭铮一起去扫，两人已经把操场的每一个角落都摸过无数遍了。
　　“行了，等把额角的针缝好，你也去扫。”盛屿一边轻轻拿棉签清理着她的伤口，一边叹气：“你把他打得也不轻，估计他扫不完。”
　　“这样啊？那好。”柒越呼出一口气，赶紧挺直了身板，认认真真让缝。
　　老师的手法比校医院的医生还要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在舰队服役的时候受伤太多，自己练出来的。
　　“刚才医生测了你的血压和体温。”两三下处理好伤口，盛屿开始了最后的包扎：“你最近的身体数值波动很大，可能是要到分化期了，平时作息规律些，少打架。”
　　“嗯好，知道了。”柒越点头如捣蒜，并没有特别认真地听，她现在的心思全在操场上。
　　“好了好了，去吧。”盛屿将纱布包好，朝着她摆摆手。
　　离开房间时，傍晚的暖阳已经黯淡了下去，老师静静坐在那一片狼藉的纱布和血污面前，望着她的神情还是那样柔和宽容。
　　柒越推开门，却跌入了一片黑暗。
　　她应该去操场的，她应该还在16岁盛夏的尾梢，她满心想着去找厉铭铮，想看看那个混账被自己揍得怎么样。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看见，时光如同具象的河流一般从她的眼前飞速流逝，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她低头望向自己身上正式的军服，22岁的年轻少尉在上个月刚刚晋升上尉，成为了舰队最新、最强大战列舰辉光号的指挥官。
　　她是同一届毕业生里第一个升职到上尉的Beta，拥有着辉光号和手下一整支编队，觉得自己几乎拥有了整个世界。
　　金色的肩章熠熠闪光，她是舰队备受瞩目的超新星，前途无量、风华正茂。
　　可紧接着，爆炸的气流与强光便刺破了她的视线，她的世界坍塌成一片无尽的白色。
　　又是那样的一片白，明亮璀璨，雪白无垠。
　　在那片永恒的光芒里，她看见了老师离去的背影，他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似的回过头来，还是像多年前那样宽和地望着她，仿佛她还是他眼里那个令人头痛的倔强小孩。
　　柒越睁开眼，从潮湿的钝痛中醒来。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影，飘然的虚无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灌铅般的坠痛与沉重，现实的引力逐渐清晰，她的意识也缓缓苏醒。
　　这是一间亮着小灯的无菌病房，静谧而安宁，窗外是一片柔和的夜色，能依稀望见星辰。
　　此时的柒越正安稳地躺在床上，视线所及之处是雪白的床单与枕套，枕套旁搭着一件熟悉的旧夹克衫——是穆菲的外套。
　　看来大家都没事，自己竟然也还活着。
　　柒越缓缓吐出一口气，偏头的动作让她感到一阵刺痛，绷带包住了她的左眼，可能是冲出隧道时被撞伤的，她的思绪停滞了片刻。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活着出来的，她的记忆只停留在最后飞行艇被碎石撞上的那一刻……
　　她应该被撞得不轻。
　　想到这里，柒越将视线艰难地往下探去，只见自己的身体几乎被绷带包成了一个粽子。一股隐秘而钝重的痛感自腹部缓缓升起，麻木许久的躯体迟滞地苏醒过来，最先被感知到的便是疼痛。
　　那阵疼痛最开始有一些沉钝，但很快就愈演愈烈，她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刀尖翻搅，又像是被火灼烧。
　　“呃——！”
　　她被逼得闷哼出声，冷汗霎时浸透了全身。
　　雇佣兵的资源有限，因而在任务中往往更倾向于携带抗生素而不是吗啡，毕竟抗生素真的可以救命，而疼痛只需要忍耐。
　　作为在生死边缘滚打过无数次的人，柒越曾一度以为自己已习惯了忍受痛苦，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人到底只是血肉之躯。
　　上一次痛成这样，还是她失去右臂的时候。
　　但愿自己没有缺失什么部位，不然这一单就亏大了。
　　柒越一边想着，一边咬牙切齿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以此对抗这股尖锐的痛苦——
　　等等——
　　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前晃过，她费力睁大仅剩的右眼，直到满眼的热汗凝结着从眼眶掉落下来，这才看清了那是一个深色的袋子，不是输液袋——
　　镇痛泵？！
　　紧扣在床单里的指尖颤动了一下——
　　是谁这么能干给她搞来了镇痛泵，孩子们果然都长大了，柒越热泪盈眶。
　　仅剩的机械臂成为她此时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地方，她几乎立即伸手抓住了那个飘来荡去的镇痛泵，疯狂按压。
　　药液顺着导管无声注入体内，不过数息，尖锐的剧痛便平缓了下来，潮水般缓缓退去。
　　柒越这才费力地呼出一口气来，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与困倦，连维持睁眼都变得吃力。
　　视野再度模糊，意识轻飘飘的，像浮在半空中。
　　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许久之后，漫长的黑夜被天光照亮，天穹从深邃的暗色转为苍蓝，第一缕晨光越过地平线，轻柔地拂过窗帘。
　　门轴轻响，几不可闻。
　　细微的声响从那里传来，音色沉厚，质地坚硬，是军靴落地的声音。
　　厉铭铮推门走了进来，他已卸下战甲，重新换上军服，深色的服质勾勒出Alpha挺拔的身形，肩章璀璨，绶带垂落，微光流淌过他的下颌，映亮那双淡漠的眼尾。
　　今日是D16区正式收复的第五日，舰队早已全面接管了这片失而复得的区域，他们此刻身处的是已经重启的区域中心医院。
　　病床上，年轻的雇佣兵还在沉沉睡着。
　　晨光漫过她的脸颊，那双明净的绿眸紧紧闭着，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黑色的发丝凌乱散落在枕间，有几缕勾在了包裹左眼的绷带上。
　　男人立在窗前，沉默地注视着她。
　　成功收复区域的消息传回栖息地，舰队高层立即下发指令，将厉铭铮从准将提为少将。消息一出，敏锐的下属便立即将最新仪制的军服给送了过来。
　　此时厉铭铮正穿着这身衣服，阳光将他的背影勾勒得修长挺阔，崭新的绶带与肩章交相辉映，光彩四溢。
　　本来想穿着这身衣服在她面前招摇过市、显摆一番的。
　　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雇佣兵，Alpha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
　　那时，柒越的飞行艇在距离出口三十米处被落石积毁，差点尸骨无存。万幸的是，现场并不只有她一个特级飞行员。
　　极端环境单体救援是特级飞行员的考核之一，当年在特战学院时，厉铭铮和柒越既互相竞争、也彼此合作过。
　　眼下这样的场景，他们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柒越在被落石击中之前，已经瞥到了前来救援的战机边缘，只是一瞬间，型号、器械、最佳牵引角度……所有数值立即涌入脑海，她几乎是立即算出了需要配合的夹角，在落石撞击之前的那一瞬间接住了对方射来的钢索——
　　钢索死死咬住飞行艇上沿，电磁炮紧随而至，贴着艇身暴雨一般扫射，崩塌的巨石被轰得四分五裂，飞行艇从滚滚烟尘中被拉了出来。
　　这样的极限操作，双方的顶级意识与配合缺一不可，分毫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整个栖息地，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他们二人。
　　监护仪器平稳作响，镇痛泵上的数字往下降了很多，即将见底。
　　Alpha伫立在床畔，沉默不语。
　　他本应将新的镇痛泵挂上去，可指尖却无意识地朝上移去，将那几缕缠在绷带上的碎发轻轻拨开。
　　她的发丝有些湿润，滚烫的额角浸着薄汗。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指尖只轻轻一碰，便立即仓促收回。
　　房门轻声合拢，病房里又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声响，朝阳已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灿烂地映亮了整个天际。

　　得益于栖息地发达的医疗水平，柒越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苏醒后短短五天就已经可以坐上轮椅。
　　这一次没有丢掉什么重要部位与肢体，只是腿骨、肋骨撞断了好几根，大脑、心脏与重要脏器也都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左眼包裹的绷带已经撤了下来，碎石只是划过上眼皮，并没有伤到眼球，视力与眼压恢复得很快，还是一流的水准。
　　运气难得地在柒越这边站了一次。
　　现在她正坐在轮椅上，被穆菲推着走在中心医院窗明几净的玻璃走廊。
　　这里的照明和温度系统已经被修缮完成，此时明丽的阳光正静静洒落在她们身上，柒越感到一阵暖意。
　　窗外嶙峋的石壁上透出一丝绿意，虫母死后，这里的生态系统已经恢复，几声鸟类的啼鸣在曾经空荡的山谷里回响，伴着和煦的微风。
　　“你猜他们带了多少对鸟过来？”
　　柒越的心情非常不错，她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翻找通讯器，确认了尾款已经到账，只等着保险公司走完最后的赔付流程。
　　“每个品种2000对？”穆菲大致猜着。
　　区域被彻底清扫后，人类会根据这个地区的范围重新恢复生态平衡。
　　野生动植物是第一批入驻的，可食用的蔬菜家禽是第二批，这样就需要很多人过来拓荒、饲养和种植。
　　虽然有被厉铭铮这个家伙装到，但他也没有说错，这样大一片区域的收复，即使是眼下也足够让很多人活下去。
　　柒越将手探进怀里，摸到一块坚硬的东西。
　　那枚星矢行动的徽章一直放在她的内衣口袋里，在最后那次惊心动魄的逃亡中被磕出了一个缺口。
　　老师，我完成了任务。
　　虽然事情还并不算完。
　　她抬起头，将那块破了角的徽章重新放回衣襟里。
　　保险公司的赔款已经到付，需要自偿的部分比柒越预想得少很多，她立即提交赔款，再把剩下的钱分给了队员们。
　　身份手环上的红色期限消失了，穆菲的衣兜里响起了转账到款的提示音。
　　至于其他人……眼下正是饭点，柒越看了眼时间。
　　「谢谢队长！队长辛苦！」来自艾尔。
　　「老板我要永远追随您！」来自奎林。
　　「这次实在是太乱来了，下次你要是还这么独断冒进，我就不干了！」来自丹恩。
　　「哦。」柒越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转头对另外两位吩咐道：「食堂有没有威士忌，给我整点过来……」
　　“不可以。”穆菲平静地将通讯器从她的手里抽出。
　　柒越的左手还吊着石膏，机械臂虽然能动，但衔接处也受了伤，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那句没发出的话删了个一干二净。
　　「带点鸡汤和排骨汤回来。」穆菲神情严肃地重新吩咐道，柒越只能乖乖听令。
　　通讯器又响起了一声提示音，穆菲怔了片刻，将屏幕重新交还给柒越。
　　进账的是一笔数额不小的交易金，金额备注是“定金”，资金来源还是舰队下属的招聘机构SSA，并附上了一则言简意赅的简讯：
　　「能走路后来找我。」
　　来自厉铭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