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12、D16区（七） 共感

　　飞行艇的光芒被彻底吞没，一股流淌的温热缓缓浸过柒越的身子，如同沉睡已久的潮汐悄然漫过躯壳。
　　她很熟悉这个温度，又是那谭深不见底的黑水，她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她第一次感知到它的地方。她现在又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了，或者确切来说，她被纳入到了它的存在里。
　　它就在她面前的每一寸空间里，温热、搏动、活生生地存在着。
　　有了暖意，黑暗也不再可怖，失重感裹挟着摇摇欲坠的昏沉，她像是落入了一场柔软的黑色梦境。
　　柒越现在闭着眼、带着面罩、外面严丝合缝地裹满了布条。唯一还剩下的属于人类的意识告诉她，如果对方再注视她一次，她就真的再也无法回去了，无论是她的生命还是她作为人类的灵魂。
　　身为特级飞行员，操作飞行艇这样的小型舰艇对于柒越而言驾轻就熟，虽然之前没有特意训练过，但即使是闭上眼也能准确摸到操作台的各个按钮与机括，她仍旧需要完成最后的任务。
　　这里的部署系统故障都很简单，几乎都是因为那些盘踞的血肉导致的接触失灵，只需要重新更换配件就行。于是她一边闭着眼，一边思考着怎么查询到最后一个部署点所在的位置，毕竟此时她已经失去了外界的所有信号。
　　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眼前很快便出现了一丝光明。不像白炽灯那般冰冷刺目，那道光柔软而温存，仿佛海浪一般从下至上涌动而来，带着不属于人世的浩瀚与圣洁。
　　柒越摸了摸面罩，确认布料仍旧紧紧地缠在上面，而自己也确实是紧紧地闭着眼睛，可那光芒却穿透了一层层的遮挡，直直照进她的脑子里。
　　白光恒久而绵延地扩散开来，最后照亮了整个漆黑的渊口，她被笼罩进一片灿烂的白昼里。
　　所以是这样吗？柒越怔然想着。
　　原来死亡的颜色是白色的？这样的纯粹而明亮，是人类苟且到地底之后从未见过的光芒。
　　随后，世界再一次重新出现在她的眼前，以全然不同的形态。
　　地底的结构与脉络被逐一点亮，如同发光的白色丝线一般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很快视角便从地底逐渐扩散，一直延伸到整个D16区所有的角落，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悬浮在虚空之上。
　　这是柒越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探视这个区域，整个D16区如同一颗闪烁的光球，她只需稍作注视，便能看见上面的无尽细节，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器械、每一道裂隙都清晰无比。
　　随后她明白了，那些发着光的白色脉络是它的延伸，她再次将视线拉远，只见那团白色的光球盘踞在医院的正下侧，并以此为轴心扩散开来。
　　发光的丝线从内到外，由细密到稀疏，最终盘根错节地占据了整个区域的地底，像是一棵闪耀的植物，从遥远的地底破壳而出，朝着地面探去。
　　柒越怔然无言。
　　如果这就是虫母的最终形态，那么现在的它几乎要和整个地底的所有能量合二为一，现在她终于知道它吃进去的那么多东西都转化到哪里了。
　　如同之前最可怖的猜测那样，它已经长满了整个区域，这片土地早已成了它的躯壳。

　　“可恶，厉铭铮……”柒越把拳捏得咯吱作响，可她的怒意没有持续几秒就颓然地泄了下来。
　　自己如今的结局是他造成的吗？
　　信号塔是她撞的，钱也是她欠的。
　　是他要她死吗？
　　提出合作的也是她自己。
　　那么他骗了她吗？
　　他从一开始就告知了她任务的风险等级，甚至到最后还给了她虫母主体的坐标位置，信息来源准确，装备也先进趁手。
　　所以为什么愤怒呢？为什么恨他？
　　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掩面。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般地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学院明媚的午后，特训时苍蓝的天际，再被拉拽下来，碾碎到尘埃里……在这短暂的一生中，她曾意气风发，也曾走过地狱，被稀薄的欢笑与幸福所有，直到转瞬即逝。
　　太短暂了，如同晨时的薄雾消融于世。
　　一滴滚烫的液体浸了出来，从她的面颊滑落。
　　柒越怔了怔，那不是她的泪水，却透过她的躯体涌现出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还与那片发着光的脉络连接在一起，几乎能感觉到虫母的体温与律动，它与她的心跳在杂乱的协奏后逐渐同频，仿佛合二为一。
　　柒越来到了一片广袤而寂静的黑暗里，仿佛置身宇宙深处。这里没有一丝星光与浮尘，有的只是亘古的黑暗本身。
　　随后，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探了下来。
　　那东西巨大异常，仅仅只是一个尖端便已超出了柒越的视线，仿佛一座巍峨的白山朝她压来——
　　一截巨大的白色虫类前肢正朝着她缓缓探来，外壳是坚硬森冷，仿佛一具骸骨。
　　前肢锋利的边沿刺入她的身体，不容置疑地切开柔软的血肉，在她的体内缓缓游走。
　　尖锐的痛苦直冲脑门，柒越竭力挣扎，四肢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她的身子被切开了，一大团血肉从她的下腹切离开来，她只恍惚感觉到是一团温热的血肉，血管在她残存的身体中一鼓一吸地搏动着，里面似乎长满了东西，她感到难以呼吸。
　　神经被一根根切开，感官被一点点拆分，听觉模糊、视觉退化、痛楚从大脑区域中剥离，意识一点点消散，她只感到一阵痒意……
　　痒……
　　好痒啊……
　　她惊恐地睁着眼，身体动弹不得，直到那些东西在她仅存的血肉里生根发芽，密密麻麻地将她塞满……
　　那团东西在她的体内不断膨胀，她被撑得变了形，一直顶到天花板，直到挤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可她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它们一层又一层堆叠着疯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直到最后，有什么东西爆裂了开来，从她的体内喷涌而出，她的世界坍塌了下去，一切都寂灭了……
　　记忆褪色，意识离体，智慧分崩离析，它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虫子，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被不断地撑开、膨胀、鼓出一团团血肉，直到撑满整个地底……
　　它什么都不再记得了。
　　它什么都看不见了。
　　它好害怕。
　　它好痒，好饿。
　　可它还存在着。
　　活不了，死不了。
　　不见天日，永无光明。

　　柒越打了个寒颤，从这场短暂的连接中回过神来。
　　刚才那场过盛的白色光芒已经消退，流动的能量脉络也一点点黯淡消散，最终彻底隐没，她重新回到了黑暗的地底世界。
　　柒越用力地抓握指尖，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确认了每一根手指都真实地存在着。她又试着张了张嘴，可是刚才的感觉过于真实又过于恐怖，她的声带麻木到仿佛被冻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脸颊上一片滚烫的湿热，像是一场积郁已久的暴雨。她不知道自己这股强烈的情绪源自哪里，也无法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是自己濒死之前的幻觉。
　　而不是猜想对方有没有可能曾经是个人类。
　　有可能，能理解这一切的自己，其实已经变成了虫子。
　　又或者说无论是何种形式，它与她一样，只是两个末路而孤寂的生命。
　　它到底想要什么？
　　柒越缓缓朝着下方的深渊望去，这一次她睁开了眼睛，可那片寂静的深渊没有再回应她，她无法再感应到它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转头朝着自己的右下方望去——沉沉的黑暗里闪烁着几点细弱的微光，竟然是最后一个武器部署点，她似乎知道了它想要的是什么。
　　柒越将飞行艇停靠了过去，将那片腐蚀失灵的接口重新更换配件、安装牢固。
　　下一秒，一声清脆而冰冷的信号连从狭小的舱室内响起。
　　“武器部署完成，蓄能进行中，请所有人员于10分钟内撤离至安全点，倒计时开始。”机械女音从遥远的高处响起。
　　“600秒，599秒……”
　　雪亮的蓝色光芒自她眼前轰然亮起，光点迅速朝外扩散，如狂风过境烈火燎原。牢不可破的武器防御系统被依次激活，光芒纵横交织、环环相扣，从地面攀至穹顶，从近前延伸至地平线尽头。
　　穹隆倒悬，繁星列阵，埋藏在天地间的亿万柄利刃寒光闪烁，如同神明即将展开审判。

　　“596秒。”
　　柒越回过神来，指尖猛然收紧，将操纵杆一把上拉到底。
　　引擎爆发出一阵轰鸣，悬停在黑暗中的飞行艇如离弦之箭，霎时冲破黑暗，朝着出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极限侧转后，艇身擦着边缘驶入了狭窄的矿道。
　　“滴滴——”
　　被屏蔽的信号开始陆续恢复，密集的数据播报疾风骤雨般朝着柒越砸来，而她屏气凝神，目不斜视。
　　刚才与虫母短暂的连接后，她已经通过对方获得了整个区域的结构图，此时整个地底纵横交错的矿道与路线，都纤毫毕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的大脑甚至比机载系统更快地生成了最快路线图，无需系统的辅助与指引。
　　“465秒，464秒……”
　　柒越将动能拉到极限，仪表盘的数值疯狂飙升，冲破红线。
　　飞行艇在矿道中闪转腾挪、极限飞驰，擦过嶙峋的岩壁，掠过狭窄的甬道。强烈的雪光自尾部引擎喷射而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而绵长的光痕。
　　空气被已近极限的速度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狂风裹着碎石灌入甬道，撞击在艇身发出剧烈而可怖的声响。
　　两侧的岩壁因气流冲击与艇身震动微微颤动，大小不一的石块簌簌脱落，暴雨一般朝着她砸去。
　　而柒越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映着惊心动魄的倒计时数字。
　　“219秒，218秒……”
　　播报还在持续，时间分秒流逝。
　　她的心里早已得出测算结果，即使已到极限，自己还差十秒。
　　仅仅只是十秒。
　　柒越感到血液烧得滚烫，如同岩浆一般在血管里奔涌冲撞。冷汗浸湿额发，她紧紧咬住牙：
　　“拜托了……再快一点……”
　　仪表盘已炸开一片红光，引擎不堪重负，发出濒死的哀鸣。柒越能感觉到机体开始震颤发烫，而她身后，刺目的蓝光已层层铺开，将这片岑寂的永夜映照得亮如白昼。
　　“79秒。”
　　为了保障最快动能行进，柒越不得不再一次极限转向，艇身几乎贴着岩壁掠过，系统测算已跟不上她的速度，几乎全凭本能一路突进抢夺。
　　最后一次急转出弯后，柒越手腕猛地发力，将操纵杆一拉到底，朝岩层上方的出口疾驰而去。
　　一缕微光穿透厚重的岩层，从地表裂隙直射而来，刺破笼罩已久的黑暗。光明同生路一道出现在她眼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13秒。”
　　柒越瞄了一眼仪表盘，与她视觉估测的数值一样，距离出口只剩几千米。
　　她屏住呼吸，目光朝上锁定，光芒恢弘而下，映亮那双遍布着血意与孤决的眼睛。
　　“5秒，4秒，3秒……”
　　她已冲到出口边缘，距光明不过百余米，只需再往前一步。
　　“1秒，0……”
　　“目标已锁定，启动毁灭程序。”
　　一阵剧烈的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块岩石从四周坠落，矿道瞬间支离破碎，出口开始坍塌。
　　飞行艇被巨大的冲击力颠得剧烈摇晃，尘土碎石遮天蔽日，柒越只能艰难穿行在密集的落石中，艇外不断传来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艇身无可避免地被石块擦中，操作台已一片红光，警报声不绝于耳。
　　破裂的声息自头顶上方传来，数块庞大的巨石轰然滚落，几乎同时朝着她的方向撞来，角度被锁死，她躲无可躲。
　　这艘小型飞行艇当量太小，搭载的武器也早已在之前的突围中告罄，柒越几乎将牙咬碎。
　　忽然，一道道电磁炮从出口呼啸而来，朝着坠落的巨石扫射，巨大的石块四分五裂，硬生生为她辟出一条生路。
　　柒越心头一震，立刻明白是丹恩他们已经抵达安全点，为她接应掩护。
　　在下一波电磁炮扫过来的瞬间，柒越立即算好角度、捕捉住巨石碎裂的间隙，飞行艇一路跃迁、朝上奔去，眼见便要冲出即将坍塌的出口——
　　“哐当——！”
　　一块分裂开来的石块重重擦过她的艇身左翼，一切声音都消逝了。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延长，在那短促而无垠的刹那里，她的世界天旋地转、分崩离析——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柒越连人带座椅一道掀飞，重重撞在舱壁上，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