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11、D16区（六） 向死

　　柒越抬头望了厉铭铮一眼，Alpha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刀柄，但她知道他在仔细听着。
　　“这个虫母的能力是捕捉生物作为寄生体孵化她的虫群，可她的精神污染对寄生体伤害过强，导致对方会很快死去，以至于幼虫无法完成与寄生体的剥离。”林屹昭背对着她，冰蓝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身形，她觉得他话语中的冷意更强了。
　　那一堆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的“眼睛”，现在想来应该是类似虫卵的物质。而后面那些诡异的眼睛虫子，确实像是没跟寄生体分离完全，它们的形态畸形又脆弱，竟然能被人类如此孱弱的个体单枪匹马地干掉。
　　虫族里有相当一部分种群依靠捕获生物用作寄生与产卵，但无一例外可以维持一套稳定的共生体系，并且可以完成对幼虫的孵化和剥离，如同人类十月怀胎一般，这是生物存活于世的基础能力。
　　“虫母虽然种类繁多，但总归来说仍旧是正常的生物个体，它的各项能力与数值是均衡的。”大厅内一片寂静，林屹昭的声音变得有些空濛：“可这个虫母却不是，她的能力极端且残缺，像是被人为的剥离出其中一种，以图改造或是利用。”
　　柒越不寒而栗，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群人弄出了虫母的一部分，或者一部分虫母，就像切分出了人类大脑的一部分，想把这块大脑切片重新培养成人。可切片就是切片，没有可以运作的四肢、感知外界的五官、用作呼吸的肺叶，它始终只是……一块切片而已。
　　因为只是一块切片，它只拥有它最原始的那一部分本能，就像胃的存在是为了消化一样，于是它一直吃，一直吃，直到吃空了整座城市。
　　周遭的声音与光影似乎都在渐渐抽离，柒越浑然不觉，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绪。
　　可它吃了这么多，又没有诞育出成规模的虫群，那它吃进去的能量转换到哪了呢……
　　“滴——！”柒越束缚环上的精神数值又下降了2%。
　　“队长……”是奎林的声音，少年正担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柒越的思绪被打断，她用了一些时间才回过神来，只见穆菲抓着自己的手，女孩单薄瘦弱的躯体倚在她身边，像是怕她会突然不见一样。
　　“别想下去，不要再想下去。”穆菲紧紧地环抱着柒越，她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柔软与暖意，这份暖意将她重新带了回来。
　　不要再想下去，因为真相无法被探查，只会陷入更深的黑暗。自从与虫子近身接触后，柒越的走神频率和思维跳跃程度，已经越来越不正常。
　　林屹昭与厉铭铮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们停止了交谈，视线朝着她的方向落过来，她看见厉铭铮的手扣住了长刀的刀柄。
　　柒越沉默了半晌，再次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大家都紧绷着身子，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她轻轻推开穆菲，站起身来。
　　“我们谈谈吧，厉铭铮。”

　　“做个交易，我去引诱虫母，事成后放了他们。”柒越单刀直入地提出她的需求，她的身子在白炽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你拿什么和我交易？40%的精神值吗？”Alpha瞥了一眼她束缚环上的数字。
　　“低有低的好处。”柒越索性破釜沉舟：“没准SAN值越低，我越像它，它越喜欢我呢。”
　　“不成呢？”Alpha沉默了片刻。
　　“不成你再投送第二个诱饵。”她扯了扯嘴角：“反正现在我们也都跑不掉。”
　　“我为什么要留你们活口。”厉铭铮冷然打量着她：“给我一个理由。”
　　“我问你，我就是活着从这儿出去了，这件事背后的主使人能让我活下去吗？”柒越的声音冷淡而坚硬。
　　“同样，他能让你活下去吗？”她望向Alpha，继续反问道：“这个人能直接调遣中央军团、置老师于死地，你觉得自己有几成把握？你要面对的只是眼前这只虫母吗？”
　　“说下去。”厉铭铮的气息变得冷寂。
　　“我们俩都是老师的学生，无论你是否愿意，在舰队看来，我们就是一伙的。”见对方如此反应，柒越心底多了几分把握：“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是要单枪匹马地干还是拉我入伙，你自己考虑。”
　　厉铭铮似乎有些意外，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如果你真的有能耐活着回来，我会考虑你提出的合作。”

　　林屹昭侧过身子，露出身前的全息投屏，整套防御体系在光幕上层层铺开，映出一片刺目的红光。
　　柒越微微蹙眉，红点与线路交织的网络遮天蔽日，以实验基地为轴心，从地底深处一直延伸至地表穹隆，几乎将整个D16穿插其中。
　　她恍然有一种错觉，资源开采区只是个幌子，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是关押这个实验体的囚笼，从一开始就修筑得钢筋铁骨、牢不可破。
　　柒越决定收回对虫母几十年来一直出不去的质疑，围绕在实验室周围的防御系统是整个体系里最强大的部分，数量足有5层之多，且层层密布着巨大当量的杀伤性武器。
　　而此时的数据显示，已经有那么几个区域的武器已被引爆，说明虫母曾经试过不同方向的突围。
　　所以......它这几十年就这样一直逃，一直被炸，再逃、再被炸，直到终于发现医院是个安全的地方？
　　柒越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开始觉得人类有时候比虫族可怕多了，脖子上40%的数字闪了闪，堪堪稳住没有再往下掉。
　　“情况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厉铭铮扬了扬下颌：“它现在聪明了，知道绕过系统搜寻，需要手动确认它的坐标。”
　　柒越看了一眼武器启动地点的数字，上面的时间显示，即使是最后一次触发武器，也已经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怪不得飞行艇的探测仪没用，人家已经练到满级了。
　　“你们给出的坐标准确吗？”柒越问道。
　　“准确。”回答的是林屹昭。
　　“我只需要按照你给出的坐标范围，把这几个需要手动处理的缺口修好就行了，是吧？”柒越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几个显示失联的黑色缺口。
　　顺便作为诱饵，她在心中暗暗地想。
　　“对。”厉铭铮看了眼时间，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了身子：“这里的飞行艇还能用，挑一艘你顺眼的吧。”

　　开阔泊位上停满了飞行艇，机型虽已老旧，但几乎都是当年的经典款式。
　　柒越推门而入，尘埃飞扬而起，细碎的灰在昏暗中缓缓浮动，她俯下身子，依次擦开被灰尘挡住的型号与编码。
　　这很可能是自己人生中驾驶的最后一艘器械，柒越不客气地挑中了一款自己满意的，机身很新，动能是老式汽油，而且油箱加满。
　　她没有和伙伴们告别，只是说有事要和厉铭铮单独谈谈，一会儿就回来。
　　孩子们对她向来信任有加，从不怀疑，可是这一次，即使是最单纯的艾尔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他们彼此带着遮蔽面容的面罩，可似乎就是能看见对方的神色与情绪。
　　柒越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他们轻轻点了下头，确信对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这样就足够了。

　　年轻的雇佣兵登上那艘中意的小型飞行艇，指尖落在启动键上轻轻一按，沉寂许久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微蓝的光线从操作面板上渐次点亮，冷冽的光倒映在她的眼底，照亮了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
　　飞行艇平稳驶离泊位，沿着蜿蜒曲折、不见尽头的地底通道缓缓前行。
　　四周仍旧是狭窄逼仄的岩壁，在这片无垠的寂静里，只有她的飞行艇往前照射出一点点稀薄的光亮，朝着更深的黑暗缓缓前行。
　　柒越一路跟随路线图行驶，随着不断深入黑暗，时间与空间仿佛失去了感知的边界。
　　约莫半个多小时的行驶后，飞行艇停靠在了第一个武器部署点。
　　眼前终于不再是无尽的黑色隧道，但……
　　柒越几乎是捏着鼻子将远光灯照了上去——如果她能碰到自己鼻子的话。
　　远光灯将眼前照得一片明亮，这里的确是标注的武器部署点，只是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由粉色肉团堆积而成的肉山。
　　她蹙眉调整光照的角度，这才缓缓看清，那是一团团臃肿鼓起的脂肪状胶体。之所以泛着诡异的肉粉色，是因为表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细密的血丝。
　　而现在，那些暗红的纹路在鼓胀的白色包块上缓缓抽动、一鼓一收，像是在呼吸一般。
　　“滴——！”SAN值下降5%。
　　“我恨虫子。”柒越一边面无表情地骂着，一边按下武器开关。
　　飞行艇腹部飞出两道氮液喷射柱，凛冽的白气裹挟着刺骨寒意狠狠刺入肉山。在低温的急速冻结与冲击下，那团蠕动的肉质被轰开两个大洞，惨白与暗红的碎块四下溅开。
　　无数白花花的东西自崩解的肉山中疯狂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瞬间便将整架飞行艇吞没。
　　它们叮叮当当地撞击在舰体上，最后层层叠叠贴满了那层脆弱的防护玻璃。
　　是眼睛，全是眼睛，无数眼睛贴满舱室外侧，呆板、滞涩、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柒越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她不想听束缚环继续报她狂降的SAN值，只能把眼一闭按成静音。
　　氮液喷射枪还在继续扫射，这阵突如其来的风暴不过数秒，便如狂风过境般骤然消散。许久后柒越才睁开眼，舱壁上贴满的眼睛已经不见，只留下一些零星的碎屑。
　　柒越定睛一看，那是半片虫子的翅膀，白色的，中间是一个黑洞洞的圆形，乍一看像是眼睛，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通暴力扫射后，被盘踞已久的操作台终于露了出来。
　　希望没有坏得太彻底……柒越拎着工具箱，朝舱外走去。
　　有些虫族的虫卵会像藤蔓一样，将自身血肉组织不断渗透进墙体深处，再坚固的构筑材质也会被侵蚀损毁。在下飞行艇之前，她差点以为操作台已经完全被这堆白花花的血肉扎穿……
　　运气似乎终于朝着她这边倒了一回，如同她之前所猜测到的那样，这个切片……这个虫母确实没有太强的实力。
　　那堆血肉也只是堆在操作台上而已，除了长久的挤压与浸泡让连接点有些失灵，其余部分几乎没有缺损，她这个业余修理工很快就将武器信号重新连接了上去。

　　完成维修后，柒越立即驶向下一个部署点。与之前一样，这里的地面、岩壁和顶部密密麻麻堆满了暗红色的鼓包。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柒越的情绪已经非常稳定，自从束缚环静音后，她也没有再去管自己的SAN值。
　　这里的虫卵看上去比刚才发育得成熟些，外壳呈暗红色，大约鹅蛋大小。此刻这些虫卵都紧闭着，如同死寂的石子，没有寄生体，它们只是无法被孵化出来的半成品。
　　柒越放回扳手，蓝光重新闪烁，显示信号已接通。
　　按照这个速度，第三个、第四个部署点也依次修缮完毕，只剩最后一处地点。
　　黑暗愈发深邃，飞行艇的灯光仅能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石壁上若隐若现地透出一些血丝，随后逐渐密布狰狞，到最后整条矿道全都被黏稠的血色肉质覆盖。
　　她继续往前行进，随后在黑暗的尽头又看到了一扇门，准确来说是一个门框残架。
　　柒越感到自己的太阳穴跳了跳，那扇门已经被破坏了，原有的门扉只剩下残片，门框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似乎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挤压撞击成这样的。
　　看来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曾经从这里经过。
　　雇佣兵咽了口唾沫，矿道内光线稀薄，视线受限，她只能继续朝前开去。
　　漫长的奔袭后，飞行艇终于离开了狭窄的矿道，进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空旷地域——
　　她坠入了一口巨大的深渊。
　　飞行艇如微尘般悬浮在这片无垠的虚空之中，向上望去，环形岩壁无尽延伸。向下俯瞰，巨大的渊口深不见底，仿佛没有尽头。
　　“……”柒越看了一眼面板，信号从刚才开始就已经时断时续，此时她已经彻底失去了与实验室方向的联系，但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将随手扯下的布料一圈圈缠绕在面罩上，直到厚厚地包裹住自己的头部，完全遮住视线，随后将操纵杆往下按去，朝向黑暗最深的地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