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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Ⅱ ...

  •   邵桐清不想回答他的任何问题,“您只需要配合我的工作即可,工作之余的事情还是少谈为好。这是您自己说的,人和人未相见的时候最坦诚,只要见过面便会虚伪。”

      宁梧秋欣慰认可地点头,“没错,人类本身就是虚伪的种族。他们总在以各种理由和借口去欺骗最在意他们的人。很可恶对不对?”

      邵桐清心中刺痛一下,面无表情扯开书桌上的一卷软尺,宁梧秋之后倒很配合,尽量闭上嘴巴留给邵桐清安静地丈量他的尺寸的空间。

      工作室偏向开放式装修,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晦暗、阴沉的天空和大厦,唯一一点熹微的弱光也在天黑后渐渐从房间挪步到玻璃墙后的亮灯。

      邵桐清视力不错,没有要开灯的意思,他留意到落地窗外,雨水拍打着窗户,在光洁的表面淌开,模糊的光影中,他注意到一道缓缓向下淌却如何也无法被冲刷干净的黑影,他觉得身体在发冷,于是闭上眼睛,像是理所应当得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宁梧秋的身影和眼睛。

      风在通风管道中呼啸,稠杂的声音在耳道内化开,孤独沮丧的情绪和不可名状的悲痛伴随雨天到来,浇灭了他心头的希望,缓缓睁眼时,宁梧秋正散漫地站在他面前,注视着他。

      邵桐清有些意外,他竟然会乖乖站在原地等待,宁梧秋在一开始就在他心中留下不圆满、不完美的印象,他甚至做不到拿出千万分之一的怒火对待他,只好咽气,死就死吧,拉上他这个无辜的人躺枪实在不是人。

      宁梧秋看了眼身后,“小小先生,你的工作室在几楼?”

      邵桐清记录好他的三围和身高,眼皮抬不起似的回答:“七楼。”

      和他进入电梯的时候宁梧秋在发呆,盯着仇恨者那张俊美的面庞发呆,刺痛的太阳穴忽地在脑海中划出一片惨白的区域,记忆细胞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虽然不甚清晰,也朦朦胧胧地漂浮在虚无的头顶,他还是能解读其中一些似懂非懂的概念——比如,他对邵桐清是有欲`望的;对他的记忆像是从无到有再到无,是大脑而非他本人意识到在生命中缺失邵桐清是一件致命的事情后,他选择再次装满他那张脸。

      邵桐清合上笔记本,放置在一个棕色的女款公文包上,他按压眉骨,公文包是日常用来摄影的工具,可能是他的助理一时疏忽将它从拍摄场地带过来的。

      他前些日子在石原公国参与走秀节目的彩排,由于是今年第一批有新意的服装上市,他格外重视,一连四五天都留在石原负责专门的走秀与展示。

      石原的天气并不好,总有连绵不断的冷雨吹打在脸皮上,脚下是湿漉漉的草坪,远处盘亘着一截风雨摧打的灌木丛,服装秀的负责人告诉他,目前只能借到高尔夫球场来做展示的场地。

      邵桐清虽然重视,面对无力的现实也只能妥协,只要服装保管到位便可以,对此他甚至找到一家有百年经验的保险公司为他新设计的服装购买了天价保险,结果事发突然,在新闻报道台风登陆峡湾的时候,石原靠海的区域也遭受了一阵凄厉寒风的横扫,导致所有服装甚至是场地以及草坪的地皮全数被卷进大海。

      接到消息的邵桐清当时在酒店安心睡觉,没想到会发生如此突然的事情,一直到事态紧急到无法控制,他和负责人以及在场能叫醒的所有工作人员只能以生命为重转移到石原的内陆地区。

      经受一夜打击,邵桐清第二日翻看新闻的时候发现石原的海岸已然化作冷寂和渺无人烟的无人区,裸露的地皮上斜插着灌木,冷冷清清地犹如搁浅在荒凉海岸的木船。

      他当即和负责人回国,当天下午还在处理完和保险公司所协商的赔付方式,保险公司指出里面有承运人的责任,负责人不承认保险公司所指出的保存不当,双双找到辩护律师,正当邵桐清为这件事为难的时候,军方专用内部电话联系到他,告诉他,我方征应国家要求校尉宁梧秋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一来要鼓励国内青壮年参军支持国家;二来,要宣扬宁梧秋校尉的功绩,给社会人士做榜样。

      他当即便应下,在对方还没有挂断电话时,局促不安地问:“校尉……是活的吗?”

      对方听出了他的担忧,笑道:“是活的,千真万确。”

      邵桐清长舒一口气,军方既然告诉他是活的,那就一定不是冰冷的遗体,只是他心里还是拿不准,一定要亲眼见到才能真正放心。

      但真当他着手负责宁梧秋的服装才发现,军方要求只准他一个人负责这件事,其他人不可以插手,就连邵桐清最信任的人也不可以,他还为自己身陷囹圄心慌——他未必能独自应付过来,却发现宁梧秋早在一周之前就回来,还缺心少肺在峡湾佩戴墨镜口罩闲逛了各大商场、赌马场和商行。

      邵桐清心中默默腹诽这个不着调的校尉,又要自愿耐心伺候他,转眼已经量好尺寸,他神思回归到手下的公文包,乍一看不会觉得怎样,细看他觉得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不过他这几年身体状况不太好,记忆有时断断续续,看过医生也吃过药,换过好几家医院都告诉他,你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简称PTSD,不过目测是轻微的。你会慢慢忘记让你觉得痛苦的事情,剩下的人生只会是愉悦的,快乐的。

      同样是平淡无味的,邵桐清心想。

      邵桐清打开公文包检查,翻找出一条手帕,他慢慢展开,仿佛那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不过他只看到手帕中心落着一片红梅似的血,他又不是很确定,凑上前嗅闻了下,手指蹭掉一丝红色,他才肯定那是某个女人遗留下来用来擦拭劣质口红的手帕。

      他再次抬眼看向昏暗房间中的宁梧秋,对方浓密修长的眉毛,和线条流畅凌厉的面庞,黑夜中宛如鹰隼一般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已经量完了,您可以自行离开了。”

      怎知宁梧秋压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坐在靠窗的软椅上,换了个舒适懒散的姿势,闭眼道:“小小先生,我总觉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他说得那样轻松,邵桐清的心却抽紧了,“我想,我没见过你。”

      宁梧秋阖着眼,声音似是在哀叹,又似是谈天说地,他平淡地向邵桐清——他的仇恨者叙述一个故事,是他自己的故事:

      “我在大学学习的时候,虽然没见过那位令我心动的教授裁剪课的老师。可我知道我应该是见过他,是由身心决定的。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但在我记忆中出现过一个女人的脸,是慈善柔和的。”

      “但我不是很肯定她是女人,因为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女人味。在我被养父母领养回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他们也不常在家。即便在家也只有无止无休的争吵,陪伴我的只有管家,他有耳背总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面向他讲些无聊的事。”宁梧秋继续说:“或者单纯告诉他我不满意我的养父母,之后我发现我的抱怨很管用,养父母的确不再争吵,而那个管家离开之后,养父母告诉我他去世了,顺便留给我一笔钱,在一张银行卡中。起初我以为他,也就是我唯一一个听众离世了,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邵桐清不确定要不要回答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双唇只是徒劳地张开闭合,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宁梧秋没有给予他多余的时间,只是说:“你和他当年很像,连反应都是一样的,像是会说话又不会说话那样,更像是一个傻子。”

      邵桐清咬紧牙关,宁梧秋刻薄的性格让人无法忍受,他没说一句话都会化成苦涩粗粝的石子在脆弱的耳膜上摩擦,而邵桐清的痛苦在他眼中却无足轻重,仇恨者的目光在电闪雷鸣中变得淡然无味。

      雨猛烈地抽打落地窗,狂暴的风蔓延两人之间,宁梧秋说:“他也是这样,总在我说过很过分的话之后沉默很长一段时间,我能感受到他明显的情绪起伏,但之后又会恢复平和。我那时候就不清楚他在思考什么,这时候也不清楚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邵桐清冷呵呵地瞥了他一眼,“在思考怎么样才能杀掉你,这算答案吗?”

      宁梧秋没有生气,只露出更令人胆寒的微笑,修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咽喉,“我记得我是怎样当上校尉的,在一场埋伏战中,我杀掉了背叛峡湾的卖国贼。子弹从他左肩穿过去,最终坠崖身亡。然后我就成为了大家拥护的特级军官,还被国家邀请来召开新闻发布会。”

      邵桐清的目光聚焦回手下的公文包,他冷淡的反应让宁梧秋失味,撑着脑袋注视他,“喂,你知不知道你也很没礼貌?我精心为你挑选的桥段,你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还是因为……你和那个管家一样,其实就是个有智力缺陷的残疾人?”

      “谁告诉你他是残疾人的?”邵桐清眼神锋利起来,宁梧秋不仅仅恶劣还喜欢逗弄人,他翘起的那条腿在空中晃了晃,皮鞋表面泛着的一层黑油光在闪电的光亮中摇晃,“你猜猜看呀。”

      眯起眼睛的宁梧秋更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而剪裁合身的黑西装像漆黑的沥青,有一瞬间,邵桐清脑海中反复闪过一道身影,慢慢和流动在落地窗上的影子重叠,似乎也是一个雨夜,他面对的不是如今多么静谧的黑夜,或者冷雨骤风,只是子弹穿透心脏时的解脱。

      邵桐清摇摇头,对此不感兴趣,抬手指向门口下发逐客令,宁梧秋转身故意不看他,继续他所叙述的无聊的残疾人故事:

      “结果那个听众没有离世。当然我有一段非常萎靡不振的时光,在家的时间更加难熬。养父母为我换了一个新的年轻的管家,他会回复我的一切问题,但我只觉得他比上一个还要无聊。他的脸像是机器刻意打磨出的,虽然一直保持微笑,却像个冷冰冰的假人。和他聊天的时间更加具体,从先前的一刻钟关注一次到现在的一秒钟关注一次。于是我告诉他,可以拿走卡上一半钱离开这里,很突然,我甚至觉得老天有意要我知道些什么,让我看起来比别人要走运。于是我在当晚收到了转账,从那时候我一直遵循着有条理、有规律地花钱,虽然钱都用在无所谓的地方,只要我还知道那个管家还活在某个地方,我便会循着汇款地找到他。”

      邵桐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觉得是小孩子在复述自己的悲惨生活企图剥夺他人眼中的同情,“所以呢?你找到那个管家了吗?”

      宁梧秋转头,眼眸深邃,“还没有,但我觉得应该快了。”

      “就算找到又能怎样?”邵桐清不以为意,宁梧秋这样心思顽固的年轻人他见得太多了,最后受伤的只有他自己,不过他大概还会泪雨蒙蒙将自己困在曾经的美梦中。

      宁梧秋笑着回答:“我会杀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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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旧文,不完整,作者脑回路比较清奇,不推荐看。
    ……(全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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