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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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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的猜测迟疑,邵桐清静静看着本杰明,抬手摸向自己的大脑,“我头上包着什么?”
“纱布。”本杰明喝了一口茶,通俗易懂地解释:“你从悬崖上掉下来,磕破了脑袋,我救你回来,做了个小手术。”
邵桐清听到这话,抿唇低头,“我想不起来了,具体可以跟我讲讲吗?”
本杰明放下橘子,冲他笑了笑,“那我很荣幸充当这个叙述者。”
本杰明柔声和气的态度令邵桐清放松,他觉得这个人本质上应该是个善人,救了他还告诉他实情,故事很长,长到邵桐清说不出一句话。
是被他埋没的近二十年的人生。
0413年,普散达
战火纷飞,落地的火星炸出亮花,邵桐清在12岁之前拥有美满的人生,大战挑起后,邵桐清一家人流离失所,被好心人本杰明救下,母亲不幸在战中被炮弹击中身亡。
本杰明收留邵桐清和他父亲近三年,在战争局势稳定后在当地找了一所学校,让邵桐清尽快完成学业。
高中的学业繁忙,本杰明和他父亲并不指望邵桐清能在学习上下足功夫,抱有对低级的要求——混得一张毕业证,以后找工作能有出路即可。
邵桐清在离家最近的高中就读,抬眼便可以看到窗外三栋独立居民楼,中间那栋是本杰明租住的用来安置他们一家人的住所。
学校照常组织期中考试,邵桐清十五岁就念高三了,身为低龄生经常被高年级轻视,其实他智力超群,随笔一张试卷都在扣除一两分的范围之内,低龄生且聪颖出众本身就是一大优势,分班时待在特生班跟进学习,考试按照排名永远在自己的座位上,霸占第一张桌子一整年,而据说他的生日还是在一月一日。
邵桐清对人与人的交往没兴趣,倒对花草感性不少,在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有细小密密的白刺,还有一朵黄色小花,他记得考试当天,耳边忽然炸开一声鸣响,学校周边的警局紧接着便响起警报器和出警提醒。
所有学生都扒着窗台向外看,中央那栋大楼的中段位置,黑色浓烟顺着窗户向上攀爬,邵桐清的眼睛也顺着窗子向上爬,数字数到十五时忽然停止,邵桐清扔掉手中的笔冲出校园,在大楼楼口发现被救出来却想再次冲进火海的本杰明。
看着他被烧伤的手臂,臂肉模糊焦黑,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焦香的肉味,在最佳观位地点,邵桐清亲眼目睹了爆炸的发生,失去了他的父亲。
邵桐清不安地揉搓指尖,“我父亲他……也是因为爆炸去世的吗?那警察有没有调查清楚,是有人故意存放炸药还是一场意外?”
本杰明神情凝重,悲痛地盯着他的眼睛,“是意外,微波炉和燃气管道紧挨着,发生严重的二次爆炸,所以……你父亲没有被救回来。”
邵桐清内心咯噔一下,天边的橘色晚霞透过窗棂向内渗透着沉沉的阴暗,他转头避免和本杰明对视,再回头时,眼睛湿润,带着不可置信的惋惜语气,“所以我很早之前就没有家了,对吗?”
本杰明拥抱他,给予他最后的温暖,“没关系,至少我还能再救你一次。”
父亲去世后,警察调查的结果在一周之后公布,邵桐清不相信这是单纯的意外,但警察给的结论没有人能反驳,普散达的事故也很多,他们没有时间将案件翻出来再调查一遍,因此结果敲定后便不了了之。
邵桐清和本杰明相依为命,半年的学生时代迅速走完,拿到毕业证书的当天,他和本杰明来到父亲的坟墓旁,邵桐清知道里面没有遗体,爆炸程度相当严重,当事人又站在事发地距离不到三米远,整个人化身肉酱附着在墙壁上,还有些跟随玻璃炸出窗外,想找到一块正常的肉皮都很困难。
邵桐清点燃毕业证书,一向父亲证明自己,二向本杰明报恩。普散达并不会根据学历招收员工,一份毕业证书只能向个别老板证明他们是智人而非蠢货和野人。
之后,本杰明为他找到一份工作,在杂技场上做杂技演员,虽然危险性高,但迫于生活以及工资待遇好,邵桐清便一直待在杂技场工作,坚持用命换钱养活自己。
一位耍戏赛马的前辈看中他,觉得邵桐清身体柔韧性强,且无论什么动作都优美到位,同时坚毅有力,便向邵桐清抛出橄榄枝,经过半年学习成为一名动捕演员,工作中的保护措施做得尽善尽美,一部戏结束可以拿到上万的薪资,邵桐清便转行做动捕演员。
在打打杀杀中历经三年,邵桐清迅速成长为骨头有韧劲、名牌导演争抢的最年轻演员,而十八岁秋天的冷夜,距离邵桐清签约合同到期的最后一天,他和几位演员朋友在石原拍摄地的悬崖上玩跳崖项目。
和邵桐清合作的导演赚了不少钱,乐意花钱为邵桐清包下整个景区,篝火晚会后,其中一人发现有此类项目,对于常年做吊威亚飞在空中的几人来说简直就像是精猫遇到死耗子,一定要跑去尝试。
邵桐清已经喝了不少酒,只是盯着深渊似的悬崖,向下看去,照明灯照亮的深绿的林木和树丛,郁郁葱葱却透露瘆人的凉意,邵桐清回想到父亲的石碑,那日不断升腾的黑烟,与如今的深崖无比相似。
他站不住脚,仿佛坠落下去便会见到爆炸身亡的父亲,一切都可怕又真实,他挪动双腿远离悬崖,朋友忽然大声呼喊,灯光照射处一道黑影滑下去落在半崖的树杈上,“桐清,你看那是不是有个孩子?”
他停下脚步,同行的几人将灯光对准树杈,一个瘦弱的小孩趴在树杈上,四周没有固定物,他的双腿被树枝划破,鲜血淋漓,邵桐清大步走上前,“换我来。”
几个朋友都相信他吊线的实力,将位置让给他,邵桐清站在跳崖台上,没想太多,两脚交替迈下扑向对面的山崖,两侧的石崖距离过近,中途摇摆不定从小孩旁边滑过,肩膀的毛衣被碎石钩破线,露出一片肩臂。
三次跳崖都没有成功,眼见小孩已经呼吸微弱闭上双眼,邵桐清擦去额头的冷汗,脱下毛衣和鞋子尽量减轻体重,对身后的朋友说:“解开右侧的伸拉绳,左边的两根绳子剪断最粗的那一条。”
用于捆绑的跳崖伸缩绳有四条,左右两侧各有一整条相同粗细的,拿下右侧的连接绳,又剪断左侧绳中较粗的那一条,朋友劝他留一条,也为自己留一条活路。
邵桐清站在跳崖台上,灯光操控台上的朋友将灯光对准他的面庞,狂风中四周摇摆的簌簌响的树叶从他们身边呼过,他说:“死了算我自己的,不会拖累你们。”
两人还在犹豫,邵桐清大喊:“我父母都不在世了,又没有什么挂念,万一我要是真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但是你们要好好活着。”
邵桐清夺过他们手中的剪刀,一刀插进粗绳中,断成两节后,他又剪断上半身用来固定平衡的保护绳,唯一一圈绳子紧紧系在腰部。
他跳下前,盯着几人的面孔看了眼,微笑道:“喂,以后要赚大钱啊。”
从跳崖台上一跃而下,绳子明显带着邵桐清想左侧的山崖扑过去,灯光始终慢他一步,邵桐清的左肩狠狠撞上崖壁,顺着满是树杈的悬崖下滑,纤细的绳子在空气中摇晃,所有人的喉咙一阵发紧。
终于,灯光在树杈间找寻到他的身影,邵桐清靠近小孩,双手抱紧他,抚摸他额头上的疤痕,小孩双手抓紧他的手臂。
邵桐清轻声笑道:“乖,哥哥带你上去。”
“邵哥!”“桐清!”
邵桐清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冲悬崖上的几人喊:“别叫了,活着呢!”
两人用旋转机收起伸缩绳,抖动途中绳索与跳崖台的尖端摩擦出一个豁口,山崖下的两人登时极速下坠一段距离。
邵桐清大声喊停,他用多余的绳索固定小孩,徒手扒着悬崖上的树枝和凸起,一步步向上,掌控灯光的人几次为邵桐清的踏空尖叫,一直到半小时,他带着满身大汗爬上山崖,正是月亮散尽苍凉残照之际,弱光中左肩被擦伤的一块皮肉俨然一片血海。
后来邵桐清被送诊,虽然手臂保住了,可惜已经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他没再追随前辈和朋友所大夸其词的闪耀未来。
在秋天结尾时,邵桐清带着从ICU出来的小孩到一家稍落败偏靠山体的收容所,负责人要邵桐清为小孩起一个适合他的名字。
邵桐清看着怀中安静沉睡的孩子,手指抚摸他的睫毛,“他今年八岁了,今天什么日子?”
“8月31号,嗯……算是到了秋天的尾巴尖上。”负责人说,“今年秋天被送来的小孩真多。”
邵桐清问:“那些孩子都是因为什么?”
“大多是被家人抛弃,现在经济不乐观嘛。”负责人颔首思索,补充道:“这里好多被领养的孩子又会被送回来,有时候我们真希望他们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只要每天都是晴天就好了。秋天就是这样,太可怕了。”
“无秋,无求,无囚……”邵桐清将小孩递到负责人怀中,揉了揉细软的头发,“宁愿孩子们的人生再也没有这样的秋天。就叫宁梧秋吧,梧桐的梧,秋天的秋,生日在8月31号。如果有夫妇来领养请先别送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