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冬季》蔓浸月

24、17

　　接下来的一个月，邵桐清都待在北部的一处废旧别墅内，体积不大，两层楼高还有一处停车场。

　　邵桐清觉得很可惜，别墅的地板和墙壁被严重烧毁，墙壁中的钢筋裸露出来，邵桐清在墙外踹过一脚，在确保安全后才进入。

　　他上下打探，唯一能住人的是二楼尽头的洗衣房。

　　邵桐清买了一床棉被放在脏衣篓内，在庭院的树下扫出一堆落叶做垫子，他从衣柜内翻出两三件衣服供他缝补出一张床单，将落叶和旧衣物填充进去做了一张硬床垫。

　　勉强睡过一晚后，邵桐清的背部受了凉，意外觉得刺痛。

　　他跑去北部医院挂号拿药，在离开本杰明后他依旧不习惯来苏水的味道，它在邵桐清记忆中划下深刻的刀疤，不容许他忘记痛苦的曾经。

　　静雨喜欢窥探人的制度在此时亮出一道他不想面对的事情——他的确如艾莎所说那般，已婚了。

　　邵桐清大脑一片空白坐在就诊医生面前，他苍茫逃走，没来及取走自己的药。

　　回到废旧别墅的路上，他尽量从记忆长河中搜取有价值的东西，可惜一丝一毫从不愿意透露出来，邵桐清成为捞月亮的那只猴子，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甚至连一个完好的竹篮都没有。

　　回到自己的硬床垫上开始反思最近的事情，他幽幽地望着墙壁上的三幅画，在空洞沉寂的房子内透露着诡异，瞬间他新生不好的预感，走上前慢慢挪动最中央状眼睛似的太阳，看到墙壁上有一处空洞，两根手指大小，越往另一边越小，却直直对准某一处。

　　他放下画作，转弯向对面房间走去，忽地听到阳台的栅栏外有响动。

　　邵桐清迟疑一瞬急忙追过去，然而什么都没有，他又回身盯着那处孔洞，就似乎对面有人灼灼地盯着他。

　　邵桐清走进洗衣房旁边的盥洗室，逐一在墙壁上查看。

　　他停在淋浴喷头正对的墙缝之间，就在两块瓷砖的缝隙之间有一处微小如刺芒的孔眼，他赫然惊异，向后退了两步，如果不是戒备心很强，对这间房屋的主人怀有十足的质疑，生活在这里的另一个人应该可以发现这处会暴露自己隐私的孔洞。

　　邵桐清不敢细想，只好逃离房子，在一条桥洞下和流浪汉挤在一起睡觉。

　　流浪汉极爱干净，在一张铁皮搭成的棚子下睡觉，邵桐清小心翼翼在旁边放下自己的垫子和棉被，流浪汉的长发及肩盖着半张脸，邵桐清盯着他泛青的下巴看，委婉解释：“我没有家了。”

　　流浪汉让出一半床垫，他比邵桐清高大，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床上实在很难为情，邵桐清甚至几次见到自己将流浪汉踢下床垫，对于他的道歉，对方也只是无言接受，他们没有一切交流，却在无声中度过一整个工期。

　　直到半年后，他为Lucas打造的墓地完工，正式决定远离北部，再也不会回来。

　　完工那晚他跪在墓碑面前，对着没有画像的石碑祈祷，身后忽然来了人，他抓起手边的石头做防备姿态，根据轮廓看，对方是个男人。

　　说话斯文低沉，鹅绒般、提琴似的嗓音流淌出来：“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邵桐清的手一瞬间松开，靠上石碑，在医生告知他已婚后，他去婚姻登记所查看了自己的登记信息，可惜查无此人，但又明确表示他已婚，没有配偶的婚姻简直和见鬼一样，他从不相信自己爱过谁或跟谁有婚约，唯一一个便是父母留下的孩子——宁梧秋。

　　他看着石碑上的名字，“我死去的爱人。”

　　男人一动不动，“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

　　话音未落，两人都愣在原地，男人的问题捏紧了邵桐清的心，既然是爱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爱人的长相，邵桐清手指伸入口袋，男人问：“口袋里有什么？你很在意吗？”

　　“没有，我……并不在意。”邵桐清说了句违心的话。

　　男人问：“你的爱人去世了，你真的感到难过吗？”

　　“先生，你要知道自己很无礼。”邵桐清捏紧纸片，仿佛能感受到照片上那人的温度，“这里已经被我买下来，任何人都不可以随意走进这里，麻烦你尽快离开。”

　　男人蹲下身，靠的很近，“你根本就不爱他，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流的冷血的人。为什么要装深情，被你爱着的人真可悲。”

　　男人的话重锤般落在邵桐清心中，他忽然觉得好笑，却在悲凉中结束自己的笑声，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刺耳，他回到桥洞下，看着眼前静静躺在黑暗中的流浪汉。

　　“你有烟吗？”

　　流浪汉没有回应他，邵桐清坐下来自言自语，“我去了我爱人的墓地，然而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有个疯子说我压根不爱他，也许吧。其实我是恨他的，如果他还愿意等我一下，我其实可以替他证明清白，可他不等我就擅自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我恨死他了，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也是这些话，在第二天的清晨，邵桐清发现流浪汉已经离开了，留下“再见”的告别纸条，他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和反复折叠留下的痕迹，回想起这是自己离开艾莎家留下的那张纸条，一瞬间所有猜疑都涌上心头，或许陪伴他多日的流浪汉是曾经在楼梯间遇到的那位先生。

　　邵桐清始终觉得世间不可能有那么多巧合，打消猜疑便锁上翠石湖的栅栏，任它在雨雪中沉积思念，在临走之前他去了一趟黑市。

　　找到当地的黑老粗，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可以做，邵桐清从口袋拿出那张久存的通缉告示，“麻烦您把上面这张人脸缩小三倍，然后制成一块怀表。”

　　“静雨中央通缉的通缉犯啊？”黑老粗眉头蹙起，双眼灼灼盯着他，语气中尽是嘲讽之意，“把这哥们儿剪下来制成怀表，但凡跨国界被发现，你就会代替他成为那个通缉犯。”

　　邵桐清干巴巴地笑了笑，“钱我可以付双倍，只要能做就行。”

　　“你不会是单相思这哥们儿吧？”黑老粗嗤之以鼻，手指捏着通缉告示打量，“不过就是个有点姿色的臭狗，说不准还是个老二又短又小的，你可别眼瞎了爱上这种人。”

　　邵桐清站在原地不敢随意接话，黑市的人不受地方管教，手中携带枪支是常有的事，他惴惴地看着黑老粗，伸出三根手指，“我付给您三倍价钱，麻烦您做一个怀表。”

　　黑老粗终于被金钱打动，不过有条件，“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拿出去，被军方查到会坏我的事。”

　　黑老粗的咂舌还在继续，邵桐清在稿纸上画下设计图，“那就夜光的吧，制作流程就是这样。”

　　“你这脑子可以啊？”黑老粗眼底绽开喜色，肌肉健硕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我说小伙子，你这么有才华，单相思那个通缉犯有什么意思？来我这里干活吧，我付给你每一单全价的百分之七十，保你以后赚得盆满钵满。”

　　邵桐清摇摇头，“抱歉啊，我还要赶路，如果以后还会再来北部的话，一定会来找你的。”

　　黑老粗虽然固执，但在黑市有规矩，刻意揽客留客都是犯“法”的，惨的能被人肉了活剥，他还想再多活几年。

　　按照邵桐清的构思是最简便的，一个小时之后便拿到一块在日光下显示空白的怀表，他带着怀表放入口袋，临走前在商行查看了卡内流水，打造墓地耗费他8310亿，从此放置翠石湖中心的不再是爱情石，而是Lucas的墓碑。

　　在静雨车站上车回到峡湾，抵达峡湾已经是傍晚，普散达正在下雨。

　　朦胧愁凉的雨气中，邵桐清看到一排身着黑色大衣的军官站立在月台上。

　　他心中惊觉，本杰明带人来逮捕他。

　　他站上月台，本杰明和身旁那位已经退休的指挥官走近他。

　　邵桐清觉得总指挥官是个很好的人，对待士兵和下属一直一视同仁，从来不会厚此薄彼，同时兼备慈爱和严厉，本杰明就是由他带出来的下一代指挥官，两人本来就希望寄托在邵桐清身上，而他在七年前突然变卦离开军队，从那时起，指挥官看待邵桐清就不如以前那样慈祥了。

　　指挥官老而缩水的皮肤皱巴巴的，他看着眼前淋雨的邵桐清，抿起嘴唇。

　　邵桐清生疏地喊了一声“指挥官”，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示弱，两人都愣在那里，指挥官半晌才脱下大衣走近罩在他肩膀上，他身型高大，大衣上有苦涩的烟草味，邵桐清眼眶湿润，喉咙发紧。

　　他想告诉指挥官本杰明图谋不轨的真相，可他似乎没有要听的意思，朝手下挥挥手指，身后的小辈走上前擒住邵桐清，又礼貌说，“对不住了校尉，这是指挥官的意思。”

　　“为什么要抓我？”邵桐清盯着他的背影，“指挥官！本杰明是叛徒，他杀死了宁梧秋，所有事情都是他害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啊！”

　　指挥官停下脚步，邵桐清以为他有希望，却在转身一瞬间挨了一记打，脸颊的刺痛和灼烧感传遍全身，大脑嗡鸣间，他听到指挥官的呵斥，“艾利你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邵桐清眉毛一拧，“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指挥官没有理睬他，而是对本杰明说：“记忆手术就交给你负责了，必要的话，要他忘记以前的所有。以后只为军方做事，他只能是军方的人。”

　　在亲耳听到曾经敬重的长辈要随时剥夺他的记忆，他愣在原地，四肢渐渐麻木瘫软，擒拿他的下属不得不将他往上提。

　　他被带入医院，被捆绑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灯光，白惨惨地照着他的大脑。

　　医生向他体内注射一针麻醉剂，邵桐清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闭合上双眼。

　　身体瘫软时，不知道是梦还是切实感受，少同情感觉有人在摆弄他的身体和头颅，又被紧束在一起。

　　邵桐清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本杰明守在床头，可惜他不认识这个男人，“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本杰明冲他笑了笑，剥下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语气柔和没有异常：“本杰明，我是救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