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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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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下床,双腿像是海绵一样酥软,大脑昏昏沉沉,他感到困乏和失落,卢卡斯自己参加婚礼并没有叫醒他,艾利忽然明白一件事为什么昨夜做的如此狠,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身体,卢卡斯果然不是什么绅士。
他听到门外有动静,身体贴在墙壁上仔细倾听,三秒钟后,艾利手边的门把被子弹射穿,他愕然地盯着射入墙壁的弹孔,心想不会是长发男吧?
“卢卡斯!把人交出来!”
艾利听到本杰明在浴室外叫了一声,他打开门,慢慢站在本杰明面前。
裸露的上半身豪无征兆地出现,本杰明露出厌恶的神情,从房间扯下毯子扔给艾利,“所以你是因为晕过去才没有参加宴会的?”
艾利坐在窗边,大理石的瓷面有些凉,他双腿交叉站立,“你没有见到他吗?我刚刚睡醒,你就拿着枪闯进来。”
本杰明拿下覆面,抹了把脸颊上的汗水,黝黑的脸颊微微发亮,“呸!卢卡斯压根就不在宴会现场,伍德已经动用军方的人去搜查了,他的新婚妻子不在场。检查人数发现卢卡斯也不在,伍德猜测可能是卢卡斯带走了他妻子,要我们来这里搜查,没想到你还在悠闲睡觉?”
艾利神情庄重,屋子内只有一只壁炉,他看了眼木柴的数量,相比卢卡斯离开也不过两三个小时,他张开嘴唇,行为举止仿佛由一根发条带动似的,机械地说:“我以为你是像上次那样强行带我去宴会现场,好从卢卡斯身边下手。”
本杰明默默地打量艾利,从衣橱内扯出一团衬衣和外套,为了尽显杂乱,他有意将大衣等呢绒材质的衣服扔进壁炉,捡了一件偏厚的外套扔给艾利,大声地说:“我就知道你靠不住,你永远下不去手,只要我们全被他害死了,你就开心了!”
艾利甚至松了一口气,还好本杰明从一开始就没强制他下手,留给他犹豫摆动的机会,不过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无止境的折磨,艾利靠在窗子上拿起外套反套在自己身上,听到身后七嘴八舌的喧哗,他看了一眼,果然来了不少军方的人。
本杰明拉着他,“快跟我走,现在卢卡斯相当于是被通缉的罪犯,跟他沾上关系迟早得死。”
本杰明将艾利掩护在身后,成群的军官围着出口,他转头,“你知道这栋别墅其他的出口吧?找一个没人的墙根翻过去,去找我的车,你上次坐过那辆,在车上等着我。”
“之后呢?”艾利被他扯着手腕,“回峡湾吗?”
本杰明用枪杆砸了下艾利的额头,“你想太多了,在解决卢卡斯之前,我是绝不会让你回峡湾的。”
艾利早就了解他的脾气,“本杰明,我真的累了。”
“……最后一次要你和军方联手了,任务结束我会在峡湾帮你找一个不错的工作。”本杰明说,又指着他的假发,“可以取下来了,已经不需要了。”
本杰明去壁炉内拽出点燃的衣物扔在床面上,艾利看着前一夜温软的新房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心如刀绞,思绪在灰烬飘散中消散,“那我走了。”
艾利躲在走廊的墙壁之后,向门外看了一眼,一群军官站在一起说话,一边又做着伴有严肃而愤怒的手势,他听到有几个人提到卢卡斯的名字,说卢卡斯是出卖静雨的叛徒,艾利尽力去压制他因爱意而生的愤怒,无论静雨或是峡湾都拒不饶恕卢卡斯,没有人相信他。
本杰明忽然假装惊慌闯入人群之中,大家都用一种惊异的眼神望着他,他大喊:“着火了!”
军官从客厅内撤离,本杰明用铁夹子从客厅的壁炉内夹出三根木柴,灰白色的炭叶顺着□□的风飘散,沙发、地毯、人名单……一切能引发一场大火的、可利用的东西全被他烧毁。
没有人在乎一处宅院的火灾,军官陆续开车前往下一个地点抓捕卢卡斯,艾利坐在后座将外套穿戴好。
本杰明上车带着他熟悉的木柴气味,艾利看着上升的黑烟,想起苍白日光下卢卡斯的笑脸,时局紧迫,本杰明手握方向盘带他驶离别墅,脱离队伍掉头朝山上行进。
艾利面无表情地看着后视镜中的别墅,仅仅两个月就让它面目全非,他垂下眼睛,“那些树怎么办?”
自然没有回应,只有他在乎往昔的温存。
本杰明边开车边向后查看军官是否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个人,在他带着艾利从中心大街驶离,狭窄的巷子中倏然冒出一个窄瘦的身影,骑着摩托车从车辆的引擎盖前飞驰而过,嗡鸣和汽油的气味混成一团潮热的泡沫向他扑来,拦截的车辆上有一个女人回头看了眼车上的二人。
前座的长发女人戴着毡帽,后座的女人高梳长发,她看起来身材匀称,美丽,修长,略显苍白却明净的肤色,一双绿色眼睛,和猫咪胡须一般的长睫毛,眸子里透着高智的神情,本杰明急踩刹车,两个女人已经扬长而去。
心脏在狂跳,艾利看着远去的飞舞的金色长发,“我记得,伍德也是一头金发。那他的妹妹按理说也是金发吧?”
本杰明重新发动车子,骂了两句脏话,“看来那家伙是私自出走,和谁?前面的也是个女人吧?”
艾利渐渐顿住,及腰的长发,比女人宽大的骨架……他不敢想,却不得不想,半起身拍拍本杰明的肩膀,“快追上他们!”
“啊,我知道了。”本杰明强硬地说:“你坐好,我可不想有个经常拖累人、还婆婆妈妈的合伙人。就像我说的,如果你先一些动手我们压根酒没有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事。”
紧跟在摩托车之后,两条街过后却仍然在大路上快速行驶,本杰明起疑道:“明明都发现我们了,为什么不躲进小路里面?”
艾利紧绷着脸,似乎明白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是故意的。”
他从卢卡斯那里听来的这位未婚妻的消息一直都是可敬可畏的,艾利甚至为她痛心,可没想到她竟然和长发男在一起,比起她优异的成绩,难道帮助其他国家战胜自己的国家更有优越感吗?
难以抑制的普遍的愤怒油然心生,艾利攥紧手掌。
摩托车停在别墅大门前,艾利对此很熟悉,右手边是吃面包会在唇周沾一圈面包屑的老爷,本杰明将车驶入停车场,隔着护栏,艾利发现对面的别墅与这栋别墅只相隔一道栏杆,而那栋别墅之前便是悬崖,他看到对方在栏杆下的一团白灰,想到是卢卡斯所说的“焚烧落叶”,只是他没看到小孩的身影。
本杰明解开西装的扣子卷起袖子,“你去周围看看,能不能试着从下水管道爬上去,注意上面的人,不要让他们发现你。”
本杰明匆匆离开,艾利绕着别墅转了一圈,发现衣橱的位置没有变过,他顺着老路跳进别墅的二楼走廊,有前车之鉴,他绝不会再进到那间卧室去。
他想着自己应该先去找一把枪,随后换上军官的衣服,一路贴着墙根走到与一楼大厅相接的楼梯旁,方才的妹妹正坐在奥利弗对面喝茶。
侍女端上一杯热茶,奥利弗拿起品尝一口又放下,笑得几乎谄媚,“你玩够了吧?我们总要结婚的,不能总是当小孩子了。”
气氛有些诡异,在这座固若金汤的别墅中也暗藏着上下阶级,妹妹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那些军官呢?拜托,我不过就是出去兜兜风,你就把他们遣散了?其实你也不是那么在意我们的婚姻的吧?你是政府官员啊,理应北部的所有军官都要到访的,现在可好,一个人都没有。”
奥利弗讪笑,指挥命令一旁的仆从,“去,传信召回所有军官,还有领事馆的人。让他们在晚上七点之前必须全部到齐。”
妹妹听罢才露出欢喜的笑,抱着奥利弗粗大的脖子说谢谢,艾利在白天的视力很好,他曾一度认为是白天抢占了黑夜的视力,导致他有夜盲症。
尽管妹妹口中说着轻松的说辞,艾利还是注意到她缠绕在脊柱中段的长发,颤抖的双手,汗湿的额头,她明明在街道上能疯狂到不佩戴头盔疾行,现在却疑似害怕到发抖,艾利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
从走廊另一侧传来走路声,艾利找了左手边最近的一间卧室躲进去,听声响依旧是两位宫廷女官,不对……他听着不连续又不间断的踩踏声,外面的女官人数至少有十几位,看来伍德妹妹的确重视这场婚礼。
整栋别墅被七点的钟声包裹时,艾利从朦胧的梦中苏醒,他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在头顶上的花裙帘,走出衣橱伸了个懒腰,屋外的喧哗声愈来愈大,隐约中透露着一股烦躁,艾利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旋转房间的门把,顺着狭缝向外望去,门把却意外顶到了一位女士的身体。
阴影中,艾利与一只狭长的眼睛对视了一秒钟,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一楼的军官乱成一团,艾利凝视着女人的眼睛和长发,他熟悉的、真正的叛国贼!
“不准跑!”艾利打开门跑出去,跟着长发男一直到后院,“你是谁?为什么要替静雨卖命?你就是个彻头彻底的骗子,出卖国家的叛徒!”
长发男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什么,从后腰中抽出手枪对准艾利的胸口,消音枪的子弹与空气擦出尖锐的一声叫嚣,鲜血顺着手臂汩汩而下,艾利捂着胸口翻过护栏。
别墅内正响起层层叠叠的枪声,艾利终于明白了伍德妹妹反常的行为,一定要所有军官都在场,制造动静引所有人来到别墅,最终全部铲除,而让自己处决卢卡斯的本杰明与她站在对立面,一直以来的错觉也证实这一点,本杰明才是那个真正的背叛峡湾,企图扰乱军方视线,从中作梗的人。
艾利翻入旁边的别墅,站在没有护栏的悬崖旁,他大口喘气,手臂上的伤不断涌出鲜血,疼痛令他清醒,他才明白,听从本杰明命令的自己说不准才是那个罪不可赦的囚犯,他竟然如此迟钝。
长发男的半张脸隐没在毡帽的阴影中,从山崖下冲上来的一股劲风带着深绿朽木的气味,艾利向后看了一眼,捂着伤口的手掌微微发抖,“死总要死个明白,你为什么要出卖国家?”
“你装什么好人?”
听到声音的艾利顿住,悬崖下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你是……”
长发男拿下毡帽,露出藏匿在长发中,冰冷可畏的一张脸,似冷木丛清冽的山泉,冲刷着艾利的头脑,他听到卢卡斯说,“是我。”
卢卡斯举起枪,对准他的心脏,“我以为你只是被蒙在鼓里,却没想到能为他们卖命到这种地步。”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和伍德的妻子在一起?要炸毁这里还是杀了所有人?”艾利吼道,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错乱,卢卡斯怎么会是叛国贼,他始终相信卢卡斯不会、不可能,可如今他面对的是漆黑的枪口。
卢卡斯平静到不容置疑地回答:“抱歉,我答应过她要帮她的,人总不能言而无信。”
艾利心如刀绞,本杰明开着汽车撞毁护栏,直冲卢卡斯而去,卢卡斯的手枪对准轮胎射击,车轮和地面刮擦出尖利刺鼻的响声,汽车侧转过度,侧翻过去,本杰明被困在驾驶座上。
艾利后退一步,泪水顺着脸颊淌下,被低谷回旋的冷风吹散,湿红的脸颊慢慢浮现释怀的神情,模糊的视线中,卢卡斯的长发被风吹成薄纱披在肩上,艾利脱下卢卡斯为他买的外套,将戒指从手指取下,一并放在脚边,“还给你,从此我们阴阳相隔,再不相遇。”
“动手吧。”艾利说,“卢卡斯,我此生只有一次婚姻,这两个月我真的很开心。但,我恨你。”
卢卡斯抬起的枪口对准艾利的心脏,坚毅的眉毛杀出锋利的视线,子弹从枪口飞出,天边层叠的阴云挤出一片淅淅沥沥的雨点,艾利向后扬去,冷雨被风吹落,抚上他的脸颊。
“艾利!邵桐清!”本杰明从汽车中挣脱,扑向艾利。
山间的冷风和溪水,艾利嗅见雨季的潮湿和苹果汁的酸涩,本杰明被骤风吹动飞扬的大衣在身后飘摇,艾利闭上眼睛,本杰明身后分明是一双冰冷、没有怜悯的眼睛,如同死神确认他是否真正死亡。
艾利没有留恋,他觉得释然了,恍惚间仿佛看到他身处天边的母亲微笑着张开手臂,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