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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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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坐上出租车前往甜品店,他望着车窗外裸露出铁灰色地面的沥青路,没想到大雪后的海港是这副景象,道路两旁整排棕榈叶铺盖在白色房顶上,顺着街道往下的尽头是一片湖泊——由于白日时刻微微发青,湖中心有一块爱情石,故名“翠石湖”。
海港的冬夏存在期最长,几乎将春秋两季从四季中挤掉,翠石湖就顺着紧靠湖边的街道一路流淌,夏季到来,雨水充沛,翠石湖由冬季一片洁白的冰面变成海港人公认的野餐圣地。
湖水涟漪,只是湖面上起风还是凉的,带着鱼类特有的气味钻进肺部,艾利幻想北部的居民用冰块建构房屋,生活在冰面上,整日都可以呼吸最纯粹的空气。
艾利下车时朝手心哈出一口热气,卢卡斯的决定是正确的,不穿大衣的确会被冻成雪人,艾利将手掌扣在耳朵上笑着想。
第一扇窗子后的本杰明坐在角落中,很不起眼的位置,大概是为了降低存在感,艾利和值班的一位同事问好,告知对方要带着朋友去野餐,同事送给他两瓶苹果汁,艾利笑着应下,“我一定会保密的,老板绝对不知情。”
同事是梳着双马尾,翠绿眼睛的女孩,她笑着点点头问好。
本杰明没想多废话,拉着艾利往外走,两人顺着街道来到翠石湖旁边,由人行道的栅栏走到湖心公园入口大概五百米,本杰明意在长话短说,“艾利,时间要到了。伍德的婚礼上你必须要处理掉卢卡斯,就在傍晚的时候,你要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这是唯一一次也是不可以失败的一次。”
本杰明的语气平常,却不容置疑,十分确凿卢卡斯叛变的事实,艾利站在栅栏边,双手互相牵着放在身前,好好太太的形象已经根植本杰明心中,他唉息道:“你果然不适合长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早点回国变成正常人吧。”
艾利犹豫不决被他的话打破,他上前一步,大声诉说道:“总指挥我想你是误会卢卡斯了。很早之前我就说过,如果找不到卢卡斯叛国的证据我是不会伤害他的。而且你记得伍德先生举行庆祝晚会那一晚的事吧?我在场,见到了一个长发男人,他把我打晕又送回家,我怀疑他手中有卢卡斯的把柄,还捏得他死死的。”
“不,”本杰明纠正他,“压根就没有什么长发男人,我在海港生活过,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见过留长发的男人。”
艾利说:“所以那个男人才是叛国贼啊!”他庄严地将手掌放在胸口,“我向你保证,卢卡斯一定不是叛国贼。”
本杰明皱眉盯着他,露出不雅观的表情,“你跟他结婚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调查他。艾利,你这两个月是不是一直过着本末倒置的生活?”
“也许,在你眼中是这样的。”艾利说,“可是,没有证据。总指挥,无论你和军方确认多少次,我都只能告诉你们没有证据证明卢卡斯是叛徒,如果你还是执意听从军方下定的错误任务,我宁愿再也不和他们有联系。”
本杰明向艾利平静地说:“军方的决定不会出错,你不要多想你自己不可靠的直觉,我这次约你出来也只有这一件事,铲除叛徒,最后带你回国。”
本杰明说罢便离开了,艾利静立在原地发愣,有短暂的一刹那,艾利仿佛看到一座山从他和卢卡斯直接飞过,遭受撞击的两人生死未卜,但他确信自己必须要死在卢卡斯之前。
艾利低头看了眼腕表,只过去十分钟,为了不让卢卡斯起疑,他顺着翠石湖的街道缓步走到靠近公园的长廊外,湖面掀起一阵软风,清爽宜人,艾利坐在一块被苔藓簇拥的大石上面,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卢卡斯半夜会下床去书房,艾利不止一次看到他披上衬衣拿起床头的蜡烛向屋外走去,主卧的窗玻璃被打碎后,卢卡斯选择将那件屋子封存起来,可夜晚悄然起身还会到那里去,艾利知道他不是在梦游。
卢卡斯一旦离开,艾利就无法入睡,他总是想起他隔着雨丝望向自己的无限凄凉悲痛的眼神,他无法辨认那张脸的模样,倒映在窗子上,只要下雨便会从模糊的水纹中钻出来,盯着他。
艾利注意到卢卡斯进入那件屋子,又从里面拿出一些纸和线圈本,躺在纸面上的钢笔摇摇晃晃,随着他一步一停的动作颤抖,艾利应该庆幸卢卡斯从来没发现过他,只要一个小时,他便会再次回到床上,将艾利拥入怀中。
他嗅到卢卡斯胸膛上有一片蜡烛火光的气味,眼前大片的黑暗中裹挟着一豆烛火,他闭上眼,将手臂放在卢卡斯的腰上。
黑暗中,卢卡斯的眼睛便是一片烛光,眼神中流露出的深切是艾利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他会记住卢卡斯的眼睛,一直到生命的末尾。
艾利的思绪被一阵高跟鞋的“哒哒”声打断,然而迎面走来的是穿黑色军靴的卢卡斯,他神情惊异,“卢卡斯?你怎么来了?”
“所以,我的夫人是被你的朋友放鸽子了?”卢卡斯靠在栅栏上,交抱手臂。
艾利露出尴尬的表情,“可以这么说,没办法嘛。那你呢?怎么会来这里?不会是……”
他哑然盯着卢卡斯,被跟踪的可能性更大,一时间掌心便汗湿了,他用力抓了抓手掌,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脊柱爬上去,顺着血液由高至低滑向他的手指尖,卢卡斯温和又冷淡的语调合时宜地响起,“我和同事在值班,所以才没办法见你的同事,不过没关系。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也来得及,不是吗?”
艾利看着他,眨了下沉重的眼皮,只有卢卡斯会这么想,他和本杰明都站在和卢卡斯对立的红线之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卢卡斯从悬崖坍塌的一角坠落,而他突然记起那天他跳入卢卡斯怀抱中,他笑起来十分明亮又幸福的眼睛,苍白到无的太阳照透雪层,将阳光渗透到树木的根系。
艾利倏然犹豫地顿住思绪,他抱上卢卡斯,没注意到对方微微皱起的眉,他将软弱和无力直白地摊开,他希望卢卡斯能看懂他的无能为力,“卢卡斯,抱抱我吧。亲爱的,请你抱紧一点吧。”
卢卡斯举起的双手轻抚在他肩头,他看起来不太理解艾利突如其来的脆弱。
艾利沉重的呼吸随着眼泪被卢卡斯的大衣擦干,他站在天平中央,一边是国家,一边是爱人,无数种激烈的情绪在心中冲撞,他只能悔恨地看一眼爱人,毅然决然地走向“国家”,为了更多人的和平幸福,他只能忍受艰难困苦,他想,他一定会为艾利与卢卡斯的婚礼献祭自己的真心,然而决不能是邵桐清的婚礼,他只是个连真实样貌、姓名、身份都不敢告诉爱人的懦弱鬼。
“如果你觉得外面风很大的话,那不如早早跟我回家吧。”卢卡斯说。
艾利点点头,坐上卢卡斯和同事执勤的军用车,车上只有三人,驾驶座的同事看起来脸色阴沉,只是看在卢卡斯的夫人在场不好发作,他一定想要唾弃这个总是早退的人,将所有结尾工作扔给他。
途中曾三次压低帽沿,艾利坐在主驾驶后座,看着铁灰色的皮椅,抬眼看到驾驶员耳鬓挑起的一丝细发,发质与女人的极为相似,他没再想下去,男人也有发质柔顺的,这不是怪事。
卢卡斯和艾利到家时已近天黑,海港的傍晚来的早去得快,卢卡斯抱他到壁炉旁,宽大的手掌握着艾利的手,“你的手总是很冰很凉,如果不是你站在我面前,我会怀疑你已经离开我了。”
他说的话将自己吓到,也让艾利胆寒,“我会以为自己抚摸的只是你的墓碑。”
“不会的,我们都会好好的。”艾利抱上他,两个在火花中相互依靠的人,只有一处转瞬即逝的、谎言无数的家,“卢卡斯,明天是伍德先生举办婚礼的日子,对吗?”
“是,到时候你可以见到他的妻子。”卢卡斯盯着壁炉内啪嗒的火星,说,“她和你不一样,她是个会动真刀的女人。”
比起艾利的柔肠寡断,那位夫人的确称得上凶悍,艾利问:“所以下属对她的评价不怎么好?”
他想起那位吃面包的老爷对她的评价,“刻薄尖酸”用来形容一个女人极不礼貌,他想那个老爷大概是真的很厌恶夫人吧。
卢卡斯说:“实则并没有,那位夫人原来是宫廷女官。静雨至今还沿用古老的宫廷制度,当然,北部距离静雨首都要远一些,这里不受上级的管控,只属于地方。能身处中|央,为国家效力的女人一般都很有实力,她们甚至比男人都要精明,所以,伍德这个不伦不类的地方阶级者就只能将污名扣到他妹妹身上,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艾利双腿微微摇晃靠近壁炉,热烘烘的暖气抚动他的后背,卢卡斯抱上他,“我们回卧室吧,我想我今晚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如果你承受不了,要告诉我。”
【……】
艾利醒来时已经是海港的傍晚时刻,他看着窗外的霞边渐渐向屋顶后隐没,左手缠绕着一根带子,赫然是他从礼服上剪碎的带子,他睁大眼睛,又看向床头的钟表,突然发现自己即将错过伍德的婚礼,而卢卡斯抛下他,只身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