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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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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的视线逐渐模糊,盯着窗外朦胧的一片,黑灰的石墙和砖瓦,载客的绿皮列车,他想,不仅是他看到的,还有未看到的一切都在从恍惚的状态转而清晰,他的脸颊和柔顺的黑发在雪地中仿佛艺术家的炭笔速写,簌簌下落的碳灰像极了悬崖边刀嘴海雀忧愁的哀鸣。
列车进入岩洞,转瞬即逝的亮光极速暗下去,列车两侧的照明灯将岩洞上方的铲痕照亮,在漆黑浓稠的夜中,曾有无数工人在坚硬的冻土上铲出一道道深邃的刻痕。
艾利闭上眼睛深思,峡湾军队赠予他的身份是峡湾南部少校因病不幸去世的寡妇,以及合理的、完全的应对措施——艾利必须在一个月内获得静雨领事馆其中一人的信任,留在领事馆内工作或者能成为其中某位先生的新妻子。
艾利起初拒绝这个办法,男人和女人的器|官终归是不相同的,静雨公国崇尚爱情,认为爱情至死不渝。他们的人民更是在爱人身上煞费苦心获得认可和宠爱,如果被发现以男扮女假冒身份骗取感情,很难保证任务能够顺利完成,甚至是他都会被关进地牢倍受折磨。
列车停靠在月台时,艾利神思未及时归位,导致惯性让他狠狠撞在前方的餐桌上,身后那对夫妇先于他站起身,女人惊叹地看着他,“天哪!我以为你和我一样高,没想到你竟然和我先生一般高?”
她看待艾利的眼神就仿佛见证了一座游轮的沉船,或者汹涌海面上翻腾的虎鲸,艾利佩戴白色皮质手套,从头顶上方的置物架轻易取下一把透明雨伞,女人睁大眼睛,对丈夫嘟囔道:“我还以为她是来旅游的,可看她的样子,好像是死了新婚丈夫,还要回来参加葬礼主持后事。”
艾利无奈地从另一头走出列车,呼吸过空气,他看向月台靠近人行道口的一架立钟,只距离发车过去半个小时,熹微的光景拢着一层薄薄的雾打探进入他的眼睛,阳光融入进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的新婚丈夫的的确确即将死去。
他后知后觉认真思考了这一点,发觉自己压根没有婚礼和告白,而他将发生关系定义为“新婚”。生活对他用教诲的口吻大谈特谈,而艾利还在走向亲手杀死丈夫的路上。
从立钟后打车驶往领事馆的路上,轿车一度在人行街穿梭,行驶速度极慢,给足艾利足够的时间向外查看情况,他的年龄放在女人身上的确是个很不错的条件,32岁却容颜未老的貌美女人,只要他适当在男人面前展露|风姿,表现出自己身为贤妻良母和宽宏大量的品性,想要在领事馆俘获一个男人的真心实则很容易。
艾利盯着街道上拉车的瘦小孩,他的手看起来像鸟的爪子,衣衫褴褛,赤脚踩在混合着脏雪和煤块的石板路上,他略一思索,对司机说:“请您在路边放我下车。”
司机在附近的一家餐馆面前停车,艾利站立在街头的雪雾中,他踩着雪走到对面的长椅上,拂去上面一层干净的白雪,坐下后开始摆弄手腕的腕表,雨伞弯曲的把手勾着他膝盖靠上的位置,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指挥总要他在饭后和训练后加餐——他看起来像一座纯白的骷髅雕像。
艾利的思绪仍在欺骗与隐瞒之间纠结,赤脚的孩子冲到他面前,两只肮脏的爪子死死扣上他的膝盖,仅仅是为了一把透明的伞,艾利不想同他争什么,自动打开|双膝,小孩仍然不满足,贼鼠一般发亮的眼睛盯着他脖颈的怀表,他将充满贪欲的手指伸向艾利的胸口。
一阵沉重的隆隆声划破了周围的寂静,尖啸刺耳的刹车声冲撞在艾利和孩子之间,小孩捏着雨伞,向后看了一眼,他惊慌地逃走了,留下衣冠||不整的艾利。
雪下大了,艾利用印着爪印的手掌接住雪花,下一秒,他的头顶被阴影笼罩,艾利盯着踩在他面前那团混乱的白雪上的一双军靴,迟缓地抬起头颅。
他忽地站起身,双手抚摸着军官的后背,颤巍巍的嗓音应声,“先生,请您帮帮我。我一无所有,只有你了。”
持伞的人似乎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身后同车的军官吹起口哨,“卢卡斯,没想到跟我们第一次出外勤就有艳遇啊?小姐,你可别相信你怀里那个混蛋,他可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说不准是不行呢!”
艾利抬起咖色眼睛盯着他,眼尾垂下去,“先生,请您……”
名为“卢卡斯”的混蛋并没有领情,伸手推开他,恶劣地蹭花他的口红,嗤笑道:“蠢货,你装的一点也不像。”
艾利气愤地别过脸,然而手指紧紧捏着卢卡斯的袖口,他的眼睛在北部海港的冻雾不甚清晰,可眼泪又真实存在,卢卡斯觉得很好玩,佩戴皮质手套的手指在他下唇点了下,当他抬手时,艾利配合着闭上眼睛,他感受到,寒冷的海港街头,卢卡斯正用他带着温度的手指在他眼尾涂抹。
艾利睁开眼睛,卢卡斯的眼睛紧盯着他,仿佛荒原等待追捕的豹子,或者雪山之间站在悬崖陡壁眺望的头狼。
卢卡斯不怀好意地笑出声,“这样才有点女人样。”
艾利更加气愤,他伸手去拿放在口袋中的手帕,却忘记自己早已经转手列车上的夫妇,可他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发现了,卢卡斯并没有强调他是男人,只是单纯在讽刺他没有女人味,他回瞪过去,“先生,那照您的意思,所有女人都必须画浓妆才有女人样吗?”
卢卡斯傍上他的腰,手掌在他腰后狠捏了一把,“你太瘦了,还没有胸。你见过哪个女人是你这样的?”
“……好吧。”艾利默默松了一口气,转而看了眼卢卡斯的身后,谁知他竟然生气了,强行捏着艾利的下巴转正,艾利甚至幻听到自己骨头碎掉的声音,“先生,您弄疼我了。”
“卢卡斯,你有完没完了?我们还要去下一条街检查,时间很赶的,大家都想早些忙完去喝酒。”军车上的人喊道。
卢卡斯没有回头,“你原本打算去哪里?”
艾利怔了一下,摊手道:“先生,我现在的状况您还不清楚吗?就连方才的遭遇您也看见了吧,我险些被一个小孩抢走全部身家!我……无处可去,没有人会愿意收留我的。”
“我看到了。”
卢卡斯肯定完便将视线移动到他咽喉之下,艾利的高领打底衫起到了遮蔽喉结的效果,外加他的嗓音轻柔,发育不如其他男孩早,只要低声说话便听不出什么古怪,卢卡斯的手指探|入衣领下,摸到一条古铜色链条,慢慢将其拉出来,他疑问:“怀表?”
艾利握上他的指尖,“是又怎样?”
“啪嗒”一声,卢卡斯强制拉断链条,快速地放入自己的口袋中,紧紧勾上他的腰压在自己胸膛前,以英俊的面孔说着不正经的话,“是上车,还是跟我回家?”
艾利又为丢失心爱之物愤怒,他踮起脚尖,咬在卢卡斯泛青的下巴下,周围有些冒头的胡茬,他的舌头和嘴唇并不好受,不过卢卡斯应该也有同感。
他感受到腰间的手力又重了一些,卢卡斯留意到在他前额上一绺乌黑的头发下面有一小块划伤,浅浅的一条疤痕,方向看起来很流畅,只是不自然,像是人为造成的。
卢卡斯真的很过分,他接着用指尖揩去一点艾利嘴边的口红,这次却不是涂抹在另一只眼睛上,而是轻轻擦拭在自己的下嘴唇。
他的上嘴唇是立挺单薄的,呈“M”
型,看起来很性感,然而这人的性格却是无比恶劣的,他抿唇轻笑,“亲爱的,似乎连我都比你要性感。”
艾利无颜面对他,手掌贴着他宽大的肩,胸口由蓝红交叠的太阳图标看起来讽刺感十足,“先生,您不要嘲笑我。”
同车的军官又催促了一声,卢卡斯直截了当为艾利做决定,“你们先走,我有事要盘问他。”
车上的人哄堂想起放浪的笑,其中一人调侃他,“不会今天晚上就要是新婚夜了吧?卢卡斯,你可不能抛弃我们这些兄弟,自己一个人吃好的。”
卢卡斯笑着回应两声,而后便带着艾利到一家甜品店坐下,艾利坐在卢卡斯对面,静静地打量他的神情,窗旁还有以为毛发蓬乱、留着络腮胡的老人,额发将眼睛盖上,艾利无法判断他是醒着还是已经昏死过去。
“如果想要看我,就要专心致志地看。”卢卡斯放下菜单,十指交叉扣在膝盖上,像是在审讯艾利。
他继续说:“小姐,面对你的救命恩人,你这样三心二意的态度很容易让人误会。”
艾利习惯了做任务前打探周围的环境,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位嫌疑人,他垂眼示弱,“抱歉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卢卡斯点了两个甜甜圈和丝绒果酱蛋糕,艾利看着蛋糕和周围铺散的绒粉,顿时心生甜腻,他又落落寡欢,“您为什么要带我来甜品店,一般的男……男人是不会轻易带女人来甜品店的吧?况且我已经有32岁了,压根就不适合吃甜点。”
卢卡斯风琴一般低沉的声音流进艾利昏暗的心房中,“那你的伴侣呢?”
“什么?您说什么?”艾利茫然地抬起眼睛,甜品店室内的灯光投射到屋外的窗台上,远处是一个灯柱,将灯光分割成两道裹挟着细雪的惨淡光条。
卢卡斯耐心地询问,“你的丈夫呢?他在哪里?”
艾利疑惑而迟钝地盯了卢卡斯片刻,他回答:“我丈夫……他,他原来是静雨公国的人,我们在教堂结婚,立下誓言。然而,他害了很严重的肺病……永远地离开了我。”
卢卡斯端起咖啡品尝了一口,直白地扬起下颌,艾利注意到他下巴两侧的牙印,颇像浅白的疤痕,甚至在卢卡斯面庞上只起到装饰效果。
他得意地说道:“所以,你现在是个寡妇。”
艾利忘记自己一上午究竟跟他生过多少气,他也忘记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的脾气变成了这样,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是事实。”
说出来算是为了安慰他自己,卢卡斯认真地思索片刻,放下咖啡正准备起身,身后那位老人的刀叉笔直地划下,在他裤脚的筒靴上插入一厘米深。
艾利的两鬓留下汗水,“先生,您没事吧?”
卢卡斯看了眼自己的左腿,拿下筒靴上的银刀放回餐盘中,对老人说:“下次注意看路好吗?”
老人不满地走到前台放下餐具,他对着店员咒骂甜点的奶油太难吃,又顺带吐槽客人的素质太低下,之后朝卢卡斯啐了口唾沫才离开。
艾利不想多生事端,拉着卢卡斯的手,“要不,我跟您回家?”
见卢卡斯紧皱的眉,他急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您简单缝合一下您靴子的断面,如果您家里还有其他衣服开线了或者过长过肥,我都可以帮忙。”
卢卡斯拍了拍艾利的肩膀,“小姐,你原来是剪裁课的教授吗?”
艾利半信半疑地点头,卢卡斯眼睛一亮,“是在石原教授剪裁课的?”
艾利犹豫了,他半晌没有点头,以当下的姿势和卢卡斯僵持着,“不是,这是我……母亲交给我的。我的水平还到不了教授剪裁课的水平,没有大学会聘用我。”
卢卡斯冷淡的眼神转而为兴奋,他微微一笑,“那欢迎夫人到我家去,如果你暂时还找不到居所,同时也不嫌弃我的话,那就拜托你住下了。我很擅长照顾像你这样无家可归的夫人。”
艾利听完他的唠叨,立刻陷入沮丧状态,“您……经常带不相关的女人回家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能……有幸呃,抱歉,我可能有些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