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冬季》蔓浸月

11、Ⅳ

　　静雨国度与峡湾国大战在即，两国未能达成一致和平共识，大批地下联络人以及情报工作者潜伏在异国他乡无法以真实面目示众。

　　峡湾收到线人密报，潜伏在静雨国度的情报工作者中出现了叛徒，特派前特级校尉以“艾利女士”前往静雨完成叛徒铲除任务。

　　邵桐清接受到消息时是在凌晨三点，他刚处理完手边的杂物，看着空荡房间内被粉刷得发灰的石墙，暖光的灯光落在对面的玻璃墙上，座机电话响起，一个年迈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上空，“艾利，派往静雨的情报工作者只有一位，我们不希望你心慈手软，哪怕是你亲手交给我们的孩子。”

　　“既然是国家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尽全力完成。”邵桐清说着，心忽地向下沉了一下，“当然不会看在往日的半点情分便放手置之不理。”

　　“我们相信你的实力，身为峡湾人民最崇敬的校尉，你一直活在大家心里。”

　　邵桐清轻手轻脚在台灯的黄晕中涉步，细雨淅淅沥沥横扫窗子，他惆怅又凄苦地望过去，看不到未来的景象，“哈哈，我已经没有那么伟大了。”

　　挂断电话，邵桐清在工作室内翻找出一面镜子，他佩戴上假发，从化妆台上抽出一本彩色颜料，使用镊子和化妆刷为自己涂抹脂粉，最后裹上浅色风衣，在左耳佩戴一枚珍珠耳环，浓艳的红唇映在玻璃窗上，流淌的雨水仿佛混浊的黑水，又像融化的糖霜，将他虚伪的面孔隐藏在凄冷的黑夜中。

　　四点的天从积尘的阴云中透出一点点蓝来，邵桐清握着透明雨伞站立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街道流淌着轿车和骑行的人类，邵桐清没有心疼价值不菲的靴子，从水洼中踱步到另一侧。

　　邵桐清站立在街角的黑色灯柱下，宛如一座雕像，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从街角的另一侧驶出的形色各异的轿车，他身处南方平原地区，雨季旺盛的普散达，清早七点前要坐车到往静雨北部的海港，稍有疑迟便有可能错过从普散达开出的北行列车。

　　黑色宽敞的军用车在他身前停下，邵桐清打开后车门收了伞，上车还未坐稳，军车立刻带着他驶出闹市区。

　　在顶灯的光辉下，邵桐清的面孔格外冷厉，浓妆后的面庞与先前的模样有些不吻合，驾驶员是从石原前来协助作战的本地人，亮亮的棕红色头发收整在深蓝色方帽中，瞳孔颜色是极淡的茶褐色，他朝后座睨了眼，“艾利，我没想到他会背叛你。”

　　艾利应声抬头，他适应角色很快，完全不需要将名字和自己分割开再强行联系到一起，佩戴隐形眼镜的瞳孔是浅咖色，抬手揩去下颌的水珠，“他不是背叛我，他背叛了整个国家。”

　　驾驶员不再说话，艾利坐在后座不停打探窗外的景致，十二年前，恰好是他二十岁的年纪，这里还大为不同，街角停留一排钉在石墙上的甜品店和咖啡店，而年少的他喜欢驻足购买一盒只有两个口味的甜甜圈，以口福换来指导教官的斥责。

　　艾利以峡湾特有的本地轻柔的口语询问驾驶员，“大概什么时候到站台？”

　　“一个小时，总指挥特意强调过，要我看着你再多睡半小时。”驾驶员皮笑肉不笑，耸耸肩，“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普散达的雨季，可这没办法。你总要休息好才能在列车上保持精气神，何况……说句不适宜的话，北部海港真的是个令人意志崩溃的极寒之地。”

　　艾利靠在靠枕上，伞面上的雨珠浸湿了他靴子下的长裤，膝盖处微微潮湿，他将雨伞靠在后座另一扇门的把手上，“到静雨想要入境是不是还要去见他们的领事？”

　　驾驶员回答：“你可以选择去见领事，也可以去见他。毕竟他就在领事馆工作，原本以为可以给我们带来有价值的消息，可没想到他竟然出卖了自己的国家。至于如何面对他，我们没有决定的权力。如果你能拿到他出卖国家叛变的证据，我想你一定不会心软就此放过他。”

　　艾利不禁问：“那如果我一直找不到他叛变的证据呢？或许是峡湾内部人员的错，或许……我们的人里出了叛徒。两国交战，最值得担忧的是我们只因为一点可疑之处就怀疑我们自己的人。”

　　“那是不可能的，我不相信自己国家的子民不钟爱国家反而给敌国做卧底。”驾驶员信誓旦旦，“你问这个，是想告诉我，你还是从心底相信他是个好人，我们只是冤枉他了？”

　　前车窗没有关，从缝隙飘进的雨丝扑进他的眼睛中，却起不到滋润的效果，他被呛到咳嗽得哆嗦，消瘦的脸颊泛起红晕，“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不是已经给予他暂选校尉的名衔了吗？难道就不能多对给他一些信任吗？”

　　驾驶员调高窗子的位置，咯咯笑道：“艾利，你怕不是被雨水灌了脑袋，我们都知道他的名衔来自你。好了好了，不要再争了。总之，你该好好睡一觉，到站台前我会准时喊醒你让你做好下车的准备，至于其他的，我只按照上级的吩咐办事。”

　　艾利没有多问，驾驶员不耐烦以及躲避的态度在他意料之内，他慢慢阖眼陷入混沌的睡意中。

　　接近一个小时的颠簸车程，艾利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剩余时间全然处于军车极速驶出峡湾后，整个人都浸泡在冷冽的空气中。驾驶员为了让头脑清醒一些，特意打开窗子透风透气，驶出峡湾在到达普散达-静雨北部海港车站的车程中有一半是横桥和河流，石灰色的长桥上凝结着晶莹的冰花，桥面上保留着前车的车辙，驾驶员打了个懒散的哈欠，“艾利，艾利。”

　　艾利轻“嗯”一声，他早早注意到远方不见边界，唯有天边一片虾红的云彩，也许形容成金粉更合适。艾利自醒来后频繁地看腕表，他从风衣下取出怀表，哲学家说过，人一旦拥有了两块表便会失去时间，艾利想到自己的行径，只能默默否认哲学家的真理，因为他真的很想念海港的苹果树和栗木，还有小孩爱不释手的皮球。

　　驾驶员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你都不知道，在你睡着的半个小时里面我碰到几辆北部海港的军车，一定要我停下来给他们检查后备箱，以防带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人进来。”

　　“毕竟两国交锋，不仔细检查任由外来人员带进去一些枪`支弹药，难免会在出现冲突时危及性命。”艾利心平气和地说，“你稍微忍耐一下吧，等战争结束，我们会回归正常生活的。”

　　驾驶员重重地叹气，“也许吧，但是我们谁都不知道明天的太阳长什么样子。或许有一天，就连我的枕边人都变成了那可怕的间谍，我想我一定会不忍心杀害她，我会放走她。”

　　听到“间谍”艾利手指控制不住的抖动，嘴唇翕张，片刻便变得惨白，他一动不动，脸上带着失落、懊悔的神色瞧着他，驾驶员不知道艾利正在生他的气——他总是口不遮拦，胡侃一些压根不可能发生的事。

　　驾驶员是石原本地人，在峡湾生活和工作的四年，他从来没有往家中带回过任何一位女性，艾利知道石原本地的观念，一定是要在本国娶一位太太才可以，他们不信任其他国家的任何人，即便是建交休战、签订和平条约的邻国。

　　到站台附近，驾驶员停下车子，很遗憾地从后备箱拿出用金色丝线绞成的袋子，这项工艺只有石原有，他从里面拿出一瓶朗姆酒，“艾利，如果你任务完成得快，我们应该还可以再在峡湾聚一次。我还要开车回去，没办法敬酒给你，你自己拿着好了，如果在列车上实在没意思，你也可以小酌一杯。”

　　艾利左右打量月台上稀疏的乘客，他接过那瓶朗姆酒，“谢谢你，不过我真的祈祷这瓶酒在我下站之前，不会被车上的小鬼或者北部的士兵搜刮走。”

　　“好了。”驾驶员笑出声，对他进行最后的嘱咐：“你一定不要心慈手软，我们才是合作伙伴。”

　　艾利拿走透明雨伞，左手是一瓶琥珀色的朗姆酒，手指的素白程度不亚于在瓶身上雕刻出一截牛奶般的白玉，他挥手作别，在驾驶员的注视下上车。

　　艾利很快便找到自己的座位，拉上帘子，上半身的影子落在布帘上，列车上的乘务员在例行检查供暖设施，艾利交抱手臂，头偏向窗子微微打探窗外的景色，离开月台后只剩下茫然的白和被重雪覆盖的黑色的岩石。

　　“峡湾为什么要挑起战争？他们国家已经有那么多的矿石和燃料了，还要为了一点珠宝冲撞了两国的人民吗？”

　　艾利身后的乘客不满地咕哝起来，听起来是在泄愤而大声喊叫，列车上偶尔会出现峡湾的人民，作为战争两国的人民，相互看不惯这本来就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坐在那位女士对面的男士瑟缩脖颈，看上去冷极了，愁眉不展地低声说：“不……峡湾的人民都是牲畜，他们的大脑里大概只有暴力和吃食。”

　　女士长长叹出一口气，她站起身向身后打量，“小姐，请问您有手帕吗？我赶车太匆忙，忘记拿手帕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怨起来：“北部边界的天气实在太冷了，一上列车，我的眼睛就要时刻被雾气霸占，不戴又看不清站牌，我真可悲。”

　　艾利从风衣的口袋内摸出一块灰棕色手帕，微笑着递给她，“夫人，您不介意的话请随意使用，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和您见面。”

　　艾利微微起身，视线落在她对面的男士身上，肤色灰暗、双颊松垂和紫红的嘴唇，一直哆嗦着蜷起身子，时不时要咳几声同铁轨的碾声附和，他眨了下眼睛，“那位是您先生吗？”

　　夫人点点头，又开始她的抱怨，“你都不知道他的肺痨有多么严重，当然不是传染性的，只是季节性肺炎罢了。可他总是要吃樱桃蛋糕，我告诉他连小孩都不再吃那样甜又发酸的东西了，可他还是不听。”

　　她讲起话来窄方框下的目光显得非常幽怨和严肃，艾利将头埋在领子下吸了口气，幸而身后对峡湾抱有尖酸看法的夫妇二人没发现他的异常。

　　艾利额头靠在窗子上，布帘随着列车的晃动和颠簸扬起一个弧度，借着空隙他看清楚窗外的大雪，站在指挥站台手持亮色旗帜的列车员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他打了个哈欠，手中的朗姆酒受到摇晃，在瓶口积攒着一堆白色泡沫，他拧开瓶口，对着柔软的嘴唇灌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