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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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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不需要跟我解释那么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眼下和未来才是重要的。”
艾利同意他的说法,卢卡斯结算了甜点的费用,拜托店员打包甜甜圈和蛋糕,艾利小心留意店员的眼色,卢卡斯抬手遮住他的视线,语气不太动听,“我说了,你是最重要的。”
当艾利拿着打包好的蛋糕和甜甜圈,卢卡斯重新向店员要了一份菜单,他打量艾利,随后莫名一笑,在菜单上点动两下,轻巧地挑眉,“我想你跟我回家的路上又要手脚冰凉,所以买两杯热饮给你。”
艾利忙说:“我喝不下。”
“又没让你都喝,”卢卡斯看向店员,喃喃说道:“一杯暖手一杯暖胃。”
店员递上前两杯热饮,艾利看了眼饮品的标注,其中一杯是卢卡斯方才饮用的咖啡,另一杯是苹果酸奶,如果他记性好,上面大概有一层他喜欢的苹果味淡青色奶油。
卢卡斯十分绅士地打开店门,寒风灌进艾利的风衣内,他瑟缩脖颈,一开始只是为了保证任务进度,眼下却后悔了,他不应该在知晓北部的天气下还穿这么单薄。
卢卡斯两手摆弄包装袋,微风拂动道路两侧整齐的栗树和灰色的榛树,两人路过低矮的花园院墙,卢卡斯将打包袋放在墙头上,“夫人,你好歹走慢一些啊?不然会让我觉得你比我还要熟悉这里。”
艾利停下脚,站在一尘不染的石墙面前,注意卢卡斯怪异的行为,“您在做什么?”
他脱下军装外套,里面只有单薄的衬衫,卢卡斯将外套披在艾利肩上,他瞬间被暖流笼罩,外套的毛领子上沾染了雪粉,卢卡斯身为军官并不吸烟,怀抱中扩散的热气散发着松针和植物草根的苦涩气味,艾利用鼻尖蹭毛领上的仿制毛,“先生,您外套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艾利抬眼时,卢卡斯从纸袋内掰碎半个甜甜圈递到他面前,轻松地说道:“你应该没吃东西吧?从这里到我家的路还很远,所以你要想办法填饱肚皮保存体力。”
艾利微微张嘴,卢卡斯摘去手套的手指是温热的,轻轻触碰他的嘴唇,融化在牙齿之间的糖霜很甜,令他误以为是卢卡斯的手指抹了蜜,他看着对方指腹泛红,抱歉道:“您的手指脏了,我自己来就好。”
卢卡斯没有理会他的话,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拭他的嘴唇,“如果没有特殊要求的话,还是别擦口红了,淡妆更适合你。”
艾利愣神,片刻后回答:“我知道了,谢谢您。”
卢卡斯的家距离市区的确很远,有一半距离都是沉默的,艾利抬头打量北部上空宛如海面的乌云,浆豆奶的颜色在空中泼墨似的风卷残云,卢卡斯自动找话说:“你刚刚说,我的外套上有什么味道?”
艾利打量他不知寒冷的表现,卢卡斯耐力很强,完全看不出他身上只有一层布料,甚至是不挡风的亚麻布,抬手走动都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艾利又垂头嗅闻了一下,“像普散达的雨季,潮湿又沉闷。”
“那你可能出现幻觉了,我已经有四年没去过峡湾了,这四年我一直都在海港,起初是一名军人,后来被派遣到领事馆做事。”卢卡斯说,“我打算在海港定居,以后都生活在这里。”
艾利眨动眼睛,他的内心似乎透过笼罩着薄雾般之下隐隐窥探,知晓他所无所谓的心动和感慨不过是受年少轻枉的感染,他变得迟钝,甚至幻想自己和卢卡斯的未来。
“先生,我冒昧地问您一句,”艾利看着他的眼睛,站在雪中,直硬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雪,隔着一层湿润的雾,艾利觉得他的眼睛像钴蓝色的宝石,“您以前是峡湾国的人民吗?”
卢卡斯慢条斯理地掰碎甜甜圈,继续递到艾利嘴边,只是这次,他回答:“无论以前或是现在,我都是。”
艾利清楚当下时局很敏锐,可听完卢卡斯的一番话,他又重作思考,峡湾国内对卢卡斯有争议的流言并不可靠,他信任卢卡斯,甚至在想念他的深夜用酒精和香烟麻痹自己,用以缓解难以忍受的孤独和忧郁。
艾利纠结两秒,他盯着卢卡斯的手指道:“先生,您看起来很冷,不然……您还是自己穿着吧。”
卢卡斯的军靴踩在雪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主动牵起艾利的手放入他外套的口袋中,另一只手拿着打包袋和热咖,“这样也可以吧?我以为你会主动牵我。”
艾利垂下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命运如何不算是在捉弄他,他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点头抱歉道:“我有些紧张。”
卢卡斯的住宅从外观上看是一座黑灰色的铁笼,门口的一盏路灯下钉着一块铁牌,上面用金漆标明此住宅的主人:卢卡斯·宁。
他从未想到会在窄窄的石阶和大门之后看到如此丰富的植被,海港的苹果树不堪忍受暴雪,铅灰树枝上层叠堆积着厚厚的一层雪,将它的枝杈压得几乎垂到地面去。
其他的桉树、柠檬树、栗树、山毛榉……诸如此类的长势都不喜人,卢卡斯很认真地对待每一棵树,他们有彼此的名称和年龄,就像卢卡斯很认真对待自己的家一样,他有一间敞亮的客厅,进入后会看到墙壁下的壁炉和堆放在一旁的炭块、木柴,房间内漾着一股紫苏叶的清淡芳香。
卢卡斯从木制衣帽架上拿下一顶白色的毛毡帽,“夫人,试试这顶帽子。距离北部的雨季还有半年之久,你需要一顶能代替我为你遮风挡雨的帽子。”
艾利迈着比平时迟缓的步子到他身边,他现在身处卢卡斯的家,眼下有两种选择,第一是冒险型,他可以直接挑明自己的身份,要卢卡斯回想起他是谁,于是让他主动交出自己叛国的证据;第二是委婉型,他可以选择直接和卢卡斯滚床单,给他下迷药,成功之后在他的房子内东闯西转。
找到叛国的证据,他可以拿起卢卡斯的枪就地解决他,再将现场伪造成畏罪自杀;如果没有找到,他可以信誓旦旦地为他做保证,保证他不是卖国贼,只是他和卢卡斯的信任从此崩塌。
最终,他选择让自己的活人气回归古板守旧的味道,一步步靠近卢卡斯,取得他的信任,他明白卢卡斯相较他而言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他丝毫不慌,真爱能够克服一切存在的或不存在的屏障。
卢卡斯为他戴上毡帽,调整位置,湿热的手指拂动他的耳廓,艾利觉得耳尖发麻发热,他的心跳动得极快,心跳声短促、苦涩、痛苦,仿佛从黑匣子中传出的远古时期的问候,一切都恰到好处。
“先生,宁先生。”艾利做不到直视他的眼睛。
卢卡斯眨眨眼,没有理睬他的话,而是去房间翻找出一条纯白的丝绒坎肩,搭在艾利的肩上,艾利向下打量房间的构造,壁炉旁的木柴和自制的粗糙木器,沙发上散着两件衬衫,无论布料款式都比卢卡斯身上那件要好,茶几上摆放着线圈本、钢笔、紫红色支票、一个带有金色印漆的邀请函。
艾利盯着邀请函揣测,卢卡斯为他系上扣子,回答说:“是我的上司,他要娶第二个太太。送给我一份邀请函,要我在周末一定到他家里去。不过夫人,问题在于我现在还没有女伴。一个人去的话恐怕会被人嘲笑是单身汉,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赤裸裸的邀请,艾利当然明白,他说:“我可以吗?”
卢卡斯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点,笑道:“前提是我们要去办理结婚登记,如果不是海港认证的夫妻,我没办法单凭一张邀请函就带你进去。”
“……好,需要我准备什么文件和证明吗?”艾利的语气很郑重,卢卡斯对待此事就仿佛在叙述明天的天气,摇头道:“你是我认可的夫人,不需要别人证明你的身份。”
艾利将双眼闭合,额头紧靠在卢卡斯的胸膛上,他身上的寒气还没有消散,像经历深度冬眠的动物,活生生地站在别人面前,却如何都不能被触摸,艾利叹息一声,他明白:人生的另一个低潮期就要来了。
卢卡斯说:“夫人,你也累了吧?要一起去浴室吗?”
艾利大为震惊,“先生,您在说什么胡话?”
卢卡斯大笑两声,为自己逗弄艾利的成果很满意,“好了,你知道我是逗你玩的。你去浴室吧,我已经看过了,是有热水的。”他边说边解下艾利衣前的整排扣子,“你的衣服就交给我好了,洗衣房在二楼尽头,浴室就在它旁边。”
艾利皱起眉,及时制止他的手指去抚摸衬衣的扣子,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平坦的胸部,一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愚蠢到忘记穿戴胸罩,哪怕只有两块凸起也不至于让卢卡斯在见面第一刻便心生怀疑。
卢卡斯手臂挽着雪粉融化后滴水的风衣,又拿起沙发上的两件衬衣,他向后看了一眼,“亲爱的,跟我来。”
艾利跟紧他的脚步,却不敢上前,拉开一定距离后,艾利悄悄打量他的背影,他无可避免回想起周围满是羊齿植物和棕榈树,怀抱中是一双颤抖的小手,而眼下只有他会在见面后发抖。
卢卡斯将他引到浴室前,手指指向一旁雾蒙蒙的磨砂玻璃,“我就在这里,你洗完澡就来这里找我好了。”
艾利点点头,面向玻璃门迟疑了一下,马上补问一句,“先生,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带我去甜品店,您先前……认识我吗?”
卢卡斯没有转身,艾利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听到他回答:“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