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归档 大概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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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坐在飞机上的时候翻了下相册，意外看到了……」
夏沨这篇小作文的开头十分简单，江沅深吸一口气勉强开始读，发现夏沨在提起高中时果不其然最先想到了贺子昕：
「给当初的好朋友拍的很多照片（我现在很讨厌这个人），高中给少年笔墨投稿时候留的视频（之前一直懒得写文字稿还好sin最后催我存档了）」
江沅忽然就想起她当初某次发自拍时夏沨的回复，那时她正因徐静的发言而容貌焦虑，夏沨出现在她的评论区夸了她，并说要带相机去学校“偷拍”她。
其实直到两人绝交夏沨也没这么做，但很显然她给贺子昕拍过不少照片。江沅看着那句“我现在很讨厌她”不由收紧手指，觉得自己大概率已和贺子昕一样，被夏沨归入“曾经交友不慎时遇上的坏人”。
而紧接着夏沨在小作文里提到了她：
「高二运动会三个不同的人给我拍的跳高视频（这三个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22年圣诞给某个女生写的代码圣诞树（后来她和表白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关系完全砸了）」
在认出这两行字背后隐藏的人是自己后，江沅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夏沨坐在客舱里写下这篇小作文时的模样。
梦泽前往江城的客机大概要飞两个半小时，那一百五十分钟里夏沨和陆地完全隔离，只能透过舷窗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白云发呆，最后打开手机相册寻找自己青春留下的痕迹。
她顺着数据记忆看到了某人当年为她拍摄的跳高视频，看到了那棵自己特地画给某人的圣诞树，还有更多与某人相关的痕迹。她或许在茫茫云海间生出过几分怀念，恍然间想起自己当初和某人并肩时的样子。
从加上微信到某人表白，她们做了将近三百天的至交好友。夏沨大概这辈子走向不到这段友情最终会走向这个方向，因一场荒唐的表白而带来全面崩塌。
她珍惜和某人的友谊，毕竟某人同样在言信那方红砖绿树的教学楼庭院中给过她快乐，和某人做朋友那段日子她能感受到安心。于是她在遭遇表白时尽量冷静对某人说出“还能做朋友”，希望能挽留这段关系。
可最后，某人在她站在新校区食堂打招呼时低头忽略了她。
再后面那次见面便是关系结束，那人狠狠撞了跟在她身后的薛宇航，然后对她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沅不知道夏沨在看到这条消息后是什么想法，林砚知说“她大概率会生气”，小鲸鱼又说“她应该很难过”。但总而言之，这段友情因此彻底碎裂了。
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至少当年的江沅和夏沨大概率没想到后面事情会变得更糟。两人互删后大概三个月，有人给夏沨发了一张江沅朋友圈的截图。
江沅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当年看上去最有嫌疑的陈桐已被林砚知的证言排除，但除陈桐以外江沅找不到任何突破点。
现在再回头去看那条朋友圈，江沅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么公开的平台说她把夏沨赶出了电梯，这样做对谁都没好处，或许只能通过一些自欺欺人的方式把本来早就该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强行捆绑在一起。
她不知道夏沨当时看到这张截图时会是什么想法，也不知道夏沨当初究竟为什么要走出电梯。或许她的确看见了会让她尴尬的江沅，又或许她的确只是为了赶时间。
但无论如何，她都绝对不会希望江沅在朋友圈这样造谣。
如果她是夏沨，那这条朋友圈已经足够她和对方彻底反目成仇了。
因此夏沨才去找了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留下评论的宁思樾，开口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辟谣。可惜十七岁的江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妥，只会抱着早就破碎的誓言一再无病呻吟。
江沅坐在日料店内将这两句提到她的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她发现夏沨在括号内写“后来她和表白”，于是又望着那一行字陷入思考。
她清楚现代人的打字习惯，莫名其妙缺一个字大概率是因为前后文修改过。那个空缺的“我”似乎在告诉她，夏沨曾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上想了很多。
如今的夏沨比高中成熟了不少，看待事情的角度大概也不一样了。她或许会对某人的恶劣行为觉得好笑，在原先的括号内写下句“我也很不喜欢这个人”；或许会怀念起当年和某人那将近三百天热烈的友情，惆怅地打下一句“最后的结局让我很难过”；又或许只会觉得某人高三时候的行为又坏又蠢，面带讥笑地评价“后面发现她就是个疯子”……
江沅永远不可能真正窥见夏沨在想到她那一刻最真实的想法，她只是隐约看见夏沨打了些字又删除，最后留下句无悲无喜的叙述：
那个女生和我表白了，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很复杂的事，我们的关系彻底砸了。
夏沨既没恨她也没怀念她，甚至也没像很多正常人会做的那样嘲笑她，只是站在多年后的旁观视角淡淡地说出一句总结陈词。
她没有忘记江沅，却也不愿再分给江沅多余的情绪。
江沅的确在她青春中留下过深刻的浓墨重彩，可如今时过境迁，当初再浓烈的情绪也该被归档了。
夏沨承认她影响了自己过去的轨迹，但也用那句“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表明，这个她当初无比在意的朋友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生活里了。
之后夏沨又零零散散想了很多，江沅看见她回忆了好多当年在言信的片段，似乎也通过夏沨的叙述窥见了自己青春的一角：
「还有无数张xys家的猫（我撸了她家猫好久结果最后发现自己猫毛过敏），以前画的黑板报（现在看好丑啊但居然拿了奖），和前前男友分手时的聊天记录（当时很体面结果后来发现这玩意是个烂货），高一留狼尾时候拍的很多照片（其实特别傻但那时被很多女生追着要微信自己也觉得很帅），还有健康码（感觉已经是上辈子用的东西了）和之前好多社会事件发生时候我在网上维权存的图。」
这篇小作文到此便戛然而止，几分钟后夏沨切回大号，站在一位成年人的角度对这段青春作出最后一次评价：
「Null：看了就感觉，哦，原来我以前是这样的人啊」
至此，回忆落幕，回首结束。
爱与恨在时光洪流面前都无比渺小，夏沨会在与现实隔绝时偶尔想起江沅，却仅仅只是想起而已。
在因过去遗留的痕迹短暂相交片刻后，她们又一次变成两条指向不同方向的直线，头也不回地随着岁月走向没有彼此的未来。
毕竟，她们中间那段算友情不纯粹、算爱情没回应的关系早在很多年前就彻底结束了。
江沅不知道自己在看完这篇小作文后是什么表情，但那模样大概非常吓人，因为谢瑄回来时差点把餐盘摔在地上。她匆匆冲上来安慰江沅，一个劲给江沅递擦眼泪的纸，整个人看上去都慌了神。
江沅这时已经陷进了名为回忆的漩涡中，她满脸都是哀痛而又绝望的泪水，下意识抓住谢瑄的衣袖就问道：
“我跟她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跟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江沅说到第二遍时直接破了音，谢瑄听见一声如野兽哀鸣般的呜咽，花了好久才辨认出江沅究竟要说什么。
她脑海里闪过片刻迷茫，看江沅收了声才小心翼翼开口，试图带江沅回到现实：
“什么什么事？江沅，我是你大学同学呀！”
江沅的身躯似乎在听到这句话后晃了一下，她冲谢瑄极为缓慢地眨眨眼，然后将手伸向仍然开着的手机。
她用颤抖的手指关掉那张图，同时喃喃自语般对谢瑄道：
“对，你是谢瑄，是我的大学同学……你不知道，对不起，你不知道……”
谢瑄用无比担忧的眼神注视着江沅，她看江沅拨打了和聊天框对面那人的语音通话，胸口因大口呼吸而一下又一下剧烈起伏着。
少女的眼里写满绝望，微信铃声响了好几十秒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了另一个女生的声音：
“喂？怎么了？”
江沅在听见林砚知声音的瞬间就破了功。她好几次抽泣着想开口，却发现自己除了呜咽发不出任何声音，更遑论问林砚知那句话。
周围于是陷入长久的沉默。林砚知听了很久电话对面传来的细微声响，最后看着那张截图问道：
“你是不是想问，在我眼里你和夏沨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沅于是开始拼命点头。可她很快意识到林砚知看不见，只能挣扎着给她打了个“嗯”。
可接下来，江沅听见了林砚知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江沅，你现在找我问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沅哭花的脸上闪过一瞬迷茫。林砚知猜到她这时的反应，语气极为缓慢地继续道：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和你看这件事情的角度不一样，她和我们的角度自然也不一样。或许她的视角里也有乌龙，或许她那边也有坏人挑拨，但无论如何，如今十八岁的她已经坚信自己在十七岁时看到的事情了。
“你们中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每次听你讲我也都会觉得遗憾。但不管是我的遗憾还是你的后悔，现在都没有任何作用了。
“夏沨已经将这件事归了档，只会在偶尔走进青春博物馆时对着这件封存已久的展品看上一眼。就算你知道中间有误会去找了她，你们……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林砚知知道这番话残忍，因此她在全部说完后低头沉默了好久。对面的江沅仍在大口喘息，隐约间能听见剧烈的耳鸣声。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江沅才紧咬下唇重新开了口。她说话时声音依旧带着控制不住的悲伤，每说两个音节都要发出呜咽：
“我……可是……我……我不想跟她这辈子都不再见……”
她将那句“再见”咬得极重，说完便痛苦地垂下了头，佝偻着后背浑身发抖。
谢瑄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安慰，毕竟这件事早已成了江沅的心结。
电话对面那人又发出几声无奈的叹息，林砚知斟酌了好久才道：
“或许……这就是命吧。”
“不！”
江沅十分激动地站了起来。谢瑄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试图把江沅重新拉回到座位上。
江沅脸上的表情却已哭到扭曲，她如同即将溺亡的落水者般极力喘息着，咬紧牙关挣扎着吐出几个字：
“不要……我不要她把我归档……我不要和她这辈子都不再见……”
林砚知和谢瑄都沉默了，就连日料店的店员都对江沅投来同情视线。
商圈负一楼的日料店灯光昏黄，临近开学的店面没多少人，江沅于是抬手摘下了眼镜。
她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双眼，似乎这样就能逃离现实，就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可她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痛苦至极的呐喊，颤抖着妄图扭转结局，却在一次又一次的现实重击前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就像当年拼尽全力也考不起卿云大学那样，如今的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和那个人回到过去。
江沅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谢瑄怀疑她都快要变成一尊雕像，她才重新放下了手。面色苍白的少女踉跄着坐回原地，身体接触到座位时她眼前一晃，恍惚间出现了另外一番图景：
洒满明媚阳光的言信中学办公室内，十六岁的江沅手拿答题卡走到张泓桌边。她看着语文老师的电脑桌面心生好奇，张泓于是笑着解释道“这是江大”。
在如今早已模糊的记忆里，十六岁的江沅笑着说“有机会我一定要去趟江城”。如今那片回忆中的樱海在江沅脑海里越放越大，最后变成一片光与影的海洋。
当年离开张泓办公室后，她查到过三月是江城的樱花季。
如果她真履行当初随口许下的承诺，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再在那座城市见到夏沨？
名为“或许”的小小种子迅速在江沅心脏的角落生根发芽，很快又一次长成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少女眼里闪过最后一寸孤注一掷的光，脱口而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道：
“砚知，下个月我想去趟江城。”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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