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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夜多梦魇 陆栖槐杀人 ...


  •   羡鱼渊被称作人间玄都⑴,不仅因为派中有许多得道成仙之人,也因为它总有些寻常巷陌见不到的奇异景象。

      譬如双月同辉,日月同天……这都是陆栖槐上一世强开羡鱼渊后,世人有幸见过的异象。

      两轮明月,皎皎月光,就这样冰冷的擦过陆栖槐沾血的面庞。他带着个银冠,乌黑的头发就这样被高高束起,身着一紫黑锦衣,从镇守羡鱼渊的修士的尸体中平稳地穿过,踩在那些尸/体上,便有骨骼碎裂的惊悚之声传来。

      活阎王。

      上一世的陆栖槐为开羡鱼渊,几乎屠戮了这座神屿附近依靠仙门以求平安的所有无辜百姓。

      陆栖槐讪笑着:“不是九宗之一吗?修道不是为了护百姓安危吗?怎么,老子都杀到你家门口了,还不来保护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么。”

      那些凡人就算已经见识到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的厉害,临死前却还是本能的在陆栖槐的刀下做困兽般的挣扎。有人在被陆栖槐拎着领子放在刀前时拼命反抗着,虽然这样的反抗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尽了一切,也只是能在陆栖槐高高挽起袖子后露出的有些病态的白的胳膊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印。

      “仙长……!仙长救我!!!”

      “救你?”陆栖槐垂眼,神色中含着些怜悯,在这样一张狰狞的脸上,这些情绪不会有任何正向的作用,反而更像是一种讥讽与玩/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这群正人君子放下他们不入世的规矩,救你这条狗命。”

      只听有人矫健的身法激起的风声拂来,陆栖槐的笑意更深,掌间紫光闪过,拽着那哀嚎地百姓腾空而起,反身将他当做庇护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已握着他的佩刀穹炀。

      来人见陆栖槐并不出招抵挡,而是拿了这无辜百姓做挡,反应也是极快,他将手中发着凄凄寒光的银剑一挽一绕,便躲过那已是吓得口吐白沫的凡人,正正向他身后的陆栖槐刺去。

      “噗通”一声,陆栖槐已把那被自己扼喉窒息而死的尸体随意地从空中丢下,腾云驾雾的身法间,穹炀已从上而下朝着那多管闲事的“仙长”劈去,那人横戈以挡,剑刃与刀刃在杀招间火星四溅,蓝紫的灵流如抱头鼠窜般乱飞。

      虽双月齐天,但朦胧之夜还是阻人视线,几招之后,陆栖槐转刀一挑,才看清对方的那柄剑上雕刻着一只腾空的凤凰,尾翎上嵌着颗颗饱满的宝蓝色宝石,在剑光的映照下发出凄凄寒光。

      ……与那来人的神情一样,冷漠且从容,杀意在一招一式间渐浓。

      “我道是谁。”陆栖槐说话间杀招仍出,兵戈相见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照千霜,你与我有仇么?怎么做什么都要与我对着干。”

      照千霜侧身一躲,乘机寻了对方的破绽,一把抓住陆栖槐的手腕:“是你要与天下正道对着干。”

      “天下正道?哈哈哈哈,可笑至极。你们所谓的天下正道……是对弱小之人的不管不顾见死不救,还是为一己私欲,便能枉顾是非,颠倒黑白?”陆栖槐挣开对方的手,向后回撤了一步,“你告诉我,这便是你心中道义?这便是天下修道者心中的大道?”

      照千霜并不主动攻击,如今陆栖槐偃旗息鼓,站在不远处同自己“叙旧”,他便垂下手中的剑,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人。

      隔着一双癫狂浑浊的眼睛,如雾霭掩月,遮住了昔日二人同游时那些似乎十分美好的回忆,只留下对这个恶魔从初露锋芒到臭名昭著的斑斑劣迹。

      照千霜视死如归般地阖上双眼,陆栖槐乘机出招,却不是为夺他性命,他挑下了照千霜腰上系着的一枚和田玉坠。

      那是一只雕有神兽辟邪的润玉。刀功并不精湛,甚至之于这宝玉而言,是颇有些暴殄天物的技法。

      ……这是陆栖槐刻的,也是二人交好时,他亲手系在照千霜腰间的。

      逢人只说那是神兽辟邪,兴许还能被人认作貔貅。陆栖槐的掌心攥紧了佩刀穹炀柄尾好不威风的狼头雕饰。

      只有他知道,那是一只代表着自己的狼。

      陆栖槐向来喜欢以狼自比。

      想到此处,陆栖槐好像被戳中痛处,本没有涟漪的脸上瞬间被激起汹涌波涛,他握着狼纹玉坠的手间紫光霹雳,几乎是瞬息间,那枚物件便在他手中被捏成了齑粉。

      照千霜记忆犹新。那狼纹玉的碎屑兴许有一片正中靶心,带着陆栖槐那句自己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恶语永远地扎在了他的心里。

      那草菅人命的无情恶鬼露出狼一般尖锐的利齿,阴鸷的神情将五官都要扭曲:“收起你那慈悲济世的圣人君子做派吧……”

      “照千霜,我是死是活……是混账魔头还是正道侠客……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清夜沉沉动春酌,只天地俯仰间,故人仍在,只余此恨绵绵,便再无瓜葛。

      ***

      夜深,窗棂不知何时被晚风吹开,吱呀作响的同时还小幅度地撞着墙壁,凉意便从敞开的窗口席卷而来,吹得醉卧在自己胳膊上小憩的照千霜一哆嗦。

      照理说,照千霜清修多年,虽然没有凡尘已了的境界,却早已是无梦无魇。今夜却不知为何,只喝了几杯,醉倒下便倒下罢了,真是祸不单行,好巧不巧,还做了个不太美好的梦。

      说来奇怪,他酒量虽欠佳,但也不至于只喝这一壶酒,便酩酊大醉。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照千霜头脑昏沉,刚刚在梦里与陆栖槐的对峙仿佛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他确实是如梦初醒地喃喃道:“你……你我之间……本就毫无瓜葛。”

      也不知道讲给谁听。

      他揉了揉太阳穴,撑站起来,走路间有些飘飘然。

      照千霜正欲躺回床上,想起自己进屋时设下了泯音咒,以隔绝客栈中那些大吵大闹地客人的声音。

      如今夜已深了,那些人再怎么精力旺盛也该睡了,照千霜便撤了那法术,神色恹恹地向窗边走去。

      “!”

      只见窗边的巨木间,骤然钻出一个脑袋,脑袋上镶了一双炽烈真诚又灵动的眸子,望向照千霜时,又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嗐。你总算醒了!”

      “你上了泯音咒,我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我,只好出此下策,从窗户进来了……”

      事实证明,照千霜错了。

      他以为自己在这沉浮的蹉跎岁月中,早已被巨浪冲刷地忘却了昔日旧友年少时的容貌;在茫茫人海中,也许一眼望过去,与故人相似者千万,却是咫尺邈雪霜,相望如琼玉,哪怕那一人就近在眼前,也不会辨出故人的样貌,轻唤一声对方。

      但是他错了。

      这是一张与梦中人相似至极的脸,取代眦目狰狞的是勾人心弦的温存,少年陆栖槐眸中似有流波,笑意衬得他如一缕易逝的薄纱,教人不敢轻易用手去触碰。

      纵使少年人眉宇间是阔别多年未见的青稚,又怎么会认不出……

      这一张魂牵梦绕的脸。

      ***

      陆栖槐身法很好,却没靠轻功自己徒手爬上这棵巨树,指尖满是灰尘,就这样趴在枝干上,如上树的野猫般,随后伸出他那双不那样干净的爪子,给照千霜打了个招呼。

      见照千霜并不回应自己,也还是自顾自地说着:“听师父说你们也要来,我便一直惦记着来寻你,找了一圈,是费了不少功夫……”

      “你怎么住岛外了?”

      “你怎么来岛外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照千霜许是觉得尴尬,便不再作声。陆栖槐虽然看着英姿飒爽正气十足,却是个实打实的混账流/氓,他笑意更深,指了指照千霜的屋内:“不请我进去坐坐?”

      “剑宗与刀宗向来交恶,你夜闯我住所,上赶着落人口舌。”

      陆栖槐不愧为当世流/氓:“你我‘偷/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般忌讳做什么。大不了谁敢在背后嚼你舌根,我用穹炀割了他的舌头便是。”

      照千霜面子薄,又是个矜傲的性情,听到陆栖槐大言不惭地说出“偷/情”二字,顿时便把上一世那些血海深仇也好恩断义绝的狠话也罢,全部落在脑后,脸色铁青。只见指尖蓝光一现,便踏着窗沿提着未出鞘的重圆向那满嘴胡言的混球戳去。

      “你、找、死!”

      混球一袭黑衣,迎着月辉,身上的银线便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同穿着它的主人一起,不知好歹地挑拨打趣着对方。

      “嘘,旁人都睡了,这偷/情的勾当,可不兴把人都招来了。”陆栖槐伸手捂住了照千霜的嘴,小声耳语道:“若不激你一下,还怎么把你骗出来。”

      众所周知,照千霜此人有几个说陋习也算不上的陋习:

      这其一,便是嗜净如命,俗称有洁癖。

      陆栖槐便这样用自己摸了这不知道多少年没被雨水冲刷的树干之后的手,捂住了嗜净如命的照千霜的嘴。

      照千霜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气得腾飞至万丈高空。

      他一改刚刚对少年陆栖槐不知从哪里来的滤镜,恢复了那对待仇人般深宫怨妇般的态度,脚踩重圆剑,乘奔御风地追着那黑色的身影跑。

      ***

      “你跑什么?!”待照千霜追上陆栖槐,二人已是在一个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照千霜收了神通,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蠢人。

      “突然想起,仙之人兮初凰仙长照千霜,恐有恶疾怪癖视灰尘泥泞如归西。”陆栖槐一副之乎者也的老书生样,嘴里却净是些不学无术的文盲编出的没头没脑的话,“区区惜命,自然要撒腿就跑,不然初凰仙长定然会要了我的性命。”

      “那你怎么又不跑了。”照千霜愠怒,就差将重圆架在他脖子上。

      陆栖槐的脸上笑意不散:“闲来无事,带你走走,四处转转。”

      “有什么可看的。”

      上辈子的羡鱼渊确实没给照千霜留下什么好印象,夜半发疯杀人如麻的活阎王陆栖槐,被反将一军诘问天下道义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无言……还有他与自己碎玉断交之痛。

      光凭这几点,这羡鱼渊便是照千霜记忆里无法被抹去的污渍,任凭日月冲刷,时光溯洗,也难以将这高高隆起地苦楚抚平。

      晦/气地方!

      照千霜心中暗骂。

      “这岛外确实是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主屿,那里的东西新鲜极了,都是些廛世没有的神仙玩意儿,你一定没见过。”

      想起上一世陆栖槐杀了这岛上近乎所有人,然后将羡鱼渊那些鼎铛宝器上古神物弃之逦迤,和那些尸横遍野的修士凡人的血流一起铺了一地,那时候谁还顾得上欣赏那些新鲜法器?强忍着面对遍地肠子内脏的恶心在尸骸里翻找幸存者。

      想到这里,照千霜就有些反胃,生生把那吐意憋回了肚子里,竟让他眼尾都有些湿润:“有什么好看的,尽是些破铜烂铁。”

      “知我者初凰仙长也!”陆栖槐乐得双掌一拊,“不过也不是所有东西都那样毫无价值……”

      “有人要我来替他寻一样宝贝。”

      陆栖槐一个响指,便凭空出现一个羊皮卷轴落在他掌中。那卷轴上有淡墨色的浪涛纹路,附有一金色柳亭错落纹样的火漆烙印,这正是天下九宗之一的浪雪停春的暗金令。

      所谓的暗金令,其实与凡人用重金来雇佣人为自己做事的赏金令大差不差。只不过暗金令是由雇佣者主动选择被雇佣的人,做的一般也都是些十分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些勾当多半伤天害理,要被雇佣者冒着上刀山下火海随时都有可能殒命的风险。照千霜觉得这是不惜命的亏本生意,即使是成为了大宗师半步登天的时候,也就只接过一单。

      那一单便是由天下九宗共颁的诛世斩魔书,雇佣大宗师照千霜剑斩魔头陆栖槐。

      前世记忆交错,他从未觉得自己定力这样差过,说话间竟又有些恍惚,只来得及摆出一个不那么及时的错愕神情:“你?”

      “干什么!瞧不起小爷我?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照千霜:“?”

      “初生牛犊不怕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长夜多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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