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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忘却故人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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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鱼渊遗世独立多年,只因门派中有许多近世飞升的“活神仙”。
生前得道,便坐地飞升,长生不老,法力无边。
只是神仙神通广大,确实有更易天机的本领,却不被允许做出这样的事来。一人两人,因一己私欲改变凡人本应行驶的正轨,也许天道尚可自愈,不会导致天地因果翻覆;若这样逆天改命的人多了,这人间多半就乱套了。
因此,羡鱼渊的掌教早有先见的立下嘱言,不许羡鱼渊弟子入世,更不许成仙者亦或修道者更易天机。
除非有异变将至,羡鱼渊百年中难有一次向天下开放的机会。
大师兄陈竹今日穿了一件淡灰的袍子,上面点缀棵棵翠竹。他用袖口拭了拭面颊上的汗珠,又马上继续卖力撑船。
他站在靠近船尾的位置,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划着木筏。
羡鱼渊所在的湖心,只能乘木舟前往。若放在这些四体不勤的懒鬼剑修平日,定时一脚蹬在自己的宝贝佩剑上便御剑而行。
懒鬼一号,宗主柳镜悬,正叼着一根不知从何处顺手拔下的狗尾巴草,一手撑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清闲模样。
陈竹:“为老不尊。”
懒鬼二号,宗主柳镜悬的亲传弟子照千霜,此人洁癖非常,从袖中掏出个帕子,好不悠闲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剑重圆。
陈竹暗骂:“死爱干净的鸟人。”
鸟人擦得认真,老人困得眯瞪,根本没感觉到船尾累得半死不活的陈竹恨不得从双眼中发出两道夺命的剑光,把这两个混吃等死坐享其成的货色从木舟上打落水中。
柳镜悬宛如救命的稻草:“千霜,你去替你师兄,让他也休息休息。”
“是。”
照千霜和陈竹就这么打了个照面然后换了岗,陈竹将那划船的桨塞在对方手中,在柳镜悬的视线盲区里手拿把掐了照千霜一下。
照千霜:“……”
若是师父不在,照千霜的重圆恐怕要替主人惩恶扬善,一剑劈死这个狗咬吕洞宾的。
他双手抱怀,指尖涌出一股淡蓝灵流,那木桨便在咒术催使下自己卖力起来。照千霜扬了扬下巴,一副轻蔑地模样。
陈竹的每一根眉毛都在诉说着不满,他心想着,凭什么自己的灵力就不能让这木桨自己动起来。
照千霜用他藐视一切眼神扫过陈竹脸上的疑惑,然后用口型给陈竹比划道:“师兄,菜,就多练。”
***
羡鱼渊许是人间最接近神域的地方,虽然不管活的死的,凡尘俗世的人都没见过真正的神域是什么模样。
修仙修仙,有些人修仙为的是无边法力,通天的本事;有些人为的是功德无量,万寿无疆,不死的诱惑;也有像照千霜这样的人,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修仙,没有得道成仙的打算,也并不觊觎那些凡人向往的本领。
他无父无母,似乎只是为了能有一口饱饭吃,被柳镜悬从人吃人的尸海里捞回了剑宗,从此平步青云,成了剑宗宗主门下勤勤恳恳修炼就每天都能有饭吃的乖徒弟。
这一辈子都应该这样稳稳重重老老实实的走下去。柳镜悬对他有再造之恩,他对师父的一切都言听计从,本应如此,就此长成一棵师父希望他长成的参天大树。
但他遇见了那个人。
刀宗横戈骄阳般的小弟子,那样耀眼的,头角初露便不知隐藏锋芒的天才少年。
——陆栖槐。
对少年时期尚且青涩真诚的陆栖槐,照千霜并没有什么印象。许是年华与岁月蹉跎,让照千霜对这个人的印象停留在他突然变得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那一年。
照千霜抱着想要确认这个尘世的陆栖槐是否受到前世的影响的念想,与师父和师兄陈竹来到羡鱼渊,却不是很清楚自己能否在这么茫茫一片的天下修士中认出那个他已经淡忘了容貌的少年旧友。
他将船泊好,两指一抬便将绳子拴在了岸边的木桩上,待船停稳了,便让陈竹扶着师父下了船。
柳镜悬年事已高,少说也有个五六十岁了。但毕竟修行之人不似凡人,他们有无数种方式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儿,或者修炼些能延年益寿青春永驻的功法。
柳镜悬并没有修炼这类功法,只用了个掩饰的法咒,让自己的容貌变得与二十多岁的自己并无差异。
装嫩装旧了,他也不喜欢陈竹照千霜他们这些晚辈把自己当佝偻老头照顾。
只见柳镜悬身法轻盈,拒绝了陈竹想要搀扶他的“好意”,轻巧地脚尖点地,稳稳地落在了岸上。
“嚯。人可真不少。”与照千霜一道而来的飞光门弟子掸了掸身上看着便价值不非的锦袍,从一艘亭台水榭丛生,皆是雕梁画栋的巨船上走下来,不禁感叹道。
这身行头,这看着就一股子“人间富贵花”味的大船……!照千霜使了劲,才硬生生把快要写在脸上的惊讶咽回了肚子里。
有钱!
真有钱!
“江师兄。”
“见过师兄。”
只见那大船后跟来的几艘制式相同规模相当的船也都稳稳停泊,便下来了无数穿着如螺贝般发着异彩衣裳的弟子。
他们之中有一人穿着看起来比那些普通弟子更为繁复式样的袍子,头戴一顶残月形状的头冠,浑身发出着富贵又尊贵的光芒。
“千霜,那就是飞光门的下一任掌门,如今的掌教大师兄——江幼微。”陈竹凑在照千霜耳旁,小声说着。
“嗯。”照千霜惜字如金,瞥了江幼微一眼,不多说什么。
“江师兄,是否需要几个人,去把那‘通关文牒’搬下来,给大家发了……”
江幼微摇了摇头,念了个口诀召来一只映着珠光色的螺笛,轻轻吹响。
在这样如涓涓细流般温润的曲调中,众人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玉牌与玉牌相碰,玲玲作响,然后在一个个五光十色地小泡中,飞向了飞光门的每一个弟子手中。
这玉牌想必就是那所谓的“通关文牒”。
照千霜回头,看着在一旁左顾右盼地师父柳镜悬道:“师父,我们的呢?”
“什么?”柳镜悬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会让贫穷的剑宗弟子眼红的有钱海产身上,话语间尽显疑惑。
“我们的,通关文牒。”陈竹说罢,还拿手给这位宗主比划了比划大小和形状。
柳镜悬急忙在自己的锦囊里翻箱倒柜起来,还不忘安抚徒弟的情绪:“有的!有的!且让我找找,我一定带了。”
这个不靠谱的!照千霜在心中暗骂,又一边想着,要不是柳镜悬救了自己一命,教了他安身立命的本领,让他能有一口饱饭吃……他还真不太想认这个不靠谱的自大老头做自己的师父。
能怎么办,柳镜悬于他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的柳镜悬声音有些发颤:“说不定我们无需那破玉牌,也能进去呢。”
一旁别的门派的弟子:“师姐,怎么办,我不小心把那令牌落在宗门了……”
师姐:“唉,可怜的小师弟,那你便只能回去取一趟,或者下次再来了。”
柳镜悬:“……”
还是柳镜悬:“无妨,我柳镜悬是何人?是一派之主,剑宗宗主,剑圣亲传弟子……我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想必进岛只是刷刷脸的事!千霜,竹儿,你们便跟在我后面,我带你们进去!”
羡鱼渊以女修为尊,那一身圣光的看门弟子便是几个长相圣洁的女子,见柳镜悬对着她们一番“我乃剑宗宗主,九宗宗师,剑圣剑九澜关门弟子,你们看看我这张无人可以冒充的英俊面孔,天下怎么可能有人冒充我这样的大宗师!”的输出,却眼都不睁一下,没有感情地说道:“没有玉牒者,不得进入。”
柳镜悬恼了,正欲拔出宝剑砍那几个看门弟子,幸好知道自己师父是什么货色的照千霜和知道自己宗主是什么货色的陈竹发力,这才将柳镜悬拖着离开,不让他继续去当那丢剑宗人的显眼包。
陈竹最是通情达理,忙给出一个方案来:“师叔,千霜师弟,不如今日暂且在这岛外屈尊,暂住一宿,我乘舟回门派去,将那玉牒取来。”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我并不记得那玉牒被我随手放在何处了……”柳镜悬说着,又不知从哪里拔了一根草塞在嘴里,“不如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今晚便委屈你二人在这里暂住了。”
陈竹抱拳行礼:“是,师叔。”
***
柳镜悬赶路忙,为了省点体力和时间,便没有将这两个晚辈送到岛外的客栈,让他二人自己走去。
虽然说是“岛外”,但其实仍然在羡鱼渊这一片岛群之间。只不过羡鱼渊宗门所在,是建在那主屿的一座高峰之上,而这些附带的市集,供百姓居住生活的城镇,招呼客人的客栈,渔场……都在主屿周围星星点点的群岛间。
进了群岛,便不在限制他们出行的方式,照千霜便召来重圆,带着师兄陈竹御剑前往了客栈。
“掌柜,两间上房。”照千霜从袖袋中摸出几两银子,磕在掌柜面前的桌上,“再烧一壶酒,送到我房中。”
这几日羡鱼渊出世,慕名而来的修士数以千计万计都不为过,其中也不乏一些普通凡人,不奢求进岛一睹仙门真容,却也一定要来凑这个热闹。
不过像照千霜这样,穿着打扮间尽显清修者约束的人,掌柜也是打眼一瞧便能看出他们与那些凑热闹的小小凡人并不一样。
于是他好心提醒了一句:“仙君,这羡鱼渊主屿是清修之地,饮酒者不得进入的……”
掌柜的脸挤出一个笑来,怎么看都没有什么恶意,照千霜却在这老态龙钟的褶子间不知怎么看出一丝柳镜悬的影子,没好气道:“用你提醒?我今日又不去。”
“嗳。”掌柜的没敢再激怒客人,便蔫儿了吧唧的应了一声,“仙君,两间上房,这是钥匙,您请好了。”
照千霜接过钥匙,头也不回的跟着陈竹上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脸生的小二端了照千霜要的温酒,毕恭毕敬地端进他的客房,又很快被照千霜赶了出去。
“没你事了,没事别来打搅我。”
说罢还不忘重重地将门合上,只留不知道招谁惹谁了的小二痴愣愣地站在走廊。
不得不说,这想来羡鱼渊凑热闹的人是当真不少,来来往往地客人在这不大不小的客栈里做什么的都有,各种声响也是层出不穷,扰得照千霜脑袋里像住了一窝蜜蜂,嗡嗡作响。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便念了个咒,将外面的声响全部隔开了。
真不知道这羡鱼渊有什么可好奇的。
照千霜一边喝酒,一边心中暗骂着。
但他又转念一想,许是自己上辈子已经看过了,而且还跟许多人在这里有着一些不大好的回忆,他对羡鱼渊没有任何好的,期盼的情绪。
虽然上一世羡鱼渊开,并不是它主动打开大门欢迎大家进去做客,而是被陆栖槐生生用无数鲜活的生命,给撬开的……
这件事发生时,已是照千霜和陆栖槐弱冠后的许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