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闲时数落花 这是哪儿啊 ...
-
一片梨花轻轻落在脸上，这样令人叹息的重量，却将倚在树下小憩的照千霜唤醒。
他好像睡了很久，久到睁开眼时，竟有些畏惧那艳阳从树枝间投射的万丈光芒。
“唔。”照千霜下意识地用手里的书掩住了半边脸，希望自己能逃过这阳光带来的一丝清醒，继续靠在树下安眠。
当他再闭上双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陆栖槐那张梨涡深深的笑颜。
嗯？
好像有点不对劲。
自己不是应该受九派之委任，护天下人之周全，提着自己的佩剑，去和这个无可救药的腌臜魔头决一死战么？怎么就安安宁宁地躺在这里，享起天伦之乐了……？
难道是战事已了，自己已经将那魔头斩于剑下，如今人间又恢复了太平，自己终于可以找一处山林，归田隐居了？
想到这里，照千霜竟有些释然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不知是谁拾了个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照千霜露出的半边脸上。
“千霜师弟，今日怎么没去找你那狐朋狗友？”来者言笑晏晏，用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拎起了照千霜盖在脸上的那本书卷，“看书看乏了？嗯……什么狗爬字……看不懂，多半又是你那不学无术的小兄弟写给你看的。”
来人是照千霜的师兄，虽在同宗，却并非同门。不过剑宗弟子少，来来回回便只有那几个人，所以纵使并不师承同人，私下里关系却都甚好。
照千霜天赋异禀，又是宗主柳镜悬的弟子，在宗中很受敬仰……再加上他性格孤傲不驯，又有些坏脾气，活像一只招惹一下便会四处开屏的白孔雀。
至于他为什么不是花孔雀……大约是因为他也没有那样招摇，或者此人洁癖非常，很容易将他与“白”“净”这一类意象产生关联。
这只“白孔雀”，时不时便被宗派里那几个不怕被孔雀尾巴扇死的混账调戏招惹一下。
照千霜的这位名叫陈竹的师兄，便是其中之一。
陈竹饶有兴致地翻了翻照千霜那本鬼画符一样的书，不忘打趣到：“千霜师弟往日练功最为上进，今日怎么懈怠了？”
照千霜也不恼，声音中夹杂着困意：“大战刚过，就让我……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什么大战？”陈竹将他那本书塞回照千霜怀中，顺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难道是做噩梦了？
“还能是什么……我与那陆栖槐打了一架。”
“我剑宗与刀宗向来交恶，你们打架倒也正常。”
照千霜伸了个懒腰，也不知是和陆栖槐那一战费了十足的劲，还是靠在这棵树下睡了太久，周身都有些吃痛。
陈竹看着面前不再如平日一般矜傲，反而有些四体不勤的懒散模样的照千霜，竟不禁发笑，他笑骂一声道：“好啦，千霜师弟，别再赖着不起来了。”
“师父回来了，要你去见他。”
师父……
柳镜悬。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时，犹如一阵禅音作响，平复了照千霜絮乱的记忆。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因为柳镜悬已经离开人世太久。
他似乎还记得，某一年的一场在史书上都不必浓墨重彩去记录的宴席上，陆栖槐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又被谁的哪一句话激怒。愤怒间，刀起刀落，几乎是一瞬间便夺去了照千霜的授业恩师柳镜悬的命。
照千霜只当是陈竹为了安慰自己丧师之痛，拿他自己的师父来哄自己：“陈师兄，我师父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只见陈竹轻轻掴了照千霜一巴掌，似乎是很见不得人的小声斥道：“小孽畜，说什么呢？就算宗主平日里对你是严厉了些，你也不能这么编排你师父吧。”
照千霜：“？”
什么意思？
柳镜悬没有死？
可是他明明亲眼看见柳镜悬的脑袋被陆栖槐砍下来，似个皮球一般在地上打滚，滚了好几圈，滚到了自己脚下。
柳镜悬双目眦裂，死不瞑目。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是谁？”
陈竹笑着骂了一句：“你问我？”
“认真的。”
“认真的，你是照千霜。”
“就没别的？”照千霜有些急迫地想要确定着什么，“比如，名衔之类的，我是大宗师吗？”
“谁给你封的？你自己？”陈竹的表情有些扭曲地好笑。
“我举个例子而已，你就说，有没有。”
陈竹一副思忖状：“嘶。你若这样问，我还真想起来一个——你与那刀宗的小文盲，不是正有一个齐名的称号……”
“西江双璧。”
***
剑宗无名，全因以剑术为长，便简单了事，就称“剑宗”。
实际上这天下九宗之中，以剑为修的却是不止剑宗一门。只是剑宗太掌门剑九澜一剑动四方，剑圣之名天下皆知，人们便有了提及用剑之宗派总会先想到剑九澜的认知。
照千霜是自剑九澜以来本派最有资质的弟子，而照千霜的师父是剑九澜的亲传弟子柳镜悬。
他有人人可期的未来，人人也都期盼着照千霜有一日成为超越剑九澜的新一代宗师。
依照之前那个尘世的走向，在他击败陆栖槐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是实力远超太师剑九澜的剑圣之资。
照千霜在陈竹的陪同下见了师父柳镜悬。柳镜悬不喜御剑，出行便同凡人一般乘马车或御马。来回一路舟车劳顿，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只问了照千霜最近的功课，又同他说了一些想要他知道的江湖新闻，见这个小徒弟似乎另有心事，答话间也是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柳镜悬便不打算继续与他无休止的嘘寒问暖絮絮叨叨下去。
他最后叮嘱了几句，便将照千霜赶走，要他去好好休息了。
照千霜对着师父行了一礼：“徒儿告退。”
柳镜悬出去这一趟，是怎么也想不到，如今面前这个尚未弱冠的青年“照千霜”的躯壳中，竟装的是一个十余年后已成宗师的老成的剑圣“照千霜”的魂。他只觉察到自己这位徒弟似有心事，做师父的自然也是忧心：
“千霜。”柳镜悬望着照千霜似乎有些颓废的背影，“若有心事，可以告诉师父。师父愿闻其详，愿为你解惑。”
照千霜在和师父的寒暄中渐渐想起了似乎还是不久前与陆栖槐的那些对话，也回忆起了那个不知是什么效果的庞大阵法。
他知道自己与师父的对话十分力不从心……似乎是那个阵法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他觉得浑身疲软，难以集中精神。
他隐隐约约记得师父叮嘱他这几日好生休息，过几日隐如隔世的羡鱼渊将要出世，届时修真界有些声望的修士都会去凑个热闹，柳镜悬也想让照千霜出去走走。
他心神不宁，只恭敬又敷衍了事：“谨遵师父教诲。”
说这句话的时候，照千霜根本没有心力去想这句话适不适合用在这里。也难怪柳镜悬关心切，那样容易便看出徒弟有心事。
剑宗建派于离关山，此山遍布高大的百年梨树。照千霜每次从正殿走回自己的居所，都要经过一段不短的梨花小道。
正是落英缤纷的时节，小道上满满铺着一层娇薄的花瓣。这条路少有人走，所以那些花瓣也都还不及被人踩的粘黏在地上。
践踏花瓣这一般柔弱无力的物什，便让照千霜浮想联翩。
——他想到了陆栖槐，却不是因为他柔情似水，与这飘落的花瓣一般无力。
相反，他是猛兽，是会食人的饿殍。他手握穹炀刀，便夺去多少无辜之人卿卿性命；他行止间，又有多少人就此被他践踏，所到之处可谓寸草不生。
临死前，他说自己行恶并非本意。
如果是那个还愿承认与他齐名西江双璧的照千霜，他会信；如果是那个见到师父的脑袋被说这句话的人砍下，又在地上打滚滚到自己脚边的照千霜，他会用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污言秽语去咒骂他，挖苦他，讥讽他；但如果是现在的照千霜，他却不能说任何，也不想再相信任何。
陆栖槐似乎是用永生永世的代价，生魂碎裂换来的强大灵力，才勉强发动了那个应当是用来扭转时空的大阵，送走了他所谓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本性恶？
照千霜屐履踏过遍布梨花的小道，眉头紧蹙。
想不起来……他没那么记得这位故友与自己还没决裂时的那些事了。
但他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陆栖槐生撕魂魄，也许会影响到这个时候的那个可能尚“年少无知”的陆栖槐。
西江双璧。
洁如皓月。
只愿一切还能有回转之机。在并称西江双璧的二人变为大宗师和大魔头之前，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照千霜又想起了陆栖槐临死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无声无息间，还是这一切其实都有迹可循？
既然给了照千霜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那么……会不会有可能，自己能在陆栖槐走上歧途的那一刻，在他走向悬崖断壁的绝路前，拉他一把，让他走回正道，走在自己身旁，并肩同游，而非殊途相搏。
于是他修书一封，工工整整写下：徒儿愿与师父同往。
只见照千霜指尖一抹淡蓝光芒，那信纸便成了个小小的白鸽形状，扑闪着翅膀从窗间飞出。
但愿陆栖槐裂魂开阵，不会伤及这个尘世那个尚未行恶的他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闲时数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