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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欲与君同醉 你们打错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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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闪电划破天际,如同将天空割开一道口子,昏暗的天地间,剑光比天光更加凄冷。
“认输吧。”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剑宗宗师照千霜手提一柄周身寒光的银剑,剑尖在他行止间与地面刺耳地摩擦着,他似眼中有怜悯之意,藐视着拄在地上的另一个男人。
照千霜与那近乎匍匐在地的男人相隔了一个微妙的距离,而后默默停下。
他正对上那人一双近乎炽热而又疯狂的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见过这样的眼神,无数次……在贯虹山庄、在沧歌门,在同载酒的少年时,在与这位旧友恩断义绝后。
“陆栖槐,你不是我的对手。”照千霜将剑收回鞘中,这样的动作间尽显他对陆栖槐的轻蔑,“收手吧,看在你我曾也月下共酌一壶酒,我可以不计前嫌……饶你一命。”
这话一出,倒是彻底刺激到了几乎有些苟延残喘的陆栖槐,他嘴边的血水不断流下,眉目间狰狞,却难掩疲惫。
陆栖槐仰天大笑,又不知被什么噎住,敛了笑意,有些可笑地摇了摇头:“大宗师,九宗仙表,你好大的口气。”
“放过我?不计前嫌?照千霜,你是不是喝假酒了。”陆栖槐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土,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起身,照千霜才看清,陆栖槐的身下是一个巨大阵法的阵眼。
难道刚刚的战斗中,他一直招架不住自己的杀招,竟是因为一直在分心与这阵法么。
陆栖槐见他走神,歪了歪脑袋:“怎么,你对我这阵法感兴趣?哈,过来,坐下,我慢慢讲与你听。”
说完这句话,陆栖槐竟真的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挪到一张石桌前,挥了挥手,便有上好的佳酿出现,端正地摆在桌上。
“……”
这算什么?
天下人都盼着的这一天……为祸世间的陆栖槐终于被自己昔日的至交掀了老巢的这一天……易水门犯下的种种罪行终于被彻底清查的这一天……易水门年轻的门主陆栖槐离成为刀下艳鬼之前,竟还想着与这位早已不可能与他并肩而行的故友,花前月下,共饮佳酿?
若是以前,陆栖槐与照千霜并称西江双璧之时,照千霜面对这样的邀请,定然是十分便有万分的欣然接受。
可如今,他是天下共举的九宗仙表,从他赢得了近十年前那场与陆栖槐的论剑,陆栖槐与他恩断义绝走上这条歧途开始……他和陆栖槐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一人坏事做尽,死在旧友剑下,一生可悲可叹,却不值得任何同情。
一人好事成双,天下第一、除魔证道,尽收囊中,行于康庄大道,坐拥光明未来。
想到这里,照千霜几乎是喃喃自语:“陆栖槐,你我早已不是能一起饮酒为欢的关系了。”
陆栖槐浅浅一笑,脸上的凶残正在这位昔日至交面前消散无形,只留下深深倦意:“最后一次啦,就当是给我这个孤魂野鬼践行了。临死前,就让我多同你说几句体己话。”
说罢,他斟了一壶酒,举起杯来,对着照千霜晃了晃。
照千霜神色淡然:“我并不打算要你的命。”
“哈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尺雾。你若不杀了我,可怎么向那些人交代呢?他们可是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栖槐的倦意更重了。他看照千霜没有与自己同饮的意思,便转手将自己手中的酒往嘴里送,“杀了我,就能结束这场闹剧,拨云散雨,让一切回归安宁,多么令人向往!大宗师,我不知道你还在念我们哪门子的旧情,但我只想告诉你……没人会饶恕我,没人能放过我。哪怕是你想放过我,他们也不会让你替自己原谅一个千古罪人。”
“他们既然尊我一声大宗师,我说话,他们总会听的。”照千霜有些执拗。
陆栖槐好似冷笑,又或是冷哼一声,而后道:“算啦,你不想同我喝就不喝。但你至少过来,让我同你好好讲几句话。”
照千霜心中确有动摇,却依旧一声不响地站在原处。
他知道他与陆栖槐之间的这段有些恰到好处的距离是什么了——这是他们回不去的过去,是时间冲刷下逐渐撕裂的罅隙。
是天下大道与邪魔歪道之间,应当有的距离。
不是避嫌,而是殊途啊。
照千霜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的人如泄气的玩偶般,愈来愈疲惫的神情。那人言笑间不知从哪里召来自己的佩刀穹炀,又举止温柔地将那把不可一世的杀伐之刃顷刻间毁于一旦!
“——你疯了!”照千霜踱步而上,正欲制止,却只见自己的手指尖沾满了穹炀碎成的齑粉。
“你不要命了么?!”
陆栖槐将手中的余灰抖落,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打趣模样:“是啊,我就要死了,临死前还能见你一面。”
他笑了笑。
“挺好的。”
陆栖槐是刀宗修士,以魂饲刀,便能使武器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嗜血杀伐之气,但也是因为这样,佩刀与他们主人的性命几乎息息相关。
断刀可以再锻,旧刀可以再淬,唯有毁刀………
不得入轮回,不得列仙班,没有来世,今生也将尽矣。
“早知你如此不惜命,在你逃到这里之前我便应该取了你的性命!”照千霜愠怒。
“尺雾。你且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陆栖槐又送了一杯酒入口,眼皮有些沉重地阖上:“在我死后,这个尘世也该迎来他真正的结局了。”
“这是何意。”照千霜语气中仍带愤懑。
“有人破解了天仙设下的地脉阵法,盗取了能与天神相博的最终注码。只要有这个筹码在,他便能要挟神仙,让他们终结这个世界,给他一个由他选择……重新开始的机会。”
“什么。”
照千霜没有太多疑惑,只是不可思议。
这故事太荒谬了,就像面前的人临死前思绪混乱,却也依旧没打算放过自己。
临死前还要讲一个这样的故事,好混淆自己的视听么?
“那个人想要复活一个人。”陆栖槐几乎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说话的声音也愈来愈小:“但我们都太清楚了,逝水已逝,逝者终亡,尘埃落定之事。命运早已注定,天机,不可更易。”
是了,这道理不错。
但陆栖槐说的尽是废话,这些道理他照千霜和陆栖槐一样,从小听到大,早已是倒背如流。
“想要死者复活,却不止更易天机这一种方式。”
谈话间,天雷再次响彻,暴雨将至,天地间都弥漫着压抑的死寂。
“毁掉这个世界,他就能有一个机会,建立一个他的世界。”
“从他想开始的地方开始,从他的秩序开始,从他的执念所在开始。那可能是一个没有我们的,全新世界。”陆栖槐的双腿变得无力,说话间浑身都在细微地发颤,“为了这个新的开始,他不惜牺牲这个尘世的所有人。”
照千霜不知何时已攥紧拳头,他嗓音已有些沙哑:“是谁?”
这个问题问出来时,照千霜的脑子已经乱了。他此行前找到了十足的证据,九大宗门联合签署了一道诛世令,一切的矛头都那样顺理成章毫无疑问地指向陆栖槐。
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怎么可能是陆栖槐之外的人。
“不是我。”却见陆栖槐无奈地笑了笑,好似听见了对方在心中对自己无数次的诘问,他淡然道:“我中了计,他给我下了咒,让我永无可能招供出他的名字。”
“我知道这样的辩驳苍白无力,我的罪孽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摘除干净的……”
“但请你信我,这一次,信我。”
“求你。”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雷鸣如讥讽挖苦般久久地颤动着,似在嘲笑陆栖槐这个将死的厉鬼。
陆栖槐的神色突然严肃:“听着,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尺雾,你站到我刚刚站的那个位置去。”
说的正是那个阵眼。
“拜托了,尺雾。”
“这一生负你无数次,绝非我本意。成为那人的一柄利刃为祸人间,也并非我所愿。只是……只是……”陆栖槐见照千霜仍旧有所芥蒂,竟慌了手脚,一边说话一边低喘着:“只是一切都太迟了,这是我最后的底牌,照千霜,照尺雾,你信我这回。”
“若有来世,请你回到我身边,我……绝不负你……第二次……”
照千霜其实没有什么疑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位早已与自己反目成仇的宿敌般的人,很容易便放松警惕,他虽然有说不尽的疑惑,却顺从地走向阵眼。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照千霜只觉得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只剩那色如鲜血的大阵,从不知何处的天边延伸到自己的脚下,发出诡异地血光。这之后,便头晕目眩,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倒伏在地,如同被粉身碎骨般,连灵魂都痛得发颤。
这是什么阵法?
他不知道。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陆栖槐说,他是被人利用的,这一切并非他的本意?
他该信吗。
花言巧语,巧舌如簧的恶魔?死前会大发慈悲,对着自己忏悔今生犯下的罪孽!开什么玩笑。
他照千霜没有任何权利替陆栖槐刀下的冤魂原谅他。
只是他迈进这阵眼前,朦胧间,望见了那张属于故人的挂着梨涡浅笑的脸。
他听见陆栖槐用尽最后的力气,对自己说道:“照千霜,我想不起了,你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才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然后天旋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