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清梦颐和

28、哥哥

　　柏啸风冷冷扫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闲？

　　可一点也闲不下来，查税的公职人员一周能来三趟，早前商谈好的项目贷款也被卡……柏氏车企内忧外患，更遑论，近来莫名还爆出了旗下主推车型的自燃事故，柏总几乎一天得连轴转二十个小时，才勉力维持住局面，作为下属，薛助理最近也都直接睡办公室，忙得掉了不少头发，连老妈安排的相亲也只能婉拒，被骂得够惨。

　　薛助理识趣地不敢再提太太的事，偷觑上司的表情。

　　柏啸风俊颜凝肃，修长的食指轻叩办公桌，过了会儿，沉吟道：“帮我安排一下班机，这周飞北京一趟。”

　　柏家盘踞南方多年，是南部的制造业大头，人脉资源大多也在这片，薛助理弄不明白，怎么这会儿柏总要去北京了，也没听说首都那边有什么在谈的项目啊。

　　他快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周的行程表：“柏总，周五下午有半天行程可以推延。”

　　“不，尽快，最好明后天。”

　　与这两人紧张高压的忙碌状态不同，挺着大肚子的谈淼淼，闲得能数清窗外的叶子有多少片。

　　兰耀在安置好她后，很少来，美曰其名怕来得太频繁，被柏啸风察觉，追踪过来。

　　谈淼淼不置可否，只故作好奇提过，想见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兰让尘。

　　兰耀搪塞过几次，说最近公司事多，不妨等过段时间再说。

　　谈淼淼表现出失落，问了几次之后，便长吁短叹，说也许自己不该回来，当初顺应柏啸风的想法出国最好，省得现在里外不是人，血缘上的哥哥都不乐意见自己。

　　她这么一说，兰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把人接过来的是他。

　　于是在这周快要结束的傍晚，她见到了兰让尘，一个踏着夕阳余晖而来的儒雅青年。

　　“淼淼是么？我是兰让尘。”

　　男人温润的嗓音传来，白皙的面庞上有双坚定有神的笑眸，言谈举止弘雅从容，是位非常有风度的上流社会佳公子。

　　“是，我叫……”她想说自己叫谈淼淼的，但转念又不免自嘲，“谈”这个姓其实与她根本无关，于是顿了顿，她微笑，“我是淼淼。”

　　兰耀也跟着进来，笑道：“你们兄妹俩呢，虽然长得半点不一样，但骨子里那股拗劲儿倒挺如出一辙的，让尘，淼淼妹妹早就想见你了。”

　　兰让尘看了堂兄一眼。

　　兰耀自知失言，忙打哈哈道：“那什么，早见晚见都一样，这不碰上面了吗？你们兄妹俩可要好聊聊。”

　　兰让尘唇边含笑，转回头来，亦开口道：“淼淼，早知你在这儿，我该早点来见你的。”

　　谈淼淼心里犯嘀咕，搞什么鬼，难道兰耀之前没将她住这儿的消息告诉兰让尘？他为什么要瞒着，实在古怪。

　　不过这话只适合藏在心里，点破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于是谈淼淼扬起唇角，“没事，如今见到了也一样。”

　　几人在沙发上落座，保姆端来了茶，谈淼淼邀他们品尝：“是碧螺春，我身子不便，不能品茶，你们试试合不合口味。”

　　兰让尘和兰耀都是花团锦簇中长起来的富贵公子哥，吃穿住行无一不金贵，再好的茶叶在他们眼中，也不过寻常物，不过顾及她这个新妹妹的面子，自然顺应着夸不错。

　　聊得渐入佳境时，谈淼淼忽然落泪，艰难地撑着大肚子起身，扯笑勉力道：“我前二十年以为自己是柏家人，日子过得不好，也只当自己命不济。”

　　她低眉轻抚腹部，眼眸悲凉，“后半生，我只可怜我这没出世的孩子，不想它生下来，自己亲生父亲就破产出事。”

　　“你要为柏啸风求情？”

　　兰耀察觉出她的意图，恼羞成怒，指着她恨铁不成钢开始骂：“看看你自己都成了什么样子，柏家父子阴险奸诈，害死了二叔不说，还险些要弄死让尘和盈盈，你倒好，我费尽心思好不容易让你脱离了那个畜生，你却还惦记着为他说话，怎么，你是盼着他胜，兰家从此一败涂地？”

　　这指责来得毫不留情。

　　谈淼淼脸色煞白，喃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说看你想拜托我们做什么？柏啸风不是善类，要是不彻底打垮他，就如同放虎归山，遗患无穷。”

　　兰耀一脸失望看着她，摇头：“怪不得人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尽管你身上流着兰家的血，可心里却始终向着柏啸风。”

　　谈淼淼辩无可辩。

　　她将祈求的目光，转向一直静坐未语的兰让尘。

　　她明白，这个男人掌握着兰家的终极话语权，只要能得到他的首肯，也许两家能够平息旧怨，以一种更平和的方式解决纷争。

　　可惜，她未能如愿。

　　兰让尘徐徐起身，目视她，温和却坚定道：“淼淼妹妹，我能明白你的立场，柏啸风毕竟是你腹中胎儿的父亲，你希望他无事，这是人之常情。但两家之间的恩怨，却远非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平息的。”

　　谈淼淼怔怔望着他。

　　那人淡笑：“愿景是好的，但现实总归残忍。”

　　这似是而非的话，令谈淼淼热切的心一寸寸冷下。

　　兰让尘轻拥住她，以一个兄长的姿态，“好了，你安心养胎，无论兰家和柏家谁胜谁败，我向你保证，你和腹中的孩子总能富贵一生，旁的暂时不必多想。”

　　谈淼淼懂这话外之音，想了也无济于事，这场争斗绝不容轻易停止。

　　兰让尘和兰耀走了。

　　临走前，兰耀没好气地对她道：“下次可别有这样离谱的想法了，你开开口倒是轻松，几条人命在里头呢，柏家难道不应该付出代价？让他们逍遥法外这么多年，已经算好运了，难道还想逍遥一世？做梦！”

　　两人走后，谈淼淼捂着有些疼的肚子，扶着沙发，慢慢坐下，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如今，她已里外不是人。

　　柏家兰家，其实哪里都不该是她的归处，只是可怜了孩子，她不免心口微微发疼，温柔却绝望地轻抚腹部。

　　与此同时，兰家的收购案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兰氏集团跨界并购了一家本地汽车品牌，大有要跟柏氏车企争夺市场的势头。

　　加之明显的政策倾斜，柏家隐隐现出颓势。

　　不知不觉中，谈淼淼已怀孕八个月有余。

　　兰耀安排人送她去住院，谈淼淼婉拒，坚持要和他见面。

　　看她快分娩的份上，兰耀到底还是来了，不过较之先前，失却了好脾气，皱着眉道：“你不去医院待产，找我做什么？”

　　谈淼淼苦笑：“还没足月，我不想这么早去医院。”

　　兰耀仍有气，“不然我送你回柏啸风那里？我看你心里怕也没把自己当兰家人。”

　　当初柏啸风这阴险的家伙，三番两次的对付他，若非他命大，好几回死里逃生，只怕如今早下去跟二叔团聚了，因此对谈淼淼偏袒这家伙的行为很不满。

　　谈淼淼却轻声道：“如果你们也厌烦了我，不必送，我自己回柏家就好。总之，我不过是私生女，在柏家兰家都如此，只是自己总认不清地位，自以为能改变些什么。”

　　她自嘲地一笑。

　　兰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一千道一万，那些丧心病狂的举动，都出自柏家父子之手，谈淼淼也不过是个可怜的棋子，之前还私下提醒过他和让尘要注意人身安全，如果不过为了肚子里的小累赘，也不会低声下气求他们放过柏啸风一码，虽然听起来膈应，但多少也能理解。

　　于是兰耀道：“好了，咱们又不是仇人，动不动吵起来又有什么意思。说说看，你不想去医院，难道等到快生了，再打救护车送去？你就不怕出事？”

　　谈淼淼开门见山，“我……我想搬进兰家，可以吗？”

　　“什么？你要搬回兰家？”

　　兰耀惊讶地睁大了眼。

　　“不可以么？”谈淼淼试探地问，“是你说的，我也算兰家的一份子。”

　　据她所知，兰让尘的母亲也过世好几年了，没有这位原配在，她应该碍不到谁的眼，为什么每次提到这个话题，兰耀都含糊推辞过去呢？

　　谈淼淼觉得，实在太反常。

　　面对她希冀的目光，兰耀这回没再否决，只是叹了口气：“在这儿住不好吗？要是嫌闷，我再多请几个保姆，陪你解闷聊聊天。”

　　谈淼淼摇头：“我只是想看看，兰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从小生活在兰家，又会是怎样。”

　　这话说完，彼此都沉默。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以谈淼淼这样私生女的身份，就算当初验了DNA，也不可能把她抱回兰家抚养，日日怼在二婶面前戳心窝……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可怜巴巴由保姆养在外面。

　　许是怜她遭遇，兰耀的语气轻缓了些：“这样吧，我回去跟让尘他们商量一下，你……总之你好好养胎，别东想西想，对孩子不好。”

　　谈淼淼点点头。

　　八个多月的肚子已撑起老高，原本清丽明艳的佳人，此时多了层母性的温婉，她撑着后腰，送他出门。

　　兰耀回头看她的肚子，又叹了好几口气，摆摆手：“好了，别送了，回去罢。”

　　*

　　另一边，柏氏车企的困境越发严峻。

　　往日的供应商，不少倒戈相向，转投兰家阵营。而兰让尘本人更是玩得一手好营销，并购后的汽车加工厂，刚推出概念车设计稿，就开始搞预售。

　　因为价格能打七折，且请了顶流明星来代言，广告铺天盖地全是……一时间，快速攻占了一定的市场份额。

　　而柏家，经过上次的自燃事件后，企业被官媒点名批评，销售额直线下降，股价也一跌再跌，经营状况可以用“愁云惨淡”四个字来概括。

　　薛助理不光愁生意，还愁下落不明的太太。

　　先前柏总飞去北京三天，本以为是去接太太的，结果回来还是孤身一人，且面色难堪，他问都不敢多问。

　　近日来，柏总又消瘦了不少，靠喝冰咖啡强打起精神。

　　薛助理看着也唏嘘，有天，汇报完工作，还是忍不住低声问：“柏总，咱们要不要报警，太太这么久没消息，怕不是……”

　　他含糊道：“怕不是出事了吧？”

　　柏啸风捏了捏鼻梁，冷淡吐字：“她没事。”

　　薛助理憋了一肚子疑问，按柏总的反应，好像知道太太在哪儿一样，可太太都快临盆了，还不把人找回来，这总不能丢了事业，再赔了老婆孩子吧。

　　“柏总，算算日子，太太怀孕都快八个多月了，”他小心翼翼道，“听说孕妇九个来月就能自然分娩，这么大的事，您还是陪在身边比较好。”

　　这是实话，有哪个做妻子的，愿意孤孤单单生小孩呢？柏总这会儿再不作为，以后太太肯定得秋后算账的。

　　孰料柏啸风只是一怔，随后摆摆手让他离开，“薛助理，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去跟银行那边预约时间，下午再去谈谈贷款问题。”

　　薛助理不好多说什么，应了声是，就默默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