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潮湿》远山乔

18、从未怪过你 一起长大，

　　爱你的人，爱你千面。
　　——《潮湿的你》

　　江景同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向辅导员请了一周的长假。
　　他在客厅安排请假的事宜时，左离已经进了厨房。

　　一切就像从未变过。
　　左离做饭向来不需要帮手，江景同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饭菜香很快飘了过来，勾得他食指大动。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趿拉着拖鞋小跑到厨房，拉开一条缝，往里看去：“左老板，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爱吃的。”左离并未看他，专注着锅里的菜。
　　“真的吗？”江景同的眼睛亮亮的，但是很快又暗了下去，“要是……”

　　他想起了陆随，然而话到嘴边，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要是什么？”左离自然而然地问道。

　　“没什么。”江景同努力赶走心中的烦闷，“你快点做，我饿了。”
　　这座公寓像一个安全的港湾，只要回到这里，他的心就会慢慢变得平静。

　　但同时，这里也是离风浪最近的地方。风暴何时会来，谁也不清楚。
　　二十分钟后，餐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各色菜，果然都是江景同爱吃的。

　　左离放好两副碗筷后，江景同又跑去厨房拿了一副出来摆在自己对面：“左老板，你不介意吧？”
　　这是不知多久以来，他第一次清醒地记起来陆随。

　　“不介意。”左离摇了摇头，温声道。
　　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两人心思各异。餐桌上空着的那只碗像某种意义上的坚守，任谁都扣不开心扉的缺口。

　　吃完饭，左离默默地收拾好残羹剩饭，又洗好碗。走出厨房的时候，老板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模样好像在说：“我的饭呢？”

　　左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放心，有你的份。”
　　他没忘记给老板做狗饭，这会儿应该刚好不冷不热，可以进行喂食。

　　他端着狗饭来到老板吃饭的地方，又往狗碗里放了一些营养品才放到食架上。
　　老板很快埋头干了起了饭，脑袋一动一动的，光听咀嚼的声音都让人觉得它吃得很香。

　　“好吃吗？”江景同不知何时来到了一人一狗身边，蹲下来问老板。
　　老板不说话，只一味干饭。

　　“左老板，老板还是这么喜欢吃你做的饭。”江景同伸手摸了摸老板的脑袋，小家伙吃饭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喜欢就对了。”左离对于自己烹饪的技术还是很有自信的，无论是做给谁吃。
　　老板干完饭又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终于吃饱喝足地叼起一旁的牵引绳，眼里对自由的渴望呼之欲出。

　　“左老板，你等下有事要忙吗？”江景同问道。
　　“应该吧。”左离没有把话说死。

　　“应该就是有空。”江景同直接替他做了决定，“那陪我去遛遛老板吧。”
　　左离没拒绝。

　　他们沿着公寓楼下的绿化小道慢悠悠地走着，老板一会儿嗅嗅花，一会儿叼根草，玩得不亦乐乎。
　　江景同没说话，左离也一路沉默着。

　　走到路的分叉口时，江景同才开口道：“我们去江边走走？”
　　“嗯。”还是跟从前一样，他说什么，左离都答应。

　　最兴奋的莫过于老板，它兴奋得迈着小短腿跑在前面，要不是有牵引绳的束缚，怕是要跑出两人的视线。
　　江景同拉着老板，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任由它忽快忽慢地跑着。

　　初秋的江风，舒适宜人。
　　江边的步道上不乏散步的男女老少，遛狗遛鸟的人亦不在少数。

　　江景同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好像这条沿江路永远走不到尽头，好像这就是他们的余生。
　　他侧头看着身边人。

　　夜幕缓缓降临，江面波光粼粼，天边出现蓝调，美得不像话。
　　好奇怪，他怎么会觉得有左离有老板的时刻就是余生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左离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江景同以为自己偷看他被抓包了，登时有些心虚。

　　“你鞋带散了。”左离说着蹲下身。
　　江景同都没来得及后退，鞋带已经被他三两下重新系好。

　　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走吧。”左离却像没事人似的，很快重新站起来，继续朝前走。

　　“哦……”江景同攥紧牵引绳，老板走在前方，左离走在右边，两人一狗，蓝调时刻美得像一幅画。

　　八点十分，两人一狗回到公寓。
　　老板累得一进门就趴进窝里眯着眼睛，黑鼻子偶尔翕动两下，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江景同回头一看，发现左离站在门外，并未打算进门的意思，不禁疑惑：“左老板，怎么不进来？”
　　“我该回去了。”他从不在江景同的公寓里过夜。

　　一想到这天晚上要一个人待在这冷清的公寓里，江景同就觉得有些窒息。
　　他走到左离面前，轻轻拉住对方的衣角，眼里带着些许乞求：“今晚，可不可以不要走？”

　　站在门外的左离感觉心被刺了一下，疼得不明显，却无法忽视。
　　江景同一直是阳光开朗，甚至大大咧咧到有些没心没肺，这样脆弱的模样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心痛。

　　“阿景……”左离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能陪你一时，但不能陪你一世，你要学会自己面对人世间的苦难与欢笑。”

　　这几句残忍的话，左离到底还是不忍心说出口，最后只化作一个字：“好。”
　　那个小时候热衷于踩他影子的少年，他该如何怜他护他……

　　“真的吗？”听到左离的回答，江景同原本灰暗的眼睛亮了亮，又怕是自己听错了，赶忙又问了一遍。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左离笑了笑。

　　“太好了。”少年的情绪变化快得像夏季的天气，阴转晴只要一瞬间，“那还不快进来！”

　　左离进来后，江景同脚步轻快地走到沙发上坐下，问道：“要不要看部电影？”
　　“听你的。”

　　“看什么好呢？”江景同一边挑选影片，一边碎碎念，“爱情文艺片……不好，犯困；战争片……下次看吧；恐怖片……大晚上的，算了；推理悬疑片，太烧脑了……”

　　“我来。”左离拿过他手中的遥控器，坐在他旁边挑着电影。
　　江景同看着已经熟睡的老板，忍不住感慨：“做小狗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怎么说？”

　　“它们看起来感觉没有烦恼，乐乐呵呵的。”江景同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小狗的世界里只有吃饭睡觉玩乐，以及主人，多纯粹的生活。”

　　说着说着，他露出羡慕的神色。如果有来生，他也想做一只单纯的小狗。
　　这么想，他也这么说了出来。

　　“那我就做一缕风。”左离忽然文艺起来，“只要风起，就是我在你身边。”

　　“做什么风啊？”很可惜，江景同对浪漫过敏，“你也跟我一样，做一只快乐无忧的小狗吧。我们一起长大，一起陪伴主人，然后一起老去，又一起轮回……”

　　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左离有些落寞的表情。
　　“看这部怎么样？”等他说完，左离才开口问他。

　　江景同凑过去一看，左离选的影片是《肖申克的救赎》。
　　“要看这么古老的经典电影吗？”倒也不是不能看，江景同点点头，“那就看它了。”

　　其实这部影片他看过，只是不知为何，他不想扫左离的兴。
　　从前总是左离纵着他，那这次也换他纵着左离吧。

　　重温不久前看过的电影，结果就是——江景同睡着了。
　　看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阿景？”左离以为他只是看累了，换个姿势，叫了一声无人回应才发现他睡着了。

　　“睡吧，好好睡一觉。”左离替他调整了一下比较舒适的姿势，又给他盖上毯子，“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一幕似曾相识。
　　从小到大，他们有过无数个沙发之夜，热闹的、安静的、悲伤的、快乐的，唯独没有谁先睡着的情况。

　　左离调低了电影的音量，台词化为温柔的背景音，哄睡了月亮，也哄睡着沙发上的少年。

　　窗外明月高悬，窗内人影斑驳。
　　左离关了灯，只有荧幕的光忽明忽暗。

　　“哥——”江景同忽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到他感觉到一丝疼，少年的声音里满是恐慌，“你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走？你为什么要先走，为什么？”

　　梦魇中的江景同紧紧攥住一切所能触碰的东西，狂乱的背景音刺得他耳朵疼，心疼也疼。
　　疼得厉害时，他只能靠大吼出声以求缓解。

　　“哥，我再也不偷懒了，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一定不让你操心……”江景同呓语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左离耳朵里。

　　“原谅我好不好？”江景同痛彻心扉，抽回抓着左离的手，死死捂住胸口。
　　那里疼得快要死掉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想要醒来，可是他醒不过来。
　　他好像听到有人对自己说：“阿景，你哥从未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