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潮湿》远山乔

16、黑夜没有光 风起浪涌，

　　孤独像一叶舟，风起浪涌，归岸无期。
　　——《潮湿的你》

　　江景同几乎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公寓的。
　　走廊的顶灯明亮，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黑暗。他站在门口，手指久久不敢伸出去。

　　指纹锁面板已经亮起，然而他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指纹解锁。
　　如果打开房门，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一切都不存在，那他该怎么面对？

　　也许这只是一场梦？
　　想到这里，江景同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真实的痛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不是梦。

　　“说不定是他们合起来耍我，推开这扇门就能够看到所有人都大笑着准备打趣我……”明知道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陆随、于洲和左离三个人根本没有熟悉到这个程度，可他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

　　“一定是这样的……”江景同默默念了一句，又深呼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按下指纹解锁。

　　嘀——
　　门应声而开，缓缓打开一条缝。

　　穿堂风吹来，江景同莫名感到遍体生寒。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倏地就将门重重关上，并后退了一大步。

　　里面静悄悄的，他不用看都知道没人在自己家。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于洲是假的，陆随是假的，左离也是假的吗？

　　说什么他都不愿相信。
　　忽然，一阵低到几乎不可闻的“嘤嘤”声传入他耳中。

　　那声音实在太小了，以至于江景同以为是幻听，连呼吸都放轻了。
　　“嘤嘤嘤——”像撒娇般的嘤咛再度传来。

　　不是幻听！
　　江景同眼睛一亮，仔细辨别着声音的方向——好像是从门板后传来的。

　　他忙将耳朵贴着门，屏住呼吸聆听着。
　　门后真的有声音！

　　证实这一点后，江景同瞬间喜上眉梢。这一回，他解开指纹锁的手指不再犹豫，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果然，打开门的一瞬间，一团毛茸茸的小家伙飞快地凑到他脚边，亲昵地蹭着。
　　老板是真实的！那是不是说明左离他们三个人也不是他的幻觉？

　　江景同蹲下身，一把抱起胖乎乎的老板，埋头猛猛地吸了一口。那种感觉就像快要自动关机的手机终于找到了充电插座，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电量。

　　他就这样紧紧抱着老板，小家伙好像感受到主人低落的情绪，没有反抗，任由他抱着。
　　直到感觉腿有些发麻，江景同才挪动脚步，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在他松开手的同时，老板灵活地跳出他怀中，又一跃到地板上。
　　江景同想要唤它回来，小家伙已经跑远了。

　　看方向像是朝书房而去。
　　江景同没有多想，只是目光有些呆滞地打量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客厅。

　　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明明和于洲忘情地接过吻。
　　还有这沙发，也曾见证过他和陆随的欢愉。

　　至于位于客厅斜对面的厨房，他常常隔着透明的门欣赏左离做饭的样子……
　　说什么他都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逐渐发散的思绪被老板的叫声拉回，过往的所有在他脑海中迅速褪去，让他彻底回归现实。
　　他并未把老板的叫声当回事，毕竟它平时也会这样偶尔叫两声。

　　就在他起身想在屋里转转时，老板又“汪汪”叫了两声。
　　这下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这套公寓并不大，两室两厅一厨一卫带一间书房和一个小阳台，他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老板，怎么回事？”江景同一边朝书房走去，一边教育道，“没事不要乱叫，你这是扰民知道吗？”

　　他所有的情绪好像在见到老板后得到了很好的安抚，老板的存在让他坚信左离他们三个人一定会在某个时候突然出现。

　　谁知他话刚说完，老板再度“汪汪”叫了两声。
　　“老板，你这样不乖知道吗？”说话间，江景同已经来到书房门口。

　　只见老板对着一处地方一直摇尾巴，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它。
　　江景同当初养它的时候就决定不给它断尾，如今小家伙的尾巴蓬松毛茸，煞是可爱。

　　他三两步走过去，蹲在老板旁边，伸手揉着它的脑袋，说道：“怎么了，我的小老板？”
　　“汪——”老板看了他一眼，而后对着面前的斗柜叫了一声。

　　“又叫……”江景同捏了捏它的后脖颈，假意威胁道，“再叫晚上少吃一块肉！”
　　“汪汪——”老板恍若未闻，还是冲着斗柜一直叫。

　　没办法，江景同只好起身查看斗柜有什么问题，让老板如此在意。
　　柜面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在第九十九页。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这本书，旁边还放着一个不倒翁摆件、一盆发财树。
　　不倒翁是蓝色叮当猫造型，咧嘴笑的大猫让人看了就心情愉悦。

　　发财树枝繁叶茂，长势喜人，土壤中还放了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煞是好看。
　　一切都很正常。

　　他又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再无其他。
　　就在他准备翻看笔记本的时候，老板冷不丁又叫了一声。

　　他只得先打消看笔记本的念头，再次蹲下来，打开下方的柜门一探究竟。
　　柜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三包抽纸，两卷卷纸和一个带锁的收纳盒，再无其他。

　　“这个盒子怎么还带锁？”江景同将其取出来，盒子平平无奇。
　　“我怎么想不起来密码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这回老板不叫了，直接叼着他的裤脚，轻轻扯动。
　　“我的小祖宗哎，你到底要干什么？”一般出现这种情况，老板不是饿了，就是有求于他。

　　比如，帮它找它够不到的零食或者玩具。
　　书房里不太可能出现它的零食，那就是玩具？

　　“老板，你发现新玩具了？”江景同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等等，你的新玩具是活的还是死的？”

　　“你要是敢叫我给你找死蟑螂或者活的蛇虫鼠蚁，我就把你毛剃掉！”江景同认真地威胁道。
　　老板依旧在叼他的裤脚。

　　不在柜面，不在抽屉里，也不在柜子里，那只能是在柜子底下或者后面。
　　江景同干脆利落地将整个斗柜移了位，他倒要看看老板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将斗柜稳稳地放到一旁后，他才回身查看。
　　只见一枚银色的金属打火机静静地躺在地上，机身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一丝冷感。

　　正是他不见了的那只打火机。
　　江景同顿时感觉心脏疼得厉害，像有人狠狠地揉捏着，不肯松开分毫。

　　疼痛像水草一样紧紧缠绕住他，额头沁出的冷汗很快聚集成河，沿着脸颊滑落。
　　他痛到几乎要昏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坐在地上。

　　“啊——”江景同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中闪现的画面让他头痛欲裂，却怎么都串联不到一起，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金属打火机、黑色长柄伞、银白色头发、秋日的暴雨、琥珀色耳钉、金色的桂花，还有……还有什么？
　　到底还有什么？

　　江景同狠狠地捶了两下地面，力气大到指节生疼。
　　他想起来了，还有白色的轿车和红色的血……

　　有什么真相就要呼之欲出，突兀的闹铃声却在这时响起，声音尖锐而无情。
　　闹铃声……

　　江景同拿出手机，紧张到手指都有些发抖。等他看清闹铃的名称时，心脏的剧痛蓦地消失，只是跳动依然剧烈。

　　他的记忆没有出错，左离的确给他定了吃药的闹钟。
　　“老板，是不是只要我按时吃药，左老板就不会躲着我了？”他痛得精神有些迷离，说的话开始有些不着边际。

　　此时老板趴在地上，浓黑的鼻子对着那只打火机，黑葡萄般的眼睛转啊转，一会儿看看打火机，一会儿看看江景同。
　　它“嘤嘤”了两声，像是在肯定主人说的话。

　　江景同抬手抚摸着它的毛发，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他想要起身去倒水吃药，可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靠着身后的斗柜。

　　老板像感应到了什么，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身姿灵活地趴到江景同怀里，好似试图用体温给予主人力量。
　　小狗能有什么心事呢，它只是想要让主人开心一点。

　　江景同鼻尖一酸，险些就哭了出来。
　　他双手环住老板，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小家伙的脑袋，久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一只重复着抚摸的动作。

　　老板安安静静的，书房里也安安静静，江景同的世界也安安静静的。
　　像从来没有人来过，像人生从未有过意外，也像始终只有他一人。

　　如果左离是他的幻想，于洲不存在，陆随也不存在，那他的存在算什么？

　　这么多鲜活的经历算什么？
　　那些争吵和承诺又算什么？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江景同忽然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巨大的苍茫感像太阳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击垮他所有的意志力。

　　“老板，幸好还有你。”江景同抱着老板，神情悲怆，孤独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窗外起了一阵风，枝摇叶摆；风止，树亦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