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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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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姝也不介意露出点儿恼气,脸一沉,透出些不悦嫌色。
虽说是两女争一夫,但若被争的男子自己心意坚定,怎样都争不起来的。
更何况那时她和宣婴已经要定亲,虽未正式下聘,可已经谈得八九不离十。
林家大宗出事,家里平白被连累,那时因涉及皇族宗亲,宣家也断了声息。家里出了事,父亲染病,日子捉襟见肘,宣婴却没人影。
谁都会心里面不痛快。
林微姝微微侧头,双环髻梳在脑后,恼色有些挂脸,这副样子落在宣婴眼里却很熟悉。
就如傅玉珠说的那样,林微姝心思重,爱闹小性儿。可年轻的女孩子纤弱秀丽,爱闹小性儿也没什么要紧。
每逢这时,他总会服软哄她。
无论发生何时,小姝样子竟未大改,一张甜俏脸蛋,看着和三年前差不多,只不过抽条了看着高了些,脸型也未大改,着一条绯红裙子,看着轻盈活泼。
他面上不动,手指蓦然捏紧缰绳,用力间根根指骨发白。
一旁岑玉娘惊奇打量宣婴两眼,她与傅玉珠交好,又知晓点儿往昔旧事,在一旁不好吱声。
宣婴也瞧见了沈侑了,他原本就对这位沈家大公子并不如何看得上,而今心里更这样想了,而且竟隐隐生出几分厌意。
沈侑美貌体弱,无非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他策马离开,未跟林微姝说什么。这次回京,他并未去见林微姝,而今惊鸿一瞥,却是心思如潮,再难平静。
林微姝脸颊微赭,脸上嗔色未褪。
这时沈侑却和声说道:“林姑娘,我们回去吧。”
林微姝望向他时,沈侑面上一派温雅和煦,一点儿也看不出今日这场巧遇是他安排。
但其实岑玉娘这个宣抚使长女入京,走的是通州方向水路,从靠近外城的东便门入城,本会途经此地。
沈侑没刨根究底问什么,林微姝更添了几分好感。
她想着下午还要抄书,也嗯了声,点点头。
回家路上,林微姝也禁不住想起些旧事。
那时家里很是窘迫,她站在永安侯府门口,想着要不要去求一求?或者拿两家差些定亲之时要挟,讨些银钱。
可林微姝到底没踏出这一步。
她脸皮薄,自幼被家里宠着呵护长大,无论是低声下气,又或者恶语要挟,她都觉得很羞耻。
于是她落荒而逃。
那是个很冷的冬日,也许因为天冷,回到家后,她一直在抖。
这般一无所获,临阵而逃,她很以自己为耻。
家里都这般光景了,她还惦记自己这点儿不值钱的面子?宣婴不要她了,向宣家要点银钱补偿天经地义!傻子才装清高说一点儿不稀罕。
她一边这么跟顾娴说,一边哭,说明儿再去永安侯府。
美玉难道跟瓦片齐齐碎了?
难道不用顾忌宣家二公子的名声?
她一边哭一边板起脸装狠。
总能向宣家讨到银钱。
可顾娴将她裹在衣服里,搓着她的手,对她说:“好了,好了,小姝,不想去就不要去,何必为难自己呢?”
顾娴柔声劝慰:“这日子,总是能过去的,会好好的。”
母亲哄得她睡下,还给她煮了碗红豆甜汤。
父亲生着病,还要人在跟前伺候,离不得人。而自己呢,居然还哭得像小花猫,要阿娘细细哄。
入了夜,她看着阿娘做刺绣,一针一线落得十分认真。
偏生她连刺绣都做得极差劲。
那时林微姝心里酸酸的,很是难受,也很受挫。
从前家里还好时,她既顽皮,又不守规矩。父亲既为她头疼,又忍不住夸精力饱满的女儿很聪明,比旁人要伶俐。他总说膝下虽无儿子,女儿却比儿子还要伶俐,是巾帼不让须眉。
母亲一向是温婉和气,以夫为天,心细体贴,又总担心女儿太顽皮,要多学些贞顺之道,才方便说门好亲事。
她一直以为家里若出了事,是自己跳出来照顾父亲,安抚母亲。
那样难的时候,顾娴虽然并不理解她,却也小心翼翼护住了林微姝那脆弱的小自尊,呵护住女儿那颗不合时宜的小小玻璃心。
其实有什么呢?前几日顾娴告诉得了宣家五百两,左右已拒绝让林微姝去做贵妾。那时林微姝听着只觉毫无波澜,根本没觉得有什么的。
林微姝其实自己都不明白那时自己为何有铺天盖地羞耻感。
林微姝自个儿也暗暗嘀咕,实是太过于奇怪了。
她认真细细想了想,模模糊糊间大约也明白了什么。
仿佛极固执证明宣婴以及宣家错了,于是什么补偿都不肯要,好似些许补偿就便宜了宣婴,使得宣家的错误和自己的委屈就没那么纯粹?
是你错了!
你对我的伤害像大海一样大,不值得原谅!
我不会给你弥补的机会!
好像是这样吧?
林微姝抬头,瞧着墙头探出杏花,这样三两枝盛放,开得极娇艳,春日里十分热闹。
幸好,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而今顾娴收了些银钱,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回过头来看,也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恼恨。
就像阿娘说的那样,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日子啊,会好好的。
这样想时,她已经回到了家门口。
沈侑将一包糕点分过去,和声:“今日什么都买了些,大约是吃不完,林姑娘可别嫌弃。”
实则他知晓林微姝爱吃甜食。
他令小梅送几样糕点去隔壁,也是投其所好。
林微姝没推拒,谢了他。
沈大公子实是个和气温柔的人。
一旁仆人阿木替沈侑牵好马,比起活泼小梅,他这个仆人实是没什么存在感。又或者,无非是因阿木知晓多一点。
他本是秘眼中人,被沈侑安排在自己身边。
沈公子原本贴身侍从有四个,后来死了三个,独独剩下阿木一个。能当上这秘眼大统领,都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手里不知沾了多少杀伐。
当然沈侑亲自动手不多,大多数时候,沈侑总是借刀杀人。
老和尚身边那么多义子徒弟,偏沈侑这个笑面虎上了位。
下午林微姝认真抄了半天书,顾娴回来时,她与小姝已备好晚食。
董家包午食,每日还给了一笔车马钱。
林微姝和小枝厨艺只能说过得去,没顾娴好手艺。
顾娴倒不挑这个,只念叨两个姑娘午食可是出去吃的外食?其实倒不是要省那几文钱,只是家里做些吃食总是比外头的干净。
不过顾娴也只能说说,林微姝手头攒了些零花钱,自己也存了体己儿,可真管不住。
林微姝想起旧事,今日倒是在顾娴跟前乖乖巧巧的,孺慕感动的眼神让顾娴疑神疑鬼,疑孩子可有又闯了什么祸。
不过顾娴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微姝也没跟顾娴提及今日自己竟遇到宣婴。
吹灯睡觉,林微姝倒是和小枝聊起来:“今日遇见小宣侯,不用跟阿娘提及的。”
小枝嗯了声。
林微姝:“其实他从前,也挺会讨人喜欢。”
那年宣二公子外出游历,到了吴县,认识了林微姝。
宣婴确实很会讨人喜欢。
那时林微姝攒了些零花钱,哪个女孩子不爱俏?她也攒钱给自己买发钗、珠花什么的。
宣婴陪着她逛,彬彬有礼,偶尔给点意见,给意见时亦不会失了分寸感,说话滴水不漏。
只是林微姝跟人争争夺夺砍价时,宣婴总是温和带笑站一边,帮衬不了林微姝什么。
加之宣婴衣饰华贵,这么在旁边一站,有时竟有反效果。
是故林微姝跟人杀价时,干脆将宣婴推远些。
后来宣婴给林微姝送首饰,一句话竟让苏州府珍宝轩老板带着一匣子首饰跑来吴县,让林微姝自个儿挑件喜欢的。
永安侯府的女眷是不会逛街买首饰的。宣家女眷首饰是自己请人打造定制,不是铺面上让人挑挑拣拣成品货。哪怕要挑,也是珍宝坊自己带着首饰上门,给侯府女眷看的也不是外头烂大街的相似样式。
林微姝想起旧事,特别是这件事,是因为林微姝有点儿想吐槽。
所谓分手无好言,林微姝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小心眼儿,就是觉得别扭。
小枝极快速的意会到:“真是装模做样!”
林微姝一下子通体舒坦,人生难求一好闺蜜,她立刻来了精神头:“对呀对呀!你也觉得他装得不得了。送什么东西,自个儿买好给我也就是了,偏生让人家眼巴巴从苏州府赶过去,无非是故意让我见识见识。难道他家平日里送人礼物,都不是自己买好,都让人送去挑?”
“可惜啊,那时我竟看不明白。”
小枝安慰:“那时你还小,不怪你的。”
林微姝继续吐槽:“还有那时,父亲是吴江县令,总有些路过同僚或者官眷拜会,无非是送些程仪,打个秋风,帮衬一二。可怜父亲那点儿俸禄,本就不堪其扰。那时他来拜会父亲,隐瞒身份,故意扮成素素样子,刻意相试,还说自己多么多么可怜,会演得不得了。”
“这一边装穷,生怕别人因他身份待他好,一边摆阔,生怕别人不知晓他家里多富贵。”
小枝伸手揉了林微姝这颗脑袋:“那幸亏你也不用嫁给他了。”
林微姝噗嗤笑出声。
她整个人倒是轻快起来,闭眼想了一会儿,睁开眼:“下次见到他,我便不和他生气了,因为我都不大在意了。真不在意谁时,是不用生气的。”
“我要好好跟他说,我与他已经结束,没什么关系了。”
她和宣婴有开始,有喜欢,有争吵,可是却差一个正式的,面对面说清楚的结束。
宣婴送她那枚发钗,一开始是满心喜欢,手指轻轻摩擦间不觉面生红晕。再之后,却放在首饰匣里,不去理会,免得看见便生气。父亲生病时,那枚钗被拿去典当,也没想过赎回来,那时心里木木的,其实并无特别的感触。
家里出了事,宣婴一下子就无影无踪,根本寻不着,也说不上一句话。
宣府欲纳她为贵妾,是顾娴替她拒绝。她自然也会拒绝,不过若是下一次,她会面对面告诉宣婴——
一切都结束了。
如此几日过去,宣婴虽有忙别事,却仍是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那日撞见林微姝,那惊鸿一瞥?
不过今日赴宴,傅玉珠也随他一道,宣婴也未曾冷了她,言语间周到不失亲昵。
傅玉珠宽大衣袖之下,雪白手腕间戴着一枚翠玉镯子。这翠玉镯子冰润丝凉,水头极好,傅玉珠这般戴着也是生出几分安心之感。
如今她跟宣婴婚事过了小定,这翠玉镯子便戴在傅玉珠腕间,稳稳当当。
宣家极重视这门亲事,也在傅玉珠身上花了心思。当初宣家老祖母过寿,其子宣恩为显孝心,特意烧了一批瓷器,又打造一批首饰。那时宣侯得了块极好翠玉,于是寻手艺好的老工匠雕成镯子,算是那批首饰里最顶尖儿一件。
后老祖母给了当时儿媳宁氏,是宣家历代主母佩戴之物,而今贺氏用来作为定亲信物。
傅玉珠内心之中得意之情油然而生,人生对她这天之骄女而言可谓易如反掌。
是她的就是她的。
岑玉娘本是远道而来的客,这一次却是岑玉娘来做东道,请了宣婴和傅玉珠,还有宁三郎等几个相熟勋贵子弟一并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