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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   在家抄了几日书,这日林微姝去了东城黄华坊本司胡同的翠馨院。

      这翠馨院在京里也颇为有名,有个魏行首就在这地儿,其人色艺双全,十分貌美,算是翠馨院的一块金字招牌。

      林微姝被人领进去,用块帕子遮住脸。

      魏红药正等着她,这位魏行首个头高挑,容貌艳丽,也算跟林微姝很熟络了。

      林微姝随她入了花厅一处耳房,这地儿是楼里姑娘打茶围后客人夜度留宿之地,谈不上是谁专属,空了便能用。

      魏红药是院内行首,她性子强,在此处又占住一间,老鸨也不好说什么。

      房间里烛火昏昏,也不透气,塌上有个小姑娘,十六七岁年纪,看着却十分憔悴。

      这姑娘名叫杜鹃,是魏红药同乡,前些日子沾了些脏病,身上长出一棵棵杨梅疮,十分难看。老鸨给她治,无非用些斑蝥、砒霜调了汁涂了,见没有效,又用烧红的火钳烙上去。

      杜鹃身下被烫坏了,只叫疼,扯着魏红药衣袖说疼得受不了。人也气若游丝,高烧不退,眼瞧着也好不了。

      本来魏红药有自己小院儿,但老鸨不许让病人住她院子里,说是怕惊着来寻魏红药贵客。魏红药无奈,只要将杜鹃安置在这耳房中。

      这个时代,男大夫本来不大好看妇科病,更不用说被请入青楼,让杜鹃褪下衣裤,为她处理溃烂发炎伤口了。

      魏红药求到了林微姝跟前,林微姝虽不算精于此道,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杜鹃是烫伤严重,外加伤口感染。林微姝让人将水用烧热消毒又放凉,在杜鹃伤口处撒了些白糖。敷上白糖后,杜鹃果然痛苦大幅度减轻。林微姝用凉开水清洗后反复敷糖几次后,等杜鹃不那么痛了,方才清好伤口,涂上药膏。

      白糖是应急处理,但又易滋生细菌,痛楚缓解后还是清洗干净才好。

      至于内服,林微姝开了几贴清热退烧药物,又让人捣蒜泡水静置半个时辰后喂她。她不在时,让人不断鲜蒜泡水喂杜鹃服下,希望这土法抗生素有点儿用处。

      今日她来见杜鹃,杜鹃虽仍十分虚弱,精神头却好了些。

      魏红药又说杜鹃今日还吃了碗肉粥,其实人能有胃口吃东西补偿些能量,总归是好的。

      看着杜鹃这样儿,魏红药心下也不是滋味。其实翠馨院算是比较高档青楼,通常客人会干净些,度夜前也会听个曲儿说说话,不是直接解了腰带做那档子事。至于魏红药这样的名妓,还有自己院子,往来也皆为权贵,京里官员也认识不少,甚至还有才子给她写了红药曲。她也是个有美貌,有才情,有故事的名妓。

      可那又怎样?

      魏红药倒是很照顾杜鹃,杜鹃之前伺候的那个客人身份也不俗,却未曾想竟沾染这样的脏病。

      之前杜鹃痛得直流泪,扯着魏红药衣摆,喃喃说自己不想死。魏红药瞧眼里,除了心疼,还有害怕,仿佛这生不如死的女孩子会是自己。

      魏红药是早有从良之心了。

      如此过了几日,林微姝得了消息,知晓魏红药的情郎刘邵要替其赎身。魏红药是本院行首,色艺双全,分明一颗摇钱树,按理说桑妈妈不会放,谁想竟顺利赎身。

      林微姝也有点儿吃惊,想着魏红药暗暗筹谋一番,谋划许久。

      之前魏红药在她这儿寄存了一匣子东西,是魏红药平时伺候客人得的赏赐。与魏行首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出手也阔绰。魏红药唯恐被桑妈妈搜罗了去,于是寄存别人处。

      林微姝隐约也明白点儿,所以替魏娘子收着。

      谁曾向魏娘子要从良离京了,却不来告别,只递了一封书信,说感念相识一场,那匣财物就赠给林微姝,说林微姝以后想做什么事也手头宽裕方便。

      魏红药也知林家而今清贫,干脆赠以财帛。

      林微知晓魏红药攒些财帛不容易,也没打算要。她只心忖等魏娘子安顿好了后必是会加以联系,到时候再还回去便好。

      接下来几日林微姝在家抄书,她而今抄的《越娘医经》是一女子著,主要记录了病例,用药,以及医后反馈,大抵是些妇科病例。

      顾娴这几日白日不在家,也是接了外活儿。城东董家嫁女,那董三小姐在家甚是受宠,近些日子要出嫁,家里给她备嫁妆,干脆请了些绣娘到家里一起做绣活儿。

      林微姝抄书时小心翼翼,原本存放已久,书页已发黄易碎。她翻书不用手指,只用一柄小尺轻轻翻开,也不折压,只用镇纸轻轻压住一角。

      每抄三刻钟,林微姝也会歇一歇,放松一下眼睛,松弛一下筋骨。

      她还会在院子里跟小枝踢毽子,又跟小枝比谁跳得远。

      春日杏花开得十分娇艳,林微姝也换了一条绛红色春裙,染得颜色有点儿暗,却也添了些鲜气儿。

      她头发挽起,阳光落在她后颈处,有一层细细绒毛。

      林微姝身体柔韧度和弹跳力很是可以,撩起裙子一跳,比小枝还跳得远些。

      到了正午,她和小枝商量着出去用些外食。

      附近杨大娘的汤饼好吃得很,二文钱一碗,还会添些肉碎炒的臊子,香得很。

      抄书其实颇费精神,林微姝肚子也开始唱空城计。

      林微姝出了门,可巧正遇着小梅跟沈侑拉扯。

      “大公子常常将自己关在屋中,好不容易答允出去走一走,怎能反悔?我将外食给你捎带回来也不好吃了。”

      “你说需静养,可大夫都说了,也需出去走一走。”

      小梅急得有点儿没上没下,不过也听出小姑娘对沈侑甚是关切。

      沈侑脾气好,也没发脾气,只温和说道:“小梅,我无妨,不过是十分倦怠,想自己呆一呆。”

      他没戴面纱了,大约也好了些,一张漂亮脸蛋露在外边,气质里透出忧郁。

      小梅这小姑娘跟沈侑拉扯中,一见林微姝和小枝,如见到救命稻草,不觉说道:“林姑娘,牛姑娘,你们两位可是要去用外食?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吃的?”

      遇着这种事,林微姝一下子来了精神,热情洋溢:“我和小枝准备去杨婆婆那儿吃汤饼,她那里汤饼汤是骨头熬的,臊子炒得香,当浇头再好没有。还有附近云小妹的蒸糕,糕蒸得糯肥香甜,咬着糍实,虽比不上国公府的精致,可都是鲜蒸出炉的。”

      她历数周围好吃的,有蒸粉肉,煎扁食、酱骨头,如数家珍,说得自己更饿了些。

      小梅也趁机催促:“是了,大公子请林姑娘用些午食可好?”

      这本是沈侑目的,可他却似迟疑一下,然后才柔声说道:“那便有劳林姑娘。”

      沈侑的表演非常具有层次性,这般答允,林微姝也看出他大约本不想出门,不过性子儒雅,似不大会拒绝旁人。

      她想小梅大约是担心沈侑闷出些病。无论如何,一个人心情郁郁时,出来晒晒太阳,散散心,心情总会好些。

      沈侑自言身子好了些,耳朵渐渐也能听见东西了,不过还是有些不利索。

      所以他与林微姝说话时,会时不时抬过脸盯着林微姝瞧,看得十分认真。

      林微姝有些不惯,然后方才会想起沈侑耳力仍有不便,需细心聆听自己唇语,于是便亦释然。

      换做旁人,她怕是会以为对方在刻意观察自己。

      她也知晓些沈侑的八卦事,知晓沈侑殿试后已领了差使,不过似也不过是个虚职,日常甚是清闲。

      林微姝也不好多问。

      沈侑性子柔和,不过也是个矜贵身子,落座前自有仆人替他擦拭桌几,又取来干净碗碟摆上,不和其他客人混用。

      连带林微姝今日也用上一副新碗筷。

      沈侑习以为常,连带小梅也不显奇怪。

      比起府里那些规矩,沈侑已十分和善节俭。

      汤饼送来,少汤,面条下垫了鲜烫青菜,浇头是熬好的肉酱,添了些花椒粉,有辛辣鲜香气。

      林微姝能吃辣,还加了油辣子。

      沈侑一瞥,看着林微姝加的油辣子于自己而言是致死量,不好跟。

      林微姝最喜这一口,干完一碗汤饼,抬头见沈侑,看着沈大公子斯斯文文跟大家闺秀一样用了大半。

      小梅倒是挺欢喜,大公子胃口已是好上许多了。

      用过午膳,几人还一块儿逛一逛。

      沈侑不是个扫兴性子,沿途遇着些吃食,都买了些。

      今日天气好,太阳暖洋洋的,中午时分也不是很晒。

      沈侑脸色苍白,少了几分血色,这样走动一会儿,通身也添了些人气儿。

      他倒说起自己之事:“而今不过在礼部挂了职,陛下体恤,容我好生将养。我亦不欲去劳心,就这般闲闲度日,那就心满意足。”

      别人猜他是勋贵出身,纵有功名,也不如清流,前程自有阻碍。偏生沈侑竟这般说,倒好似如了他的意。

      小梅处处向着他:“大公子是闲云野鹤,如今不过出府静养,也不似别府老爷干脆去道观里炼丹,已是很顾着俗情。”

      林微姝有些好奇:“既如此,大公子为何要去考科举?”

      沈侑露出认真想一想神色,然后解释:“譬如一个人如若想过随意、自我的生活,首先得谋一些俗事,想着买一处便利宅子,储一笔金银以备不时之需,日常好生将养身躯防止生出不能动弹疾病,培养一些兴趣爱好以此会友,免生无聊。”

      “一个人要远离俗事纷扰,便要多考量一些俗气现实。能博一个功名,得一份闲职,家里也能交代过去。”

      林微姝这话问出口时,便觉自己问得有些无礼。不过沈侑并无愠色,反倒细致解释,说话也有趣。

      如此显得沈侑脾气极好,性情也甚为宽和。

      聊了一会儿天,林微姝只觉沈侑甚是亲和,又或者有一些润物细无声的兼容力。

      他大自己好几岁,又已入仕,才学应也不错,但林微姝和他聊天时候,不会有那种见识年龄有差异的别扭感,给人一种两人十分投契的感觉。

      若说因林微姝是身穿,小枝还比她小半岁,而小梅又更小,但似乎都没什么别扭。

      林微姝也不知是否因自己太敏感,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

      不过与沈侑这样的人聊天,似乎亦很难对他产生什么恶感。

      沈侑跟人聊天时十分有策略,他想要聊林微姝的事,贸然打探,便恐会让年轻姑娘警惕反感。

      所以沈侑先说说自己事,也不介意交浅言深,说说自己“私隐”。

      说了会儿自己的事,他才说道:“林姑娘而今在杏林医馆跟辛娘子学医?”

      林微姝:“是辛娘子人好,给我一份事做,还能学些医术。”

      沈侑温和说道:“林姑娘何须自谦,辛娘子亦非什么人都会留,要看人天赋,更看心性。”

      称赞容易取悦于人,不过亦要有的放矢,言语有据。

      林微姝亲眼瞧见吴语燕怎样求都求而不得,辛淮确实挑人。

      林微姝略羞涩,口中谦虚,有些不好意思样子。

      沈侑又称赞起辛淮,说辛淮心地慈悲,四下化缘筹集银钱,替京城贫弱看病,赠医施药。

      他没赞林微姝了,方才似顺口一提,却浓墨重彩称赞辛淮,不过林微姝却不自禁有些与有荣焉得意。

      只要是人,总有一些产生共鸣的向往。

      林微姝心尖儿的一缕疑窦和警惕也渐渐淡去了些,添了几分亲近。

      此刻沈侑又向林微姝道谢。

      “长困室中,竟未觉自己困倦颓废如斯,险些负了了大好春光,多谢林姑娘邀我一道。”

      林微姝忍不住冉冉一笑,回礼说大公子太过于客气。

      晒太阳走一走,从医学角度来讲,能补充一下维D,安抚一下植物神经紊乱。

      沈侑皮肤那样雪白,一副阳光晒得极少样子,林微姝想他是需要晒一晒。

      沈侑不动声色。

      要让一个人喜欢你,便让那人知晓自己对其极是感激,最好是寻一个自己对其感激涕零的由头。

      林微姝倒真猜不出沈侑那么些弯弯绕绕,只觉得沈侑大约也是有些心事,并不如他说的那般闲云野鹤。

      想着沈侑那些家事,林微姝又觉得沈家大公子似有些委屈,但大约不会向人诉苦?

      奇妙的是,相处一番后,林微姝倒并不觉得沈侑心思深了,反倒觉得沈侑似乎真如小梅所说那般有伤痕累累大美人儿之姿。

      正这么和沈侑说笑时,林微姝竟撞见了熟人。

      她这么一抬头,竟见着宣婴,且宣婴身边还领着一个人。宣婴人在马上,那女子也做男子装束,骑着马。

      林微姝乍然一瞧,还以为那女子是傅玉珠,可仔细一看,却不像。

      那女子虽着男装,不过扮得没傅玉珠像,细细一看,也是个女儿身子。其实京城女子着男装方便出行的也不少,不单单是傅玉珠。

      虽不是傅玉珠,女娘也生得十分俏丽,眉宇间有淡淡英气。宣婴亲自相迎,说明身份不俗。林微姝从前见过她的,虽只一面,却也记得。眼前这个姑娘应该是岑宣慰使的女儿岑玉娘。

      宣婴直勾勾的看着林微姝,眼神颇深。

      他看看林微姝,又看看沈侑,一语不发。不知怎的,宣婴似乎透出几分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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