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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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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林微姝差些跟永安侯府的公子宣婴定亲。
她是小官之女,当时结识了永安侯府的嫡次子宣婴。既是次子,家里管束也不多,说亲说个小官之女也不是什么大事。宣婴那时十分坚持,婆母贺氏一打听,觉得林微姝虽是小官之女,但家风颇正,父亲林文彦官声不错,其妻顾氏又婉贞柔顺,心里也是满意的。
儿子喜欢,妻子满意,沈睿也点了头。
虽未正式下聘,这桩婚事却已定下来。
可后来林家出了事,为大宗所累,连带林文彦削官罢职,抄没家产,进而忧病而亡。宣婴倒是痴心不改,宣家却不愿意趟这浑水,强势将儿子送去边关磨砺。
时移势移,这三年间,宣婴兄长宣宜故去,于是原本可做富贵闲人的嫡次子非得要承爵支撑门户。
宣家便盼他娶傅家之女傅玉珠。
两家本是旧识,关系亲切,本为通家之好。傅玉珠打小跟宣婴玩一块儿,扮男装和宣婴满京城到处跑。
从前林微姝到了京城,发觉自己不得宣婴相熟之人喜欢。宣婴玩得好的一群人皆勋贵出身,自幼相识。他们便议论林微姝这小官之女心思重,说林微姝性子扭捏,极爱闹别扭,性子极不大方,不似傅玉珠性子爽快,直言直语。
那时林微姝也听了些不中听的话。
她当时是争回去的,宣婴也站林微姝,为了林微姝与他们失和。
不过自幼相识的情分也没那么容易断,后来宣婴那几个相熟知交道了歉,很快便和好了,那几人面上没再说什么,从此冷着林微姝当不存在。
大家这么相处其实也挺别扭。
林微姝后来便想哪怕家里不出事,她其实跟宣婴也处不下去,只是没机会和宣婴说清楚。
吴语燕也算跟傅玉珠熟络,自然也知晓这些旧事,未曾想又在辛娘子处又撞见林微姝。
为得辛淮欢心,吴语燕这一身打扮也是投其所好。
她打听过,知晓辛娘子喜爱不娇气,受得住辛苦的。辛娘子曾放言学医是个苦差事,这官宦家女眷养得娇,也不必非要受这个苦。
是故吴语燕于自己打扮上也费了些,一身素素模样,做出一副诚心样子。
她不是那等骄纵、任性,会使性子的姑娘。
和林微姝比起来,她心诚,懂事,性子也更端正大方。
是故吴语燕盯着林微姝,脸色不大好看。
林微姝来得比吴语燕还迟些,毕竟坐驴车摇摇晃晃十多里路,外城过来远着呢。
她上身是一件豆绿色窄袖短衫,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清爽气。那窄袖裁得极贴合手臂,袖口收得紧紧的,不过二指宽,方便做事。下撒同色青裙,裙摆裁得窄窄的,方便走路。其腰间腰带系得紧,把短衫下摆牢牢固定住,免得做事时往上窜。
林微姝样儿俏,也爱俏,没什么漂亮首饰,还特意剪了朵鲜杏花戴着,漂漂亮亮的。
这样爱俏爱美,辛娘子竟也容得?
林微姝也知吴语燕求了好些日子了,有些惊讶。
当初林微姝要谋份事做,寻到杏林医馆,求辛娘子收了自己,那时辛娘子点了头,容自己随她学医术。再后来,她又期期艾艾说捎带小枝一道,辛淮也是允了。
见着吴语燕,她才知晓得辛娘子点个头有多难。
何止吴语燕,林微姝心里也甚是好奇。
吴语燕脸色不好看,不过也没说什么,又疑可是林微姝暗里议论了自己的不是?
林微姝也不去留意吴语燕了,注意力放在自己正职工作上。她扎好窄窄衣袖,包好脸边碎发,认真净了手,医馆里医女都这般装束。
辛娘子四十岁年纪,略瘦,举止颇利落,只有些不大爱笑。
吴语燕见着她时,恭敬福了福,辛淮也轻轻点点头,不过也没多搭理。
吴语燕也不好问,但她瞥见小枝替林微姝将头巾扎紧些,愈发不明白。林微姝娇气,到了这地儿,身边还添了个贴身照顾的,也不知辛娘子如何能容。
辛淮倒是招小枝向前:“上次你回家,替人看了病,又如何?”
小枝家在京郊,父母务农为生,此刻答道:“吴大叔腹鼓如球,我瞧了后觉得是肚里生了虫,开的方让姑娘看过后抓了药,如今把虫打出来,吴大叔已好上许多。”
吴语燕又想辛娘子之所以收林微姝,说不定是林微姝原本有些底子缘故。
时下读书人讲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其父林文彦多少会点儿医术。
林微姝从前跟父亲学了些。而今她想进修,顾娴琢磨一番后才到底允了,觉得女儿会点儿医术,也能将自己顾好些。
日生高升,来杏林医馆病人渐多,林微姝也忙起来。
她倒颇喜欢杏林医馆,上次她瞧见吴语燕故意半遮半掩跟薛医女说话,说薛姑娘可知,那位林姑娘从前名声可不大好。
可薛采没理睬吴语燕,也不像宣婴周遭人一样窃窃私语。
薛姑娘大她一点,跟辛娘子更久,性子温厚,指点林微姝也很尽心。
一来二去,吴语燕似也觉得没趣,也没跟人扯着议论林微姝了。
一忙起来,林微姝也分不出心去想别的。
这时节,忽有个粗粝汉子被抬进来,裤腿高高挽着,正是伤了腿的马贩子钱安。
林微姝来了精神,亲自拆开了看。这是辛娘子亲自治过的清创伤口,她早想仔细瞧瞧。她搬了矮凳让钱安坐定,也不用旁人搭手,自己取了剪刀,麻利地挑开缠腿的旧纱布。
纱布拆开,伤口处皮肉已不见前日的腐黑,辛娘子之前放的蛆虫正蜷在伤口边缘,腐肉已被啃噬干净,只余淡红的新肉初露。
林微姝也是不大在意这个的,指尖捏着竹镊子,稳得半点不晃,一粒粒将蛆虫仔细剔出来,搁在干净瓷碟里,动作轻缓,竟没让钱安哼一声。剔净后,她取来温盐水,用棉絮蘸着细细冲洗伤口,又拿干絮拭干,敷上辛娘子秘制的生肌散,最后取新纱布层层缠好,松紧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勒滞血脉,又能固定伤口。
钱安试着动了动腿,咧嘴笑:“多谢林姑娘,辛娘子这治伤法子也巧,旁人想也不敢想。”
一旁吴语燕脸色沉得快要滴出水。
这样沉着脸,吴语燕也不觉捏着手帕捂着胸口,生生压下胸口一缕呕意。
林微姝癖性古怪,不畏这个,大约因这样,得了辛娘子欢心?
吴语燕闭上眼,手指狠狠搅紧手帕,心里却想可自己也不比林微姝差,也是能豁得出去。
辛娘子余光瞥见吴语燕,心里倒叹了口气,也有些头疼。若换成寻常女子,早就走了,何至于还纠缠不休。
但吴语燕不合适。
这吴姑娘目的也太容易瞧出来,这样的女娘辛淮不知晓拒绝了多少,也不多吴语燕一个。
辛淮有一桩心结不足为外人道。
曾经辛淮也收了个很伶俐女弟子,那女弟子出身好,人很聪明,于医术一道也颇有天分。
可那弟子学了医术也并无济世救民之念,无非是添了些嫁人本钱,婆家也觉得有个会医术的儿媳很是方便。
是故那女弟子嫁人后,就很少抛头露面了。
于是这女弟子一身非凡医术,便锁于高门,成为一件精致难得的收藏,再难惠及别人。
辛淮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也曾上门劝过,如辛淮这般行医济世也能得朝廷褒奖乃至于赐了封号。
这难道不是一桩好处?
如此夫家也会高看她几分,依辛淮看来,女子嫁不嫁人都不必拘住自己。
可那女弟子却矜持说道,说自己并无老师这些功利心思,也不爱出这个风头。
至于这诰命之身,女弟子称自己也是平常心,不汲汲于功名。家里丈夫、儿子如若争气,也能给女眷赚个诰命。
那时辛淮为之气结!
于是,她也再没收什么女弟子,不过后来也教了几个愿意跟她学医术的医女。
哪怕小枝这样村女,学些医术,也能医治几个村妇村汉,于是所授医术便有了用处。
至于眼前的吴姑娘,辛娘子并没打算收。
这日忙完,辛淮将林微姝唤至眼前,又细细打量一番。
林微姝病是好了,不过双颊仍有几分病气,脸颊也不似从前红润。
辛娘子:“你留家里歇几日,替我抄本书,不必急着来医馆。”
现如今坊间刻版印刷已十分发达,写小说看的人也多,但抄书这行仍有市场。譬如有些家族藏书本为孤本,刊印又不会有太多人买,且又怕外头的人弄坏了,于是也会雇可靠仔细之人誊抄一份,方便保存。
辛淮为推广医术,上请过朝廷几次,又于勋贵富商处筹集银钱,印了几批医书廉价赠之,也无非是《本草》《素问》等大众医经,一些冷僻的医书也印不过来。
辛淮便会让家境贫寒医女抄一抄,会付银钱,也算是个轻巧活儿。
林微姝赶紧谢了。
辛娘子一向容色严肃,而今透出几分柔和气儿,她开了方子,让林微姝领几贴补气汤药调理。
这些吴语燕都看在眼里,脸上更没什么表情。
这一日,吴语燕也是一无所获。
她到了街角,上了马车,紧紧扯着手帕,面上透出了几分固执。
其实一开始吴语燕虽为自己打算,但未必没有备选方案。可那时辛娘子收了林微姝,她想不过。
再之后林微姝生了病,休养了月余,于是吴语燕以为自己有了机会,然而并没有。
一来二去,吴语燕倒是犟上了,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