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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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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林微姝打了个喷嚏,就好似有谁念着她似的。
她刚醒,才退了烧,母亲顾娴给她喂了药,接着顾娴一片生了薄茧手掌伸过来,摸上女儿额头。
顾娴:“烧总算是退透了,再养几日便好。”
林微姝望着母亲眼下的青影,想笑一笑,却只牵动了嘴角的软肉。
她露在被外的脖颈细得很,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虽脸颊有几分病气,却也是个顶顶漂亮的姑娘,只是没有平日里的精神 。
顾娴极是心疼。
林微姝胎穿而来,这副身躯底子弱,前些日子受了寒,灌了几碗姜汤不顶事,竟一病不起,好在总算熬了过来。
林微姝而今与寡母顾娴相依为命。
其母顾娴出自城西顾家,本为皇商,而今顾家气象也大不如前。顾娴是庶出,生母乔姨娘早早没了,顾娴打小在大夫人跟前侍候,养成谨小慎微的性子。
大夫人文氏人没多宽厚,也没多刻薄,顾娴岁数差不多了,就给顾娴指了个林家旁支。林文彦是读书人,只是他这一支早分家出来过,传了两代,家境不免清贫了些,倒是跟顾家庶女门当户对。
没想到顾娴嫁过去后,还真烧了冷灶。谁想林文彦居然还真读了出来,他两榜进士出身,虽关系差些,未选入庶吉士入翰林,却也外放做了吴江县县令。吴江挂在苏州府,也不是什么穷县,林文彦做出政绩,后又调入京做了宛平县令。
虽皆是县令,但天子脚下的附郭县自动高一级,林文彦还没到四十岁,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他官儿做得稳,前途也不错,可惜被林家大宗所累,连带林文彦削官罢职,抄没家产。
被削官抄家后,林文彦又气又急,药石罔效,加上忧思过度,林文彦在获赦半年后还是撒手人寰。
如今生了病,林微姝也在家歇了大半月。
顾娴端来给女儿准备的红糖炖蛋,心里便泛心疼。女儿脸上虽有病色未褪,却是个漂亮的姑娘,只是不够精神,顾娴也盼女儿早些好利索。
且近来邻里那间宅子很是闹腾,顾娴也恐女儿未休息好。
至于其中缘故,便说及房东陈家。前些年陈宣在媳妇王氏催促下,斥巨资买了两处宅子。这一间两进的院子留给自住,还租出其中两间给林家母女,另一间则算陈家大项投资产品,本意留着涨些银钱。
也是当初媒子说得天花乱坠,说京城地皮金贵寸土寸金,说内城一寸土也挤不进去,这朝廷往南开拓的外城则是寻常人家最后机会。
王大娘也是脑子一热,游说陈宣拿出全部积蓄买了这两间屋,也是为图子孙计。
那媒子也不是纯坑,一开始几年是一直涨。可前年起,就不得劲。内城之地仍是寸土寸金,但因朝廷不断外扩缘故,外城房价却撑不住。王大娘便与陈宣商议,留一间自主,将另一间售出去。
当时找好买家,作价六百五十两,本来争争夺夺讲好价,哪想签契时对方又不肯认,让陈家再让十两,也有几分拿定卖家的腔调。
王大娘是个燥性子,干脆一拍两散,未做成这笔买卖。
谁想到了今年,外城宅子愈发卖不出价,附近差不多大小两进院子只作价五百两便卖出去,还不如去年让了那十两。
那宅子竟成了王大娘这个房东的一块心病,念时都心头作烦。
不过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小半月前,有个冤大头出了七百两将那宅子买下来。
对方出手阔绰,人未现身,就让随从会钞办好房契,连价都不讲,当真爽快阔绰。
这几日王大娘是心也甜了,气也顺了,吃饭吃得香,走路也有劲儿。
陈家那宅子本来就在隔壁,也方便主人家打扫修整。因买得贵,也不愿意租出去,生怕让人住旧了。而今卖给旁人,这几日老有人进进出出,搬搬抬抬,闹出好大阵仗,看着隔壁似要住进一个富贵人物。
林微姝也没多想,吃了药,便迷迷糊糊打瞌睡。
修养了几日,林微姝前去杏林医馆做事,一大早就出了门。
料峭春寒渐消,日头也添了几分暖融。
白发老者赶着辆旧驴车,载着两人自外城东便门缓缓驶入崇文门。那段路本是通州方向漕运货物的卸落点,甫至清晨便已是人声鼎沸 。脚夫的吆喝、车马的轱辘声、商贩的叫卖声缠作一团,热闹得能掀翻半边天。
驴车板上坐着的林微姝,她一身淡绿色窄袖衣衫,打扮利落整齐。
京城人口日渐繁庶,这数年间便一路向南拓建,生生扩出好大一片地界,连带着外城的烟火气,也比往岁旺了许多。
所谓坐吃山空,林微姝不愿意老歇着,但要谋件事做也不容易。
工作却不好找。
去年她还教薛家秀丫头启蒙识字,薛恩是林父旧识,请她做女夫子,可惜年底薛家已外放做官迁家去了南京。南京身为留都亦设六部,薛恩被调去南京刑部,品秩虽不低,却是虚职。
薛恩也歇了心,寻思着干脆迁家去南京养老。
今年自从过了年,林微姝还未找到活儿干。
能给女子请塾师的人家,也挑女师名头,最好是宫里放出来女官,又或者有名气女儒。如此一来,也能抬家中闺阁名声。
林微姝是两样皆不占,而且年纪也太小。
后来便说去辛娘子那里学医术打杂,既能赚几文钱花销,也能学个一技之长,加之林微姝本就有些底子。
顾娴不大乐意,不过林微姝磨了几次到底允了。只一条,顾娴让她捎带上小枝,也好互相有个照看。
小枝今年十五,比林微姝还要小半岁,有些黑瘦,人却有力气,从前在家时也做惯了农活儿。别看小枝闷闷憨憨的,私底下却很喜听八卦,算是个包打听。
这方面林微姝跟她颇合得来。
前日里卫国公嫡孙沈侑回京,市井坊间很是议论一番,说沈侑是个颜色极出挑美男子。
但那已是旧闻,而今坊间热议乃是东城附近闹鬼之事。
有小枝一块儿聊天,有一搭没一搭说闲话,林微姝也不闷,驴车摇摇晃晃的载着两人。
天上云朵大块大块的,跟随撒的棉花一样,又被清晨阳光烘染成了暖烘烘的金色。
前些日子生了病,又一场场的发噩梦。而今林微姝身子好周全了,又顺利说服了阿娘,乘着驴车,她只觉得通身很轻快。
十七岁的少女青葱水润,不过开春时生了一场病,所以双颊不够红润,尚有几分青白之色。
但她样子却顶顶漂亮,林微姝模样俏丽,又生一双漂亮丹凤眼,如两颗小杏,黑漆漆,乌溜溜。
她头上没什么首饰,只梳了个最简单的双环髻,别了一枝杏花。杏花倒是常见,不稀罕,可也开得鲜。林微姝脸上本有几分病气,倒让这娇嫩杏花衬出几分鲜活。
杏林医馆,林微姝和小枝到时,又见着一道熟悉身影,是吴语燕。
吴语燕也是老熟人了,林微姝记得她跟宣月关系不错,和自己不算熟。
吴语燕穿一身素素衣衫,样子也很是柔顺恳切,一心一意盼辛娘子收她为弟子。她也纠缠好些日子了,但辛娘子总是未应。
她被拒后不肯走,辛娘子也由着她,但如若吴语燕沾手些医馆里杂事,辛娘子必然呵斥。
吴语燕也不敢擅动。
辛娘子不是个普通女大夫,辛淮曾组织治江南时疫,活人无数,得朝廷嘉奖封为县主。且她与诚王妃交情甚厚,认识不少勋贵女眷,又在京城扶危济贫,被视为万家生佛。便是清流官员亦对她称赞有加。
有此名声、人脉,若能随其学些医术,哪怕没有弟子名头,吴语燕都能想得到如何加以筹谋,给自己谋一份前程姻缘。
这女子凭什么不能有进取心?
只是辛淮性子极怪,不肯收她,吴语燕不得不使些水磨功夫,只盼一腔痴心得应。
可辛娘子不收自己也罢了,偏生收了林微姝。
吴语燕怎么都想不明白,亦是意难平。
当年小宣侯喜爱上林微姝,领着林微姝到众人跟前时。那时吴语燕也吃了一惊,不过更气的是傅玉珠。
后来众人这般议论,宣婴渐渐也觉林微姝娇气小性儿爱折腾,两人到底搅合没了。
辛娘子不是最讨厌女子娇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