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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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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府。
忙活了半月,贺氏终于安排妥帖,将府内上下打理整齐。
宣家老宅本来是在金台坊,贡院、文庙便居于这个区域,也是个富贵地。
不过因宣婴得蒙圣眷缘故,此处朝中重臣居住之处,离大内西苑也近,上朝也方便。
去年这时,宣婴收到宫里秘旨一道。盖因当今天子岁已成年,意欲亲政,密调宣婴入京。
那封秘旨虽出天子之手,却未经内阁票拟发布的中旨,按常例外朝官是加以抵制的。那时宣婴摸着这烫手山芋一般的秘旨,最后还是决意一搏。
及陛下亲政,宫里恩赏也重。
这小时雍坊的宅子不过是其中一桩恩赐。陛下破格为宣婴新设五城都督一职,令其统领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防务,维护治安,权柄甚重。
此非常职,是特意为宣婴所设,足彰少帝爱重之心。
院中碧桃开得正好,花瓣沾着晨露,映得青砖地润亮如镜。
宣月陪着母亲贺氏,她今年十七,衣衫是京城时新样式,容貌亦是姣好清秀。
贺氏打趣:“待你兄长亲事定下来,便要给你说亲。安之若再挑剔,岂不是误了月儿青春?”
宣月快言快语:“傅家阿姊是再好不过,又待阿兄情深一片,母亲,不如你替阿兄做主,早些定了亲,也免得兄长仍惦记那个林家女娘。”
她不喜欢林微姝,柔柔弱弱,说话心思多,又爱使点儿欲擒故纵的小性子,看着就矫揉造作。这番姿态,是小门小户出身才有的做派。这文官女眷就是这样,心思深沉,一个念头心尖儿转十五八个转儿,哪似她们这个将门虎女大咧咧的洒脱不羁,没那么些心眼儿想法。
吴姊姊也跟她分析过,说男子喜爱柔弱女子,无非是因女子柔弱方才能衬其阳刚气派。那林微姝也不过是投其所好,特意用了些心机。宣婴于男女一道十分单纯,身边尽是些豪爽没心机女眷,哪见过这般处心积虑?
吴语燕是傅玉珠很要好的手帕交。
宣月也是跟傅玉珠极亲近。
宣月年纪轻,父亲又没纳什么通房妾室,她许多事都不明白。
可吴语燕跟她一分析,解说一番后,她才恍然大悟明白,知晓林微姝哪些言语刻意心机,哪处举止是费心算计。
贺氏听着宣月这般提及林微姝,眉头也轻皱了一下,不过也没说什么,只调笑:“如此看来,阿月你竟是盼嫁了。。”
宣月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性子也直,此刻也没女儿家该有的羞涩,不觉拢住了贺氏手臂:“女儿自是想多陪母亲几年,不过现在开始相看也是极好。其实兄长婚事,母亲做主就是,我知母亲也中意傅家阿姊,我也是极喜欢她的。”
贺氏只笑摇头:“没大没小不知羞,出门休要做如此言语。你兄长自有主意,也不是一个孝字能压住。”
正此时,宣婴已回府。
他着朝服,肩背挺拔如松,容貌十分英挺俊美。
本朝春秋两季开经筵,逢二、八皆开,重臣、勋贵、国戚皆至。
经筵之上,宣婴前头站着的是卫官和内阁大佬,他这个公侯之尊身为武将离天子已是极近。
少年权重,宣婴容光清俊,已是心性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宣月在母亲跟前没大没小,见着兄长,倒是拘谨乖顺许多。
贺氏反倒笑起来,柔声:“正与你妹子说及你亲事呢,总归要你自己愿意。”
宣婴缓缓道:“母亲说得是。”
他口气和缓,却未接话头提及傅玉珠。
贺氏暗暗叹了口气,一个能说服儿子的主意在她心头许久了,而今终于说出来:“当年,你与林家小姝确实也颇为可惜,你知晓我也是喜欢她的。而今母女二人日子也很不容易,我又与小姝投缘,想着不如将她纳为贵妾。”
她飞快说道:“是正经妾室,以你爵位,本可一妻两妾。可不似民间商贾,本无资格纳妾,捏着卖身契抬举个婢女唤姨娘。我自也会疼她,绝不会令她受委屈。”
听着这样言语时,宣婴蓦然抬起头,眸中火光一闪即没。
他心下蓦然浮起一缕讥讽,当年自己一身是伤,战场上几次险象环生,是为了什么?
后来他从傅玉珠口中得晓真情,本亦不信,竟偷摸回京,只为多看林微姝一眼。
他知小姝体弱,又逢家变,但必然是能守得住骨子里清贵。
然而他却失望之极。
母亲如此提议,他本欲否之,可话到唇边,却成了另外言语。
“无论是娶妻还是纳妾,但凭母亲做主。”
宣月不免替傅玉珠不平,不过畏惧兄长,到底不敢说什么。
贺氏却明白儿子意思,若娶傅玉珠,则必纳林微姝。
宣婴行礼告辞。
出了门,宣婴忽而想自己已有两三载光景未见林微姝。
也许,小姝听着些风声,正拼命打听自己?
念及于此宣婴忽而意兴索然,不想这些纠缠不休私情,而是去想别的。
他瞧着庭中开着正闹粉杏。
骤然得势,又是少年臣子,宣婴却并不轻狂,倒有几分如履薄冰之态。
这次天子亲政,他自是有功,不过据说有个功臣藏于幕后,并未现于人前。
那人是天子幕僚,黑暗军师,身份极是神秘,比之拱守皇城的朱衣卫更得陛下亲近。
当初大胤初立,太祖封赏功臣,卫国公亦是其中之一。
某日卫国公与其妻在家中戏语,次日便被太祖笑语调侃,当时便唬得卫国公伏地请罪,战战兢兢。
陛下连房中私语都一清二楚,自是将满朝文武一举一动皆窥于眼中。
据闻是因太祖未发迹前曾是一名僧人,亦收拢一批和尚、泼皮为耳目,其组织被称为秘眼。
先帝在时,朱衣卫仍为天子近卫,却裁去监听审查相关职能,又免去司礼监掌印批红之权,不过太祖时设下的秘眼据说一直未曾裁减。
这次天子顺利亲政,据说也因秘眼首领效忠关系。
彼时天子欲招一批外臣入京稳定局势,发的是未经内阁的中旨,要挑敢奉中旨又行事缜密臣子。天子得了秘眼,便如开了耳目,由秘眼首领拟定名单,令内侍乔装出宫送出旨意。
宣婴的名字就是秘眼首领写上去。
由此竟给宣家带来泼天富贵。
宣婴心中惴惴,一夕富贵,家族飞升,起因竟是某人在天子跟前写下自己名字。
那双写字的手翻云覆雨,匿于暗处,说是大胤暗相也不为过。
以宣婴秉性之倨傲,竟有几分不甘心。
就是今日开经筵听课,宣婴亦有几分神思不属,暗暗揣测,在场身着朱紫的大人们中,哪个才是秘眼首领。
对方年龄必然不轻,官职亦定是不小。
他眼前似缭绕云雾,瞧不分明。
虽云里雾里,宣婴费心留意下亦打探到只言片语。譬如那秘眼首领被成为大统领,正四品的官职,虽不算极高,权却极重,只是不现于人前。
再来就是秘眼往来文书上,皆以竹叶青蛇图样为印信。
蛇那样生物,喜阴暗狭小之处,阴湿寒冷。
巷口前,一辆马车规制不凡,由上等乌木打造,边角处嵌着细细的黄铜饰条。
车帘是玄色暗纹锦缎,让人瞧不见内里。
此刻,马车上的公子正轻轻转动指上扳指。
那扳指玉质极好,样式却简朴,也未雕花篆字。
沈侑指骨修长、苍白,扳指虽是白玉材质,却似不及其手指雪白。
这扳指样式素,内侧却雕刻一条蛇,是一只竹叶青。
他便是秘眼大统领。
沈大公子虽看似公侯之家闲人,仿佛等着承爵混吃等死之辈,但其实暗里却供了份职。
近日沈大统领花了笔银子,买下林姑娘隔壁那间宅。
京城时新话题便是眼前这位卫国公嫡孙。
旁人皆议论,说这沈郎君虽出身公侯之家,身子似不大利索,自幼在寺庙里带发修行。这次回京,据说容貌极好,宛如菩萨一般,是个颜色极出挑的美男子。
且沈侑虽是病秧子,但据寺中僧人传出,沈侑力能开二石弓,有搏虎之力。只是其性子温文儒雅,心地慈悲,不喜与人争执罢了。
和沈侑容貌一同议论的还有卫国公府的家里事。
其父沈睿为卫国公嫡长子,身子骨弱,早年大房尚有孩子出生,等过了二十五,沈睿再纳妾耕种也颗粒无收。
沈睿早年有三个孩子,两女一子,唯一的儿子沈侑偏偏也是体弱。
沈侑六岁那年,相士算过后,便将其送去寺庙修行积福。
不过那时府里上下都认为沈侑养不活。就连沈侑生母正妻韩氏也松了口,打量着从旁支过继,承大宗香火。
沈侑送出府第二年,小沈侑两岁的沈珏便送入府里,由韩氏亲自抚养。
按韩氏打算,要过继就过继年纪小些的,这样才养得亲。
沈珏身体健康,聪慧伶俐,十分讨韩氏喜欢,也是处出情分。
谁想这么些年,沈侑虽陆陆续续生病,却一直未死。到了去年,沈侑病竟然好了。且因病体孱弱于是自幼跟寺里和尚练功,沈侑居然还有一身好武艺。
但夫人似乎仍偏心从小养在身边沈珏多些。毕竟这么多年情分,又岂是说断就断,就连老爷也待二公子沈珏更亲切。至于对沈侑,府里虽是周到,不过似乎终究远了一层。
这时节,马车停下,白管事在外头恭声提醒。
沈侑没有应。
白管事反应过来,撩开车帘,对着沈侑道:“大公子,已到了地儿。”
沈侑领口掩住颈项,却仍透出一点儿殷红伤痕。
前日沈侑随母韩氏去京郊积云寺,忽闻林莽间一声咆哮,腥风扑面而来,竟然一头斑斓猛虎猛地蹿出,虎目圆睁,涎水滴落。
韩氏惊得面色惨白,攥紧车帘发抖。沈侑眸色一沉,安抚其母莫怕后,旋即抽出身侧匕首,与虎搏杀。
如此危难之余,沈侑还临危不乱,喝令随行仆从速请僧人敲锣鼓驱虎。
锣鼓喧天之际,沈侑只身搏虎,他无长兵,唯有一柄寒刃,却不惊惶,待猛虎扑来之际,侧身避开利爪,匕首直刺虎颈软处。
沈侑又补数刀,鲜血溅满月白锦袍。
如此遍身染血,观之竟有几分修罗之态。
那日之后,沈侑便听不得声音,他耳中竟死寂一片。
府中急请名医叶安诊治,叶安诊脉后摇头叹道,只说公子杀虎时遭巨震,又锣鼓喧天,心神受创,耳窍闭塞。需静心休养数月,或可恢复,暂无速效之法。
所以如今旁人皆知沈侑听不得声音,如若有人面对面跟他说话,他能读出唇语,因而知晓对方在说什么。
满府上下无人怀疑。
他扮听不见很有意思,既有趣,又少了许多麻烦,更方便观摩旁人。
沈侑下了马车,白管事眼底亦掠过一缕怜悯之情。
沈侑也不觉奇怪。
那日他杀虎救母,不过反倒让韩氏生出惊骇之意,被沈侑一身血的样子吓住了。
所以韩氏看着长子竟有些怕。
府内下人自有自己消息流通渠道,是故也知晓些这桩事,不免心里替大公子觉得冤枉。
这样正如沈侑之意,如此一来,他蓦然间迁府别居,迁去外城居住,也就不那突兀。
而今阳光下,沈侑容色温和,五官极美。
林微姝和小枝搭驴车回了外城,巷口下了车,两个姑娘一块儿回家。
要到家时,两人瞧见巷里停了好大一辆马车,险将巷子里路给堵了去。
那辆马车就停在隔壁,自有仆人将车帘撩开,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主人身段儿修长,个子蛮高挑,就是有些削瘦。虽戴着面纱,不知怎的给人感觉极年轻,且应生得极美。
林微姝眼尖儿,看着那人袖口出露出点儿殷红伤痕,以林微姝衙门里见识,应当是野兽抓痕?看着,是一只大猫?
不过京城似乎并无这么大的狸奴?
然后她便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自己和小姝议论过的那个买下隔壁冤大头。
两人也议论起隔壁邻居,林微姝好奇心重,心忖既是富贵,为何要住进外城小巷子里?
那时她和小枝也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着邻人,隔壁主人好性儿,点头示意打招呼,面纱下面容冉冉一笑,甚是和气,令人如沐春风。
林微姝亦匆匆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