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城》之心知念

6、数据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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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城中村的出租屋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像一座寂静的孤岛。李之心在睡梦中被电脑风扇那尖锐的嗡鸣声硬生生地从梦乡中扯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便本能地想要起身关掉那恼人的风扇，却未曾想，膝盖直直地撞上了摞满泡面箱的桌角。
　　“嘶 ——” 李之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黑暗中，他紧紧地捂住膝盖，眉头拧成了一个 “川” 字，五官也因疼痛而扭曲在一起。一瞬间，剧痛如电流般迅速传遍全身，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这钻心的疼痛。
　　揉着膝盖，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台灯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杂乱的房间。他的目光被电脑屏幕吸引过去，显示器散发的蓝光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而那加密邮件上醒目的红色叹号，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恶狠狠地瞪着他，刺得他瞳孔骤缩。他凑近屏幕，看清了附件名 ——“林见秋_临终关怀方案.pdf”。
　　在键盘上敲击密码时，苏棠的生日数字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回响。熟悉的数字，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去年团建玩真心话大冒险时的场景。那时的苏棠，醉醺醺的，眼神迷离中带着几分俏皮，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泛着红晕。她大声地说出自己出生在平安夜，还笑着调侃：“我爸在产房外边吃苹果边等，核都没吐干净。” 想到苏棠当时那可爱的模样，李之心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可这笑容很快就被凝重取代，因为文档已经展开。
　　文档里三年前的胃镜报告出现在眼前，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各种数据就像一道道难以解开的谜题，但最让李之心揪心的是病理栏上 “低分化腺癌” 这几个字。墨迹仿佛还未干透，洇出了毛边，那些笔画就像一条条扭曲的虫子，仿佛癌细胞正顺着纸页缓缓爬行，要将林见秋的生命一点点吞噬。李之心的指尖僵在了触控板上，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震惊和悲痛。
　　更让他惊心的是那段录音。点击播放，林见秋沙哑的嗓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声音中透着疲惫和虚弱，还混杂着医疗器械有规律的滴答声，仿佛是命运倒计时的钟声。“等 2.0 上线再压投诉…… 公关部准备好过劳死公关稿。” 林见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之心的心上。背景里护士喊 “3 床换药” 的声音清晰可闻，而日期显示，正是她第一次化疗的日子。听到这里，李之心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林见秋在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病痛折磨时，还在为公司的项目殚精竭虑，甚至不惜隐瞒病情，安排各种公关事宜。
　　李之心再也坐不住了，他抓起外套，顾不上穿好鞋子，冲出门去。楼道里一片漆黑，感应灯年久失修，没有亮起。李之心在黑暗中摸索着下楼，心里焦急万分，脚步也有些慌乱。突然，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差点摔倒在地。他继续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医院赶去。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就像一层厚厚的雾，让人喘不过气来。李之心捂着脚踝，艰难地走到林见秋的病房前，用力撞开了病房门。病房里，林见秋正坐在床边，用 Excel 制作止痛药剂量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原本干练的短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在脸颊旁，苍白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跳跃，就像一只只垂死挣扎的蝴蝶，每一下敲击都显得那么无力。
　　“为什么瞒着大家？” 李之心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和不解，他几步走到床头柜前，将打印件重重地摔在上面，CT 片也随之哗啦散落一地。林见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她缓缓抬起头，看了李之心一眼，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她没有立刻回答李之心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扶正化疗泵，眼睛盯着屏幕上 “羟考酮用药记录” 的折线图，那折线陡峭得如同悬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你修改算法时不也瞒着苏棠？” 林见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又带着几分倔强。
　　李之心愣在了原地。他想起自己为了和苏棠的匹配度修改算法的事，心中一阵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在监护仪发出的微弱绿光里，李之心看到林见秋锁骨上的留置针胶布翘起了边角，就像一块即将剥落的墙皮，显得那么脆弱。此时，走廊里突然传来许明远的吆喝声：“家人们看！这就是大厂高管的 VIP 病房！” 举着直播杆的身影一晃而过，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他那兴奋的表情和夸张的动作。
　　林见秋听到许明远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慌乱地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输液管在她的动作中被扯脱，血珠溅了出来，落在李之心的袖口上，晕成一片暗红的星云。李之心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门口。就在这时，护士匆匆赶了过来，她一边责备着许明远，一边熟练地为林见秋重新接上输液管。李之心则蹲在走廊里，默默地捡起散落一地的 CT 片。他发现某张片子背面有行小字：“DAU 每涨 0.1%，多活三天。” 看到这句话，李之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想起那夜在茶水间，林见秋哼的楚剧小调，原来那不是乡愁，而是她疼到极致时，从牙缝里挤出的颤音，是她对生命的一种无奈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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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 23 楼的办公区，抗议人群的呐喊声透过防弹玻璃传进来，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凝成沉闷的轰鸣，就像滚滚的雷声。李之心缩在工位隔板后，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后台系统不断弹出 “子女拉黑父母” 的投诉消息，每一条都带着鲜红的未读标记，那红色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刺痛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的内心。他机械地点击着 “已受理” 按钮，麻木的手指仿佛失去了知觉。
　　突然，某条留言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帘：“闺女说我匹配度低不配当妈，可我连拼多多链接都不敢发了。” 李之心看着这条留言，仿佛看到了那位母亲无奈又悲伤的眼神。他意识到，自己修改算法的行为，不仅影响了公司的产品，更伤害了无数用户的感情，破坏了许多家庭的关系。正当他陷入沉思时，应急灯骤然亮起，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幽蓝的深海之中。停电了，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办公区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李之心摸黑冲向机房，他知道，在这个关键时刻，机房的备用电源至关重要。黑暗中，他的脚步有些慌乱，不小心撞翻了苏棠放在桌上的化妆包。散落的粉饼在瓷砖上碎成齑粉，折射出细小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极了那夜他们在咖啡箱堆里躲藏时，从货架缝隙漏进的星光。李之心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当时和苏棠在一起的场景，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接电！老子的直播不能断！” 许明远举着充电宝，气势汹汹地撞开门，补光灯的强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服务器阵列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兽。他一把拽住李之心的衣领，用力摇晃着，李之心的后腰重重地磕到了机箱锐角上，疼得他冷汗直冒。“这是投诉数据主机，不是你的直播间！” 李之心愤怒地喊道，他用力挣脱许明远的手，心中的怒火也在不断燃烧。
　　就在两人拉扯间，许明远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键盘。主屏突然弹出苏棠的测试账号，理想型栏闪烁着新内容：“会修漏水屋顶的程序员”。看到这句话，李之心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上周暴雨夜的场景，当时出租屋的屋顶漏水，他跪在地板上努力补漏，苏棠举着手机电筒在一旁帮忙，她的手在发抖，光柱里飘浮的尘埃就像被惊动的银河，在光影中飞舞。那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拉近了许多，那种温暖的感觉至今仍让李之心难以忘怀。
　　抗议人群的声浪陡然拔高，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有人情绪激动，用保温杯砸向大厦玻璃，枸杞红枣茶在防弹层上炸开，就像一朵绽放的血色花朵，在幽蓝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李之心在混乱中瞥见监控屏上的画面：一位白发老人举着 “算法吃人” 的纸牌，他的指节皲裂，紧紧地攥着年轻时的全家福，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绝望。看到这一幕，李之心突然想起镇小学那个编程男孩，想起他画的灰色太阳，那是孩子内心对家庭温暖的渴望，也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奈表达。
　　许明远趁机插上直播设备，镜头扫过满屏的投诉数据，大声喊道：“家人们！这就是科技的温度！” 弹幕像雪花般刷过屏幕，“虚伪”“退钱” 等字眼不断滚动，可打赏音效却此起彼伏。李之心看着这一切，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悲哀，他冲向电闸，用力拉下了开关。在切断电源的黑暗里，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苏棠的测试页面仍固执地亮着，那句 “会修漏水屋顶” 在黑暗中莹莹如烛火。
　　后半夜，李之心蜷在行军床上，翻看着投诉日志。每一条投诉都像一把刀，割在他的心上。他看到有个母亲连续三十天给匹配度只有 1% 的儿子发送 “早安”，最后一条停留在立冬：“降温了，妈给你买了羽绒服，放保安亭。” 看到这条消息，李之心的眼眶湿润了，他像似看到了那位母亲在寒冷的立冬清晨，满怀期待地将羽绒服放在保安亭，然后默默地等待儿子去取的场景。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家族群弹出母亲的消息：“护士姑娘说你属相犯冲，妈再托王姨打听……” 李之心看着这条消息，心中一阵无奈，他摸出手机，将脸埋进苏棠遗留的羊绒毯里。羊绒毯上还残留着苏棠的苦橙香水味，混合着机房金属的锈味，仿佛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地困在其中。
　　窗外，深圳湾的霓虹闪烁，将星光彻底淹没，繁华的玻璃城里，他是一尾深海远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