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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裂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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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梅雨季,空气里仿佛浸满了黏腻的糖浆,闷热又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吐着浓稠的雾气。天空被厚重的云层严严实实地遮蔽着,阳光艰难地挣扎,却始终无法穿透这层灰暗的幕布。街道上,积水肆意横流,形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倒映着周围破旧而又压抑的建筑,那倒影在水中扭曲变形,宛如一幅荒诞的画。
直播补光灯将苏棠的婚纱照成惨白色。她按合同要求摆出幸福微笑,耳返里传来许明远的指令:“说台词!就说‘找到92%匹配度的真爱才能穿这么美的婚纱’!”镶钻头纱突然被挂钩扯住,她踉跄撞倒复古留声机道具,黑胶唱片划出刺耳鸣叫——这恰是合同约定的“戏剧冲突环节”。
“剧本里可没说有老鼠!”苏棠对着领口隐藏麦低吼,眼看啮齿类群演(影楼从灭鼠公司租来的“道具”)窜上婚纱裙摆。许明远在监控室狂笑:“自然流量啊棠姐!直播间人数破百万了!”他按下机关,预先藏在吊灯里的假珍珠倾泻而下。苏棠终于看清合同陷阱——直播事故条款里写着“乙方需承担80%道具损失费”。
苏棠穿着那双曾经爱不释手的 Jimmy Choo 高跟鞋,试图在这泥泞不堪的街道上保持优雅的姿态。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跨过一个又一个水洼,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就在她落脚的瞬间,鞋跟毫无预兆地卡进了地砖那道隐秘的裂缝里。
伴随着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婚纱店霓虹灯牌上原本闪耀着温暖光芒的 “挚爱永恒” 四个字,像是被命运的手狠狠拨弄了一下,突然短路。灯光疯狂闪烁,光影交错间,竟诡异而又残忍地变成了 “执哀水亘”。那扭曲的字样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仿佛是对苏棠此刻悲惨境遇的无情嘲笑,又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诅咒的爱情故事。
玻璃橱窗内,苏棠曾经满怀憧憬拍摄的婚纱照,如今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残片。她的婚纱照被裁去了半边,只留下一截苍白而又孤独的手臂,悬在促销标语 “二手婚纱三折,送蟑螂药” 的上方。那截手臂像是从时光的废墟中伸出的求救信号,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甜蜜与如今的破碎,显得格外凄凉和无助。
苏棠用力地想要拔出鞋跟,却只是让自己陷入了更加狼狈的境地。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摇晃了几下,差点摔倒在地。无奈之下,她只能放弃挣扎。带着满心的屈辱和不甘,推门走进婚纱店。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 “叮咚” 声,这声音在平日里或许会让人感到愉悦,但此刻却如同尖锐的警报,在苏棠的耳边不断回响,刺痛着她的心。
老板从修图屏后缓缓抬起头,金丝眼镜顺着他那蒜头鼻尖滑落了些许,露出了那双精明而又世故的眼睛。看到苏棠走进来,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带着嘲讽的笑容:“哟,这不是逃婚的苏小姐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甩出一沓跟拍单据,纸角因为时间的侵蚀和频繁的翻动已经卷起毛边,显得有些杂乱。“你未婚夫预付十万定金,现在影楼口碑砸了,这笔账怎么算?” 老板的声音尖锐而又刺耳,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向苏棠的心脏。
苏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紧紧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指甲也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原本精致的雾霾蓝甲油在她的用力之下,裂出了一道道细纹,那些细纹就像冰面下涌动着的暗流,看似平静,实则蕴含着无尽的愤怒和无奈。她想要开口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一块巨石哽住了,那些话语在嘴边徘徊,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在这狭小而又封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这声音惊动了阁楼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老鼠。一只灰色的影子突然从婚纱裙摆下窜了出来,速度极快,像是一道闪电。苏棠惊恐地尖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退。慌乱之中,她顺手抓起直播杆,试图用它来保护自己。直播镜头在她的慌乱动作下剧烈晃动,依次晃过店内撕破的蕾丝、翻倒的粉盒,最后定格在那只老鼠叼走落地纱上珍珠的画面上。
这一幕被直播出去后,弹幕瞬间如潮水般涌来,疯狂地滚动着。
“报应!”
“剧本精彩!”
一条条充满恶意的弹幕在屏幕上飞速闪过,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匕首。与此同时,打赏音效也此起彼伏,那原本悦耳的声音此刻却如同恶魔的笑声,无情地淹没了苏棠微弱的辩解声。老板趁机抓住苏棠的头纱,用力一拽,只听见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裂帛声,如同琴弦在巨大的压力下骤然绷断。苏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视为珍宝的婚纱,在这一瞬间变成了褴褛的戏服,破碎的布料挂在身上,就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宣告着她爱情和梦想的彻底破碎。
夜幕降临,雨势愈发凶猛。雨滴如豆子般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高高的水花,仿佛是大地在痛苦地哭泣。苏棠失魂落魄地走出婚纱店,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鸟,在风雨中迷失了方向。她赤脚踩过柏油路,鞋子的断跟卡在下水道栅格,像截苍白的指骨。她突然蹲下,雾霾蓝指甲抠着"挚爱永恒"的霓虹碎片:"这城市连婚纱都能三折,还有什么不能标价?" 直播杆滚进积水潭,弹幕还在狂欢"拜金女翻车",她却盯着污水倒影里扭曲的LED广告——"灵魂匹配2.0"的粉红爱心正在溶解,变成妇科医院的XX系广告。无名指上的旧戒痕在路灯下泛着青白。她忽然停下脚步,将珍珠耳环塞进一个缝隙里,对自己说:'等哪天想通了再拿回来。"
她蜷缩在街边猪脚饭摊的塑料棚下,棚顶的雨水不断地滴落,打在塑料布上发出 “滴答滴答” 的声响,和老板娘剁骨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充满悲伤的交响曲。
老板娘递来一件油污麻布,裹住她发抖的肩膀,又端来一碗热汤。“姑娘,淋雨的凤凰不如鸡。” 老板娘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和无奈。苏棠接过汤碗,看着汤面上漂浮着的油星子,那些油星子在昏黄的灯光下聚成破碎的虹,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生活,恍惚间苏棠想起三年前的深夜——她醉倒在巷口呕吐,正是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替她绾起头发。“姑娘,淋雨的凤凰不如鸡。”老板娘当时说的话和此刻一模一样,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社区业委会公章,银色的五角星沾着卤汁油光。后来苏棠才知道,老板娘不仅是摊主,还是城中村维权小组组长,那公章在拆迁动员会上砸过十七次桌角。
苏棠盯着手机里病毒式传播的剪辑视频,标题血红刺目:“拜金女遭天谴”。视频里,她的狼狈模样被无限放大,那些恶意剪辑的片段让她百口莫辩。看着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却满是苦涩和绝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冲花了她的睫毛膏,在颧骨上淌出两道黑色的泪痕,宛如两条墨河,流淌着她的悲伤和委屈。
凌晨两点,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许明远的电话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切入,苏棠看着手机屏幕上许明远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要不要危机公关?我认识水军头子,打个折……” 许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苏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传来保险推销话术。恍惚间,她想起李之心修改算法的那夜,茶水间里弥漫的咖啡香,曾经觉得那香味温暖而美好,此刻却觉得如此廉价,就像她现在的生活,被现实无情地践踏,变得一文不值。
苏棠沉默片刻,挂断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将婚纱残片一股脑儿地塞进 711 塑料袋。袋子上 “临期食品” 的印章,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枚耻辱的烙印,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上。她望着漆黑的夜空,雨水不断地打在她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在这座城市里,她曾经的梦想和爱情都已破碎,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和迷茫,就像在黑暗中漂泊的船只,找不到停靠的港湾。
14
医院的病房里,灯光昏黄而黯淡,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摇曳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地锁住了病房里的每一个人,让人喘不过气来。林见秋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身体瘦弱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吹倒。她的头发因为化疗变得稀疏枯黄,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虚弱而又疲惫的气息。她的指尖在琴谱注释栏颤抖,止痛泵的剂量已调到极限。"广陵散不该是绝响......" 她突然插入一段嵌套函数,变量名赫然是"Spring_Children(春天的孩子)"。吗啡幻觉中,她看见武大樱顶的落英化作二进制雨,淋湿镇小学掉漆的黑板。
笔记本从她那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纸页间掉出一张泛黄的清单,清单上的字迹被药渍晕染得支离破碎,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仿佛是岁月和病痛共同书写的残酷篇章。李之心坐在床边,连忙弯腰去捡。他拿起清单,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当看到第三条 “给妈妈发最后条短信” 被重重划去,改成了 “让 DAU 曲线死得漂亮些” 时,李之心的心里一阵刺痛涌上心头。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病床上的林见秋,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在吗啡泵有节奏的滴答声里,林见秋忽然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隔着一层迷雾,透着几分虚弱和疲惫,但又似乎隐藏着一丝坚定。“去武大看樱花吧,要赶在化疗泵没电前。” 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之心、许明远和苏棠三人推着轮椅,陪着林见秋夜闯珞珈山。夜色中的珞珈山静谧而神秘,仿佛是一座沉睡的巨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下。树木的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在地面上摇曳生姿,像是一群沉默的守护者,又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许明远举着直播补光灯走在前面,强烈的灯光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惊飞了栖息在树上的宿鸟。鸟儿们扑棱着翅膀,慌乱地飞向夜空,发出一阵嘈杂的叫声,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
保安听到动静,打着手电筒朝他们逼近。灯光照在林见秋枯槁的脸上,勾勒出她脸上深深的轮廓和疲惫的神情。林见秋却不慌不忙,她缓缓地从 Gucci 包里摸出一枚褪色的 “天才少年” 奖章,那枚奖章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十年前我在这领奖,礼堂座椅还是我捐的。” 林见秋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仍带着几分骄傲,仿佛那些曾经的荣耀是她此刻在病痛中坚持的力量源泉。保安听了,嘟囔着走开了。保安的手电光在樱花大道上划过,像是劈开了一道柔和的银河,照亮了眼前如梦如幻的景色。樱花树的影子在灯光下摇曳,花瓣如雪般飘落,给这条大道铺上了一层粉色的地毯,美得让人窒息,却又透着一丝凄凉。
晨雾弥漫在珞珈山上,老斋舍的飞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是漂浮在云端的仙境楼阁。飞檐挑起薄云,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时间在这里静止,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林见秋坐在轮椅上,舀起一勺热干面,芝麻酱挂在她嘴角,看起来像未干的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当年答辩完蹲在这儿吃面,酱里掺了粉笔灰。” 她回忆着过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对往昔岁月的怀念和感慨。可就在这时,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面条混着血丝喷在了许明远的领带上。许明远的领带是直播间的 “爱马仕高仿爆款”,那摊血迹在印花 Logo 上绽成一朵畸形的花,是对现实的一种讽刺,又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李之心蹲下身子,拿纸巾擦地。不经意间,他瞥见轮椅缝隙里掉落的止痛贴,背面潦草记着股东会语录:“林总的病容影响股价”。看到这句话,李之心心里一震,他想起那夜在代码库看到的琴谱注释,此刻樱顶的风声呼啸而过,恰似《广陵散》的变调,每个音符都像是钉着林见秋未竟的野心与遗憾。那风声叹息在山间回荡,说着那些被遗忘的故事和未完成的梦想。
日出时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阳光渐渐洒在珞珈山上。金色的阳光穿过晨雾,给整个世界带来了一丝温暖和希望。林见秋摸出手机,打开和母亲的对话框。对话框停留在五年前的母亲节,上面只有简单的一句:“汇款已收到。”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颤巍巍地按下语音键:“妈,武大的樱花开了……” 一阵风吹过,卷走了她后半句未说完的话,松涛声灌满了录音条。许明远背过身,忙着调整直播滤镜,美颜参数拉满的屏幕里,樱花变成了塑料质感的粉雾,林见秋眼角的皱纹也被磨成了平滑的代码,留下一个看似美好的表象。
下山时,轮椅卡在了石阶缝里。李之心俯身去抬,就在这时,他听见林见秋附耳低语:“把我的病历卖给媒体,标题要带‘女高管过劳致癌’。” 李之心的身体瞬间僵住,掌心蹭过她腕间的 PICC 导管,那导管凉得像条冬眠的蛇,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许明远在十米外大声喊着:“直播热度破百万了!林总说句话啊!” 林见秋却仿佛没有听见,她闭目哼起楚剧小调,沙哑的嗓音在山间回荡,惊落了一树的残樱。花瓣如雪般飘落,坠在未发送的语音条上,就像给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盖上了一枚温柔的邮戳,封存了她一生的遗憾与无奈。那一片片花瓣,承载着她的回忆和情感,随着微风飘散在空气中,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