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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越是觉得以 ...
她还没有准备好伸手去碰。
可那件被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始终就在那里。
有马知花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主动提起,那件事就能暂时保持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像一笔被暂时递延的账。她可以不急着结算,可数字已经写在那里,不会因为她合上账本就自动归零。
这比一般待办事项麻烦得多——因为不可以用笔划掉。
七月以后,求职终于慢了下来。
该投递的申请材料大多已经投完,该参加的面试也基本结束,剩下的就是等企业结果、后续联络和指导教授关于毕业论文初稿的修改意见。服装店那边,她也提前和斋藤店长商量了几天假。店长没有多问,只笑眯眯地说等工作结果稳定下来,再慢慢谈之后的排班。
这话说得很轻。
轻到知花走出服装店时,忽然意识到,毕业前的时间确实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
她不是没有事情可做,只是终于没有那么多“今天必须完成”的事情,把她从早到晚塞满。空下来的部分,原本应该用来睡觉、见朋友、整理房间,或者什么都不做。
可是空白一多,那笔被她递延的账就变得更显眼。
佐久早圣臣没有催她,甚至没有再提那天的告白。
只是照常问她有没有收到企业结果,有没有按时吃饭,服装店排班到几点。消息短得很稳定,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绕弯,也不给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知花每次都会回,但不会多回。
她以为这叫保持距离。后来才发现,保持距离也需要力气。
因为佐久早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他照常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反而让知花更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旅行的念头,就是在这种时候重新浮上来的。
起因很小。
知花整理浏览器收藏夹,删掉一些求职期间用过的企业说明页面和过期链接时,看见了醒井宿的照片。
地藏川。
梅花藻。
清澈的水从旧街边流过,水底石头和水草都看得分明。白色小花浮在接近水面的地方,不热烈,也不张扬,像夏天里一场很轻的雪。
知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自然而然想起了宫侑。
想起自己以前把照片拿给他看,说这里很漂亮;也想起他一边看录像,一边说,那就去啊,等我有空。
其实从大阪过去并不算太远。正因为不算太远,才会把它当作“哪天有空就能去”的地方。
可“哪天有空”这四个字,偏偏最难兑现。
宫侑是真的忙。排球于他来说是已经踩进去、就必须往前走的路。他想站稳,也想走得更远。可有马知花偏偏也不是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的人,课业、社交、兼职,还有未来,她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彼此。
只是很多时候,喜欢不等于有余力。
所以醒井宿一直停在“以后”里。
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只是想亲眼看一看,想看水里的白色小花,想把一个一直被放在“以后”的地方,从过去里拿回来。
于是她点开了古森雪乃的聊天框。
【雪乃姐,暑假有时间吗?】
雪乃很快回了消息,问她怎么了。
知花把醒井宿的照片发过去,说想去看地藏川的梅花藻。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回得很遗憾。
【那几天我已经有安排了,可能去不了。】
知花看着这句话,虽然有点失落,却也没有太意外。
雪乃姐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不可能随时都有空陪她去一个临时想起的地方。
她正准备回“没关系”,雪乃的下一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不过元也那几天好像有时间。】
知花:“……”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在半小时后成真。
古森元也发来消息。
【听说你想去醒井宿?】
知花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雪乃姐告诉你的?】
【嗯。】
【她没空。】
【我知道。】
【我有空。】
知花看着屏幕,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果然,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小臣应该也有空。】
知花:“……”
古森元也是她表弟。
按关系算,是表弟;按年龄算,他又比佐久早圣臣大。这个位置本来很适合当一个稳重、可靠、不会制造问题的中间人。
可是有时候,知花会觉得,元也和圣臣不愧是亲戚。
一个看起来温和无害,却总能把普通事情推向不普通的方向。
另一个看起来冷静克制,却会在她发烧醒来的早上说喜欢她。
家族遗传大概确实存在。
知花回:【你是故意的吗?】
古森那边安静了很久。
【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
【你现在看起来很知道。】
这一次,古森元也隔了更久才回。
【知花,我只是一个负责查询路线的普通表弟。】
知花看着“普通表弟”四个字,觉得这句话从头到尾都很可疑。
古森元也回这句话的时候,确实有一点私心。
不是那种把两个人往一起推的私心,他没有那么不识相。
知花不是需要被安排的人,佐久早也不是靠别人助攻就能解决问题的人。更何况古森元也认识佐久早太久了,从小学一起打排球,一直到高三毕业。他当然知道小臣对知花不太一样。
他甚至当着佐久早的面吐槽过几次,说小臣这样很像姐控。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原本也没真觉得佐久早会告白。
所以这次知花突然说想去醒井宿,又在雪乃没空以后没有立刻放弃,古森心里其实动了一下。
他不打算掺和进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只是想了解目前两个人的气氛和距离到了何种地步。
最后行程被古森元也压成了两晚三天。
【再长不行。】他说,【上个月队里才去过冲绳,这次再消失太久,听起来就不像短途旅行,像我擅自延长假期。】
知花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句号。
古森很快又补了一句:【而且七月后面还有训练和调整安排。】
这倒是真的。
古森元也已经是职业队的正式队员,不可能因为一场私人旅行就完全松懈。六月那次冲绳是队伍里的行程,性质不一样;这次醒井是他自己从训练和恢复之间挤出来的短假。
佐久早圣臣也不是完全空闲。春季联赛结束以后,早稻田的训练并不会因为暑假临近就彻底停下来。对他这种以后要继续打职业排球的人来说,休息也只是换一种方式管理身体,而不是把作息全部扔掉。
知花自己更没有奢侈到能把夏天整块空出来。企业结果还没完全出来,服装店那边也只是短暂请假,毕业论文初稿还在等导师反馈。
所以两晚三天刚好。
再短,像只是去看一眼水。
再长,就像三个人都擅自从现实里失踪了。
家人们知道他们三个要去旅行以后,都非常开心。
在长辈眼里,这显然是一场温馨、值得欣慰的家庭短途出游。
古森家的人说:“长大以后还能一起出去玩,很难得。”
佐久早家那边也说:“互相照顾,要注意安全。”
知花母亲更是很欣慰:“你们三个关系真好,出去走走也好,求职季很辛苦吧?”
知花看着手机里这些十分真心的祝福,一时间心情复杂。
家人们越高兴,越说明在他们眼里,她、元也、圣臣还是小时候会一起吃饭、一起睡同一间房、一起被长辈叮嘱不要乱跑的孩子。
可知花已经没有办法完全这样想了。
至少佐久早圣臣不能再被她完全放回“家人”那个位置。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出发那天他们选了清晨的车,倒不是因为三个人都热爱早起。
是因为古森元也后面还有队伍安排,佐久早圣臣也不能把训练节奏放得太散,知花则不想把服装店请假的时间拖得太长。既然只有两晚三天,第一天就不能完全耗在路上。
古森元也对此总结得很明确:“运动员的短假,核心就是效率。”
知花看着他:“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旅行。”
“没办法。”古森笑了一下,“我也是有队伍管理的人。”
佐久早圣臣把票收好,语气平静:“这样安排合理。”
知花:“你们两个真的很会破坏出游气氛。”
古森立刻纠正:“不是破坏,是行程优化。”
佐久早:“准确。”
知花:“……”
很好。
这趟旅行还没开始,就已经不像旅行了。
清晨的东京站还没有完全醒透。
站台上的灯亮得很白,广播声在清晨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古森元也到得最早,背着一个黑色运动包,手里拿着车票和已经查好的换乘路线。知花到的时候,他正站在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旅行,倒像在确认比赛场馆地址。
“早上好。”
“早。”知花看了眼他手里的纸,“你连路线都打印了?”
“以防手机没电。”
“你手机电量多少?”
“百分之八十七。”
知花:“……”
很难说这是可靠,还是常常出门前的经验。
佐久早圣臣没有迟到,也没有提前太多,时间卡得刚好,像是连“在东京站多停留几分钟会增加接触人流”的部分都算进去过。
古森看了他一眼:“小臣,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
佐久早:“迟到会影响后续换乘。”
知花:“所以这不是旅行,是远征对吧?”
古森元也把车票递给他们:“看吧,这就是我们这趟旅行的基调。一个刚做完队伍调整,一个负责确认风险,一个请了短假但随时会看邮件。”
知花:“你不要把所有人都说得这么没有松弛感。”
古森:“这就是成年人的责任感,我们都长成大人了啊。”
知花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佐久早圣臣则默默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像是这样就能隔绝这阵突如其来的肉麻。
古森元也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反应也太伤人了吧?”
三个人坐上前往名古屋方向的新干线。
东京的高楼和站台广播很快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边缘,慢慢变成大片低矮的房屋、河流和远处发白的夏云。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冷得刚好。
车票是古森订的。
按理说三个人的座位问题很简单。可偏偏到了车厢里,问题出现了。
两人座和旁边的单人座。
古森元也非常自然地坐到了单人座上,自然得像那里原本就写着他的名字。
知花站在过道里,看着他。
“元也。”
古森抬头:“嗯?”
“你坐那里?”
“这里视野好。”
佐久早看了一眼票面:“单人座在另一侧,不靠窗。”
古森:“……”
知花:“你是不是心虚?”
“我没有。”古森笑得很温和,“我只是普通地想看风景。”
知花:“……”
最后古森元也还是坐到了中间。
他坐下时,表情有一种微妙的认命。左边是知花,右边是佐久早,他像一道被临时安置的人形隔板。
但古森元也后来最擅长的,本来就是补位。
他不是一开始就站在后排的人。国中以前,他也是主攻手,而且防守很好。只是和佐久早圣臣一起打得太久,古森很早就明白,如果什么都正面去比,自己未必赢得过小臣。
所以他换了位置。不是退让,是选择另一种竞争方式。
后来这种判断也多少带进了生活里。谁的沉默快要落地,谁的表情开始不自然,谁明明想退一步却找不到台阶,他都会比旁人更早一点看见。
现在他坐在中间,虽然看起来像被迫,其实也不完全是。要是左边和右边有哪句话掉下来,至少还有他能接一下。
新干线驶出东京时,窗外的天色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浅灰。
知花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一会儿,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边缘一点点被甩在身后,竟然一直没有困意。
古森元也坐在中间,低头确认换乘时间。
“名古屋换乘时间不长。”
知花:“够吗?”
“路线够。”
佐久早:“吃东西不够。”
古森元也抬头:“我还没说吃东西。”
佐久早:“你刚才查了名古屋站台的面。”
古森元也:“……”
知花转过头看他:“你想在十分钟换乘里吃面?”
“不是想。”古森元也非常认真地说,“是名古屋站台的扁面店很有名,既然路过——”
“不行。”佐久早说。
古森元也:“我还没有说完。”
“婉拒了,”佐久早看着他,语气很平,“任何一环出问题,后面都会乱。”
古森元也看向知花:“知花,你觉得呢?”
知花想了想:“我觉得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会变成你吃到一半开始看表,小臣站在旁边提醒还剩几分钟,我在旁边想为什么我要参加这种旅行。”
古森元也沉默了一秒,“画面感太强了。”
佐久早:“所以不行。”
古森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旅行更有风味。”
佐久早:“我们只是换乘。”
知花忍不住笑了一下。“元也,下次碰见站台的拉面店吃吧。”
古森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好吧,站台面暂时列入以后。”
知花听见“以后”两个字,指尖很轻地顿了一下。
有些“以后”会兑现,有些不会。
她这次出来,就是为了确认其中一个。
列车抵达名古屋时,换乘时间确实紧张。
三个人下车后,几乎没有多余停留。古森元也在前面确认方向,佐久早走在后面,视线扫过人流和站台标识,知花跟在中间,手里握着自己的小包。
经过站台小店时,热气和汤底香味从旁边飘出来。
古森元也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佐久早:“元也。”
古森立刻加快脚步:“知道了。”
知花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刚才真的停顿了。”
“没有。”古森元也说,“我只是对地方文化表达敬意。”
佐久早:“用脚步停顿表达?”
“精神层面的。”
“你只是想吃。”
“小臣,有时候你真的可以不用吐槽。”
他们坐上去往大垣方向的列车。
和新干线相比,普通车厢里的清晨更接近日常。上班的人、学生、旅行的人混在一起,窗外的景色也从城市高楼慢慢变成低矮的街道和田野。
古森元也站在车门附近,低头看了眼手机。
“到大垣以后再换一趟,时间也不多。”
知花:“所以还是不能吃面。”
“不要提醒我。”
佐久早:“你可以吃饭团。”
古森元也看向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佐久早从包里拿出三个饭团。
“东京站。”
知花:“……哇。”
古森元也:“……哇。”
佐久早把其中一个递给知花,“早上吃得少吧。”
知花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新干线上没有吃东西。”
“我也可能是不饿。”
“你看了贩卖车的方向两次。”
知花:“……”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不适合装作没有在观察别人。
古森元也接过另一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知花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包装纸在指尖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不会多想。
佐久早从小就是这样。看到她可能需要什么,就提前递过来。不会解释,也不会邀功,甚至不一定觉得这是照顾。
可现在,她没有办法不多想。
那笔被她暂时递延的账,就在这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动作里,悄悄翻开了一角。
他们在大垣换上去往米原方向的普通列车。
这次换乘更短,古森元也终于彻底放弃了任何“地方名物补给计划”。
他说:“现在开始,我只追求顺利抵达。”
知花:“你终于变现实了。”
“旅行负责人必须学会取舍。”
佐久早:“太晚了。”
古森:“小臣,你今天真的很严格。”
“事实。”
知花靠着窗边,看着车窗外的田野一点点亮起来。阳光落在轨道旁边,房屋、河流、树影都被拉得很干净。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短暂的沉默并不尴尬。
三个人终于从东京、新干线、名古屋换乘和大垣站台里,被真正带进了这趟旅行。
列车抵达醒井时,夏天的空气从打开的车门外涌进来。
没有东京站密集的广播声,也没有名古屋站里擦肩而过的人流。醒井站安静得多,风从站外吹来,带着一点水汽似的凉意。
古森元也背好运动包,低头确认地图。
“先去旅馆寄行李,再去地藏川。”
她走出车站,看见远处低矮的街道和夏天的阳光,忽然把手里的饭团包装纸攥紧了一点。
还没看见地藏川。
还没看见梅花藻。
可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不管过去有没有来成。
这一次,她是真的来了。
旅馆离车站不算远。
因为正式入住时间还没到,前台只先帮他们寄放行李。工作人员很客气地说明,下午再来办理入住就可以。
佐久早的视线在前台和行李寄放处之间停了一秒。
古森元也立刻说:“只是寄放。”
佐久早:“我知道。”
知花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想问行李寄放区域有没有定期清洁?”
佐久早没有否认。
古森元也:“小臣,现在问这个,真的会让人觉得我们很难接待。”
佐久早:“卫生很重要。”
古森和知花同时说:“知道。”
这句话他们说得太熟练,熟练到前台工作人员保持着职业微笑,眼神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走出旅馆后,古森元也终于松了口气。
“好,第一关通过。”
知花:“这趟旅行还有很多关吗?”
古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佐久早,“我现在觉得可能不少。”
佐久早:“你订的行程。”
古森元也:“所以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们沿着街道往地藏川走。
上午的醒井比照片里更安静。旧街沿着水道铺开,白墙、木格窗、石桥和一道清流一起立在夏天里。
地藏川从醒井宿中间穿过,水清得像一泓被夏日小心留下的泉。水底的石头、水草和缓缓游过的小鱼都看得分明。
梅花藻开在水里。它不是普通的落花,是只肯生在清冷水流里的水中花。白色小花很小,像迷你梅花,细细碎碎地浮在接近水面的地方。
七月的地藏川,是一川摇曳的白色星子。它不像春天的樱花那样铺天盖地,也不像夏日烟火那样热闹。它太安静了,安静到需要人低下头,认真地看,才能意识到那是花。
知花站在水边,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宫侑。想起自己以前也把照片拿给他看,想起他说“等我有空”,也想起那句“有空”后来一直没有真正到来。
但她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难过。
或者说,难过仍然在那里,只是不再压过眼前的水声。
从大阪过来其实不算远,没来成只能算作他们没有把它真正放进日程里。
他们都觉得以后还有时间。
可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越是觉得以后随时可以做,越容易被放到最后。
这个地方不是宫侑留给她的遗憾。
她想来这里,是因为她喜欢这里。
所以她来了。
古森元也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水递过去。“要喝吗?”
知花回过神,接过来:“谢谢。”
佐久早看了一眼水瓶:“冰的?”
古森元也立刻说:“我刚才已经买了常温的备用。”
佐久早:“嗯。”
古森:“这是在认可我的风险管理吗?”
佐久早:“勉强。”
古森元也:“知花,你听见了吗?我这趟旅行已经进步到可以被小臣勉强认可了。”
知花看着他们两个,终于笑了一下。
水里的梅花藻还在轻轻晃。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是谁陪她来,才有资格看见这一川水。
中午他们在醒井站附近简单吃了午饭。
古森元也看菜单时,下意识先看蛋白质和蔬菜量,佐久早看餐具、杯口和桌面,知花看他们两个。
“你们到底是来旅行的,还是来做身体管理的?”
古森元也笑了一下:“运动员的旅行,也可以顺便管理身体。”
佐久早:“病从口入。”
知花:“……”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决定不再试图理解他们的旅行方式。
下午,他们回到旅馆办理入住。
前台的工作人员笑着把钥匙递过来,说得相当自然:“被褥在柜子里,三位晚上自己铺就可以。房间里有独立浴室,窗户也可以打开通风。”
古森元也和有马知花同时沉默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佐久早圣臣接下来会问什么。
恰恰相反。
他们太知道了。
佐久早圣臣从来不是那种“差不多就可以”的人。
球路偏了半寸,他会记得;扣球时手腕多转了一点,他会调整;房间里的通风、被褥、排水和人员健康管理,在他那里也属于同一套确认项目。
知花和古森都清楚,并同时在心里想:来了。
果然,佐久早圣臣开口第一句是:“被褥是新换的吗?”
古森元也闭了闭眼。
知花倒是很平静,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定感。
前台说:“都是新换的。”
佐久早点头:“浴室排水正常吗?”
古森元也接上:“空调滤网最近清理过吗?”
知花也补了一句:“榻榻米最近有没有清洁?”
佐久早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重新看向前台,语气平稳:“你们旅馆人员是否按规定接种过传染病疫苗?”
前台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都按照规定接种了的。”
佐久早点头:“好。”
前台工作人员仍旧保持着职业微笑,递出钥匙的手稳稳地没有抖。
进到房间后,知花扫了一眼布局。
宽敞的和式房,三套被褥收在柜子里,窗边有一张小桌,浴室在里面。房间干净,通风也不错,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确实很适合家庭旅行。
可问题就在于,现在已经不能完全不考虑其他因素。
知花转头看向古森元也。
“元也,这是……”
“家庭间。”古森的语气非常自然,“暑假旺季,这种房型最容易订到。”
“我知道是家庭间。”知花看了一圈,“我的意思是,你一开始就打算订这个?”
“对。”
“没有想过订分开的?”
“知花,你要知道暑假旺季,独立的单人间很难订。”
“双人间加单人间——”
“也很紧。”
知花看着他。
古森元也发出一种十分无辜的声音:“知花,你不相信我的订房能力吗?”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他往四周看了看,“就是一间房,小时候我们又不是没有这样睡过。”
知花没有说话,看着那间宽敞的和式房,眉头微微拢着,神情说不上是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安静地过了一遍,让她短暂地陷进去了一点。
古森元也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把视线转向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没有说话,只是把包放到角落,低着头,动作很安静。
但古森元也认识他太久了。
从小学开始一起打排球,一直到高三毕业,所以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佐久早圣臣是什么样的人。
圣臣什么时候是真的不在意,什么时候只是表面不动声色,什么时候已经把一点点偏差记在心里,古森看得太久了。
所以那一点几乎立刻消失的弧度,换成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可古森看出来了:知花在意这件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随口说一句“没关系,睡一起而已”,然后把这件事归入“不需要多想”的那一格。她站在房间里,脸上有那么一点点犹豫。
这说明那些话,她没有一听而过。
佐久早圣臣把包放好,视线落向窗外,没有开口。
可他的心情,确实比进这间房之前好了一些。
古森元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打算替佐久早推进什么。
这种事不能靠旁人推,场上如果一传乱了,真正该做的也不是硬把球扣出去,而是先把它稳住,再传到合适的位置,生活里的事情大概也差不多。
知花现在明显不自在。
那么他要做的不是假装没看见,更不是把她的不自在当成进攻的机会。
他应该先把这个球接起来。
于是古森很自然地放下运动包:“我去前台问问有没有多出来的房间。”
知花回过神:“现在?”
“说不定会有取消的。”古森已经走向门口,语气随意,“问问看嘛。”
“你不用特地——”
“我去去就回。”门被他利落地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知花和佐久早圣臣。
沉默了几秒。
知花说:“……他是真的去问的吗?”
佐久早:“是吧。”
“旺季基本不可能有空房吧。”
“我想也是。”
“那他为什么还去?”
“因为他看出来你不自在。”
知花停了一下,把目光从门口移回来,落在榻榻米地板上。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佐久早没有立刻回答。
这比回答更像回答。
知花抬眼看他,忽然发现他的视线已经移向窗外,像是完全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了他一会儿,“……你刚才在笑什么?”
“你想知道?”
“算了,”知花叹了口气,“我大概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古森元也回来时,笑容比出发时僵硬了不少。
“满房,附近几家也差不多。”
佐久早把包放在角落,“那就三个人睡。”
古森元也看向他:“小臣,你现在倒是很自然了。”
知花:“……”
傍晚,他们又去了地藏川边。
上午的水清,傍晚的水却静。旧街边的人少了一些,风从水面上滑过去,带着凉意。
一川清浅穿过醒井宿,两岸是旧屋、石桥和低低的檐影。梅花藻仍旧在水里细细碎碎地开着,白花随波摇曳,像一河碎玉,也像夏天沉在水底的一点秘密。
知花站在桥边,比上午安静很多。
佐久早没有打扰她,古森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古森低头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该回去吃晚饭了。”
知花回过神:“嗯。”
佐久早把手里的常温水递给她:“喝一点。”
知花接过来。
她没说谢谢,只是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佐久早这个人,不会让人措手不及,却也不会让人轻易忽略。
晚饭后三个人回到房间,柜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套被褥。窗户可以打开,外面能听见远处很轻的水声。
如果没有那件事,这大概会是一场很普通的家庭旅行。
小时候他们不是没有这样睡过。
去亲戚家、过年、夏天回乡下,几个孩子被塞进同一间房里,谁抢靠墙的位置,谁睡中间,谁半夜踢被子,最后都能变成长辈饭桌上的笑料。
知花打开柜子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她、元也、圣臣,好像确实有过一起睡一间房的夜晚。
那时的佐久早比现在小很多,睡觉时也不太说话,只是会很认真地把自己的被子整理平。古森元也倒是从小就好说话,谁让他往哪边挪,他就往哪边挪,直到半夜被挤到边缘,第二天还要被长辈笑。
古森元也从柜子里抱出第一套被褥,显然也想到了。
“好久没有这样睡了吧。”
知花把枕头放到榻榻米上,动作停了一下。
“上次还是小时候。”
佐久早正在检查被褥外面的布套,听见这句,抬眼看了她一下。
古森笑了一声。
“那时候小臣睡觉就很安静。”
知花看向佐久早:“现在也很安静吧。”
古森元也:“不是这个问题。”
佐久早:“那是什么问题?”
古森:“……没什么。”
他把第一床被褥铺在正中间。
动作非常果断。
知花看着他,佐久早也看着他。
古森元也把被角拉平,语气非常平静。
“我睡中间。”
知花:“你决定得很快。”
“这是队长的责任。”
佐久早:“你什么时候当队长了?”
古森:“从订票、订房、查路线,并且把你们两个安全带到这里开始。”
佐久早:“那是负责人。”
古森:“旅行队长也是队长。”
知花坐在旁边,看着两个表弟争论一个“队长”的含义,忽然觉得自己紧张了一下午的心情,被一种很荒谬的疲惫覆盖了。
这就是家庭旅行。
哪怕其中一个人告白了,另一个人还没有准备好回应。
中间仍然会出现一个古森元也,坚定地睡在两人之间,像一道人形隔离带。
佐久早把自己的被褥展开后,低头检查布套边角。
古森元也看都没看他,就说:“没有灰尘吧?”
佐久早:“暂时没有。”
知花把枕头放好,接得很顺:“那今晚可以睡了。”
古森:“真难得,入住审查通过了。”
佐久早:“你们很吵。”
最后三床被褥铺好。
古森在中间,知花在靠窗一侧,佐久早在靠门一侧。
古森躺下之前,还认真确认了一下左右距离。
“我觉得这样很公平。”
知花:“公平什么?”
“你们谁都越不过我。”
佐久早:“没人要越。”
古森:“小臣,你现在不要说这种话,容易让我显得很多余。”
佐久早:“你本来就在中间。”
古森:“……”
知花终于笑出来。
那一下笑得不重,却让房间里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关灯以后,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有很轻的水声,远处偶尔传来旅馆走廊里的脚步。榻榻米有一股很淡的草席味,被褥很干净,甚至干净到佐久早没有再提出意见。
古森元也躺在中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被子外面。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发现真正睡不着的是两边的人。
左边的知花翻了个身。
佐久早立刻问:“冷?”
知花停住:“没有。”
古森闭着眼:“她只是翻身。”
佐久早:“嗯。”
过了一会儿,佐久早坐起来喝水。
知花问:“不舒服?”
佐久早:“没有。”
古森继续闭着眼:“他只是喝水。”
知花:“……”
佐久早:“……”
古森叹了口气。
“我睡在中间,不是负责同声传译的。”
知花在黑暗里忍笑。
佐久早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古森:“你刚才就有。”
佐久早:“你醒着。”
“我本来快睡着了。”
“那你继续睡。”
古森:“……”
他闭上眼,在黑暗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非常确定:自己这趟旅行不是来休假的,是来接球的。
表哥怎么成为吐槽役了呢……这不对吧……
是真的有这个地方,搜小众旅游地发现的,路线也是谷歌地图标注的,发现离大阪很近也是看了路线图发现的,这不是巧了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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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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