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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托你的福 ...

  •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很浅的晨光,房间里还没有完全亮。榻榻米上三床被褥并排铺着,古森元也睡在正中间,他先是动了动眼皮,像是被那点晨光轻轻碰醒了,过了几秒才慢慢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浮上来,身体已经先醒了一半。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很轻的哈欠,又下意识往左右两边看了一眼。
      左边的知花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很均匀,显然还在睡。
      昨天白天走了不少路。对他和小臣这种从小把训练当日常的人来说,那点路程还不够活动开身体;可对知花来说,已经足够让她在第二天清晨拥有继续睡下去的正当理由。
      右边的佐久早圣臣也醒了。
      他只是很轻地转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房间里的动静,随后才撑着手臂坐起来。被褥边缘被他掀开,又很快被整理回原本的位置,连褶皱都被顺手压平了。
      他和古森元也从小学开始打排球,十几年下来,身体早已有了肌肉记忆。哪怕出来旅行,在天刚亮的时候,身体也会比意识更早醒过来。
      古森元也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哑。
      “小臣,早上好。”
      “早上好。”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古森元也撑着手肘坐起来,先看了一眼知花。她没有醒,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古森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睡得真熟。”
      佐久早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昨天走太久了。”
      “对她来说是。”古森把被子掀开一角,“对我们来说还没达到正常的训练量。”
      佐久早没有反驳。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拿着换洗用品往洗手台那边走。旅馆的洗手间不大,门被古森推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立刻回头看了一眼知花。
      还好,没吵醒。
      佐久早洗漱得很快,水声被他控制得很轻。古森刷牙时看了他一眼,忽然含糊不清地说:“小臣。”
      佐久早正在洗脸,抬眼看他。
      古森把牙刷拿出来,压低声音:“要不要出去跑一下?”
      佐久早关了水。
      “现在?”
      “嗯。”古森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眼睛已经醒得很亮,“很久没一起晨跑了吧。”
      佐久早没有立刻回答。
      古森也不急。
      过了几秒,佐久早说:“可以。”
      古森元也的嘴角立刻扬了起来,“比一下?”
      佐久早看了他一眼。
      古森语气很无辜:“不是正式比赛,就是跑一下,看看谁先到。”
      “计时?”
      “既然跑了,顺便计一下也很正常。”
      佐久早把毛巾挂回原位,()
      算是接受了。

      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出门,知花醒了。
      她不是被说话声吵醒的,是被洗手间那边很轻的开门声、脚步声和传来的水声一起吵醒的。
      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先看见房间里空出来的两床被褥,又看见古森和佐久早已经穿好了外套。
      “……这么早去吃早餐?不是说会有工作人员送到房间吗?”
      古森元也回过头,笑得相当自然:“早上好,知花。不过我们不是去吃早餐,是去晨跑。”
      “古森选手非常自律,十分。”她的困意还没完全散,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那你们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古森走到她旁边,弯下腰看她。“一起去吧,知花。”
      知花的眼睛都懒得睁开,直接拒绝:“不要。”
      “难得来醒井,清晨的空气也要感受一下。”
      “我昨天已经感受了很多当地空气。”
      “那是昨天的。”古森说得理直气壮,“今天的还没有。”
      知花:“……”
      “我没带运动鞋。”她语气很清楚,“说什么我都不会跑。”
      “你不用跑,帮我们计时就好。拜托了,裁判。小臣,你也想在终点看见知花吧?”
      知花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睁开眼就是古森元也极其纯良的笑脸。
      什么意思?他知道了?知道了多少?!
      她的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盯着古森看了两秒,试图从那张笑脸里找出一点破绽。
      可古森元也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看起来永远像真的只是顺口一说。
      知花慢慢坐起一点,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不少。
      “元也,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古森把昨晚放在床头的衣物递到她面前,笑得毫无负担,“比赛需要裁判。”
      “翻译一下。”
      “终点有裁判,选手会比较有动力。”
      知花:“……”
      这解释听起来非常正常。
      正常到更可疑了。
      佐久早圣臣在旁边整理袖口,听到这里才开口:“你不想去就继续睡。”
      知花看向他。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替古森解释,也没有顺着古森的话往下说。可越是这样,知花越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警觉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古森元也立刻说:“小臣,你这样很没有胜负精神。”
      “她没义务早起看你跑步。”
      “也看你。”
      “我不是重点。”
      古森元也看着他,笑容微妙地停了一下。
      知花心里那只警铃又响了一声,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那你们出去等我,我要换衣服洗漱了,但是先说好,我只负责计时,不负责跑。”
      “没问题!”古森元也立刻答应,答应得太快,反而更像早就等着她松口。
      佐久早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先一步走向门口。
      门被轻轻带上以后,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知花坐在被褥上,低头用发圈把头发拢到一边,过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睡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点困倦被古森元也刚才那句“你也想在终点看见知花吧”搅得七零八落。
      ……找个时间问问吧。

      清晨的醒井宿还没有完全热起来。
      石板路带着夜里留下来的湿意,旧街边的檐影落得很淡。地藏川从旁边流过,水声很轻,梅花藻在清浅的水里摇着,白色小花小得像还没睡醒的星子。
      好在街边没什么人,不怕跑的时候冲撞到谁。
      古森元也站在起点,活动了一下脚踝,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佐久早圣臣站在他旁边,动作比他少很多,只是稍微转了转肩,确认了一下脚下的地面。
      知花站在醒井宿资料馆附近的石桥旁,一只手拿着旅馆前台放的纸质地图,另一只手指向河道前方。
      “我们是折返跑。从这里开始,沿着地藏川往前,跑到前面那座小桥折返,再回到这里。谁先碰到这边的桥栏杆,谁赢。准备好了吗?”
      古森:“好了。”
      佐久早:“我也好了。”
      “那么倒数——3、2、1——开始!”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起跑。
      一开始他们都没有很快,至少看起来像晨跑。
      古森元也的步伐很轻,落地声音也很小,像随时能根据路面和前方的情况调整方向。佐久早圣臣的节奏则更稳,步距、呼吸和上身姿态都控制得很清楚,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知花原本只是被临时拉出来当裁判,穿着凉鞋,站在清晨还有些湿意的石板路边,心里想的还是“为什么旅行第二天一早我要负责这种事”。
      可看着看着,她竟然也被那一点胜负欲带得认真起来。
      两个人跑到前方那座小桥附近时,古森元也先一步压低重心,折返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多余停顿。佐久早也跟着转身,脚步依旧稳,没急着抢那半步,像是要把后半程的节奏重新拉回来。
      知花下意识往前站了一点,目光跟着他们折返的身影移动。
      最后五十米,古森元也突然加速。
      那一下不算猛烈,却非常巧。佐久早几乎同时提速,可古森已经伸出手,指尖先一步碰到了桥栏杆。
      快了半拍。
      只是半拍。
      但半拍也是赢。
      知花愣了一下,随即非常配合地拍了两下手。
      “恭喜古森选手!”
      古森元也已经转过头来,比了个“V”,眼睛亮得像刚才赢的不是一场晨跑,“我赢了!”
      佐久早圣臣站在旁边,呼吸仍然很稳,只是嘴角很轻地抿了一下,眉峰微蹙,显然是对于结果的不爽。
      古森元也看着他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浓。“就差一点点。”他说得十分友好,也十分欠揍,“下次可得再快一点啊,小臣。”
      佐久早抬眼看他,语气很平,“下次不会输。”
      “哦?”古森挑眉,“这么有信心?”
      “嗯。”
      “那下次再比?”
      “可以。”
      回答得太快,半点犹豫都没有。
      知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本来想说一句“晨跑而已,不用这么认真”,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对他们两个大概没有任何说服力。
      这种时候劝他们不要较真,和劝佐久早圣臣不要在意卫生差不多,属于理论上可以说,实践中毫无效果。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古森元也已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糟了。”
      知花:“怎么了?”
      “早餐时间快到了。”
      他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计算了一下,随后笑着伸出手,轻轻拉住了知花的左手。
      知花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紧,下一秒,右手就被另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握住。
      “小心脚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拉着她往旅馆方向跑。
      知花被迫迈开脚步,风从耳边掠过去,古森元也的笑声落在清晨里。佐久早没有说话,只是把速度控制得很稳,不让她被拖得踉跄。
      她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在这种时候有默契!!”
      “跑步的时候不要讲话——”
      佐久早圣臣这句话说到一半,就被古森元也的笑声截断了。
      “知道知道,呼吸会乱。”古森元也拉着知花的左手,语气听起来一点也没有反省,“但是小臣,你刚才是不是也在讲话?”
      “我是在提醒。”
      “提醒也是讲话。”
      知花被他们一左一右牵着往旅馆方向走,说是跑,其实速度已经被佐久早压了下来。她穿的是凉鞋,石板路又还带着清晨的湿意,佐久早的手握得很稳,像是已经把她下一步可能踩到哪里都提前看过一遍。古森元也在另一边催时间,嘴上说着“早餐时间快到了”,手上却也没有真的用力拉她。
      知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凉鞋,又看了看身边两个刚跑完还面不改色的人,终于忍不住说:“所以我为什么要在旅行第二天早上被你们两个牵着赶早饭?”
      古森元也想了想:“因为溪流鱼料理凉了会很可惜。”
      “这是原因吗?”
      “很重要的原因。”
      佐久早:“也是你没有确认时间。”
      古森元也:“小臣,人在刚赢的时候,判断力会短暂下降。”
      “那你下次不要赢。”
      “这不行。”
      知花终于笑出来。
      那点笑意从胸口冒出来,和清晨的风一起散开。她原本因为古森那句“你也想在终点看见知花吧”而乱起来的心,在这一段并不快的赶路里,反而被他们两个吵得松了一些。

      赶回旅馆的时候,早餐刚好开始。
      特色鱼料理端上来,烤鱼的香气和热汤的味道一起升起来,刚才那点清晨的凉意很快被驱散。
      上午他们继续在醒井宿附近走了一段。
      刚吃过早餐,三个人都没有急着去下一个地方。旧街被太阳慢慢照亮,路边的影子比清晨更清楚,空气里有一种刚热起来的夏天味道。
      知花原本正在看路边的旧屋檐,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古森元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冰淇淋?”
      路边是一家沿着中山道旧街开着的小店。门面很朴素,像是普通民家改出来的和菓子店,店前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梅花藻冰淇淋。
      知花看着那几个字,眼神明显亮了。
      “梅花藻也能做冰淇淋吗?”
      古森元也立刻笑起来:“想吃?”
      “想尝一下。”她说。
      古森元也很快点头:“那就买。”
      佐久早圣臣也说道:“想吃就吃。”
      古森元也站在旁边,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似的看向佐久早。
      “小臣,你今天很宽容。”
      佐久早:“她想吃。”
      “我知道。”古森笑眯眯地说,“所以我说你今天很宽容。”
      佐久早没有接话。
      知花忽然觉得再继续讨论下去,古森元也大概又会说出什么很容易让人心里警铃大作的话,于是非常果断地走进了店里。

      最后三个人都买了。
      冰淇淋颜色很浅,带一点接近白色的淡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店里的人说里面加了梅花藻粉,味道不会很重,适合路过时尝一尝。
      知花拿着冰淇淋看了两秒,觉得它比想象中更可爱。
      古森元也先尝了一口,认真评价:“没有怪味。”
      知花看向他:“你本来以为会有?”
      “毕竟是梅花藻。”古森说,“我以为会有一点草本味,或者很微妙的、当地名产常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知花歪了歪头,追问:“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就是吃之前会觉得很有纪念意义,吃完之后会觉得纪念一次就够了。”古森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知花没忍住笑出了声,指尖捏着蛋筒,轻轻咬了一口。
      确实没有奇怪的味道。入口先是普通冰淇淋的甜,随后才有一点很淡、很难形容的清爽尾音。说不上来像什么,但不突兀,也不涩,反而有种只属于这个地方的独特风味。
      佐久早圣臣也低头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认真确认味道,而不是享受甜点。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不难吃。”
      古森元也看向他,故意调侃:“小臣,这种时候一般可以说好吃。”
      佐久早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不难吃,就是好吃。”他的目光掠过知花嘴角,又补充了一句,“比预想中清爽。”
      古森元也站在旁边,眼神微妙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非常识时务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冰淇淋。
      三个人慢慢把冰淇淋吃完。
      蛋筒的余甜还留在舌尖,吹过来的风带着一点河水的凉意。阳光从屋檐和树影之间落下来,在石板路上铺出细碎的光斑。
      古森元也把最后一点蛋筒咽下去,说:“走吧,前面就是车站了。”
      他们很快坐上了去养鳟场方向的公交车。知花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树影一点点往后退。旧街的屋檐、石桥和地藏川的清流渐渐被留在后面,窗外的绿色却越来越深。路边的树影一层层铺开,山的轮廓压低了远处的天空。和地藏川边那种细致、清浅的漂亮不同,越往养鳟场方向走,空气里越有一种被山林慢慢包住的凉意。

      到了醒井养鳟场,入口处的树影落在地上,远处能听见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有池边偶尔传来的水声。知花刚走进去,就看见大片鱼影在水下游动。
      不是一条两条。
      是一整片。
      银灰色的背脊在池水里来回穿梭,密密麻麻。
      古森元也第一反应是:“好多。”
      知花第二反应是:“有点吓人。”
      入口附近有卖鱼食的地方。古森元也看见以后,脚步非常自然地停下了。
      “先喂鱼还是先钓鱼?”
      “都可以,”知花说道,“我没有意见。”
      “我也是。”佐久早说。
      古森元也很快做出决定:“那先按照进门的顺序一个一个来吧。先喂鱼,再钓鱼。”
      他投了五十日元买了一袋鱼食,又多买了两袋,分别递给知花和佐久早。
      “一人一袋。”古森说,“队长提供基础装备。”
      知花接过鱼食:“这也算装备?”
      “当然。”古森元也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没有这个,我们和鱼之间就只是普通的参观关系。”
      佐久早看了一眼池边提示牌:“不能在钓鱼池和拟饵钓场喂。”
      “知道。”古森答得很快,“我们去饲养池。”
      知花轻轻拆开鱼食袋,小心翼翼地撒向饲养池。佐久早站在她身侧,视线先落在池边,又落到水面,确认她没有站得太近,才慢慢把自己那袋鱼食撒下去。
      饲养池里的鳟鱼密密麻麻,原本还算安静地游着,一闻到饵料的味道,就像同时被什么信号叫醒了。银灰色的鱼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尾巴拍起水花,池面一下子热闹起来。旁边有孩子发出惊呼,很快又笑起来。
      知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佐久早看向她:“溅到了?”
      “没有。”知花看着那一片翻动的水面,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比我想象中激烈。”
      古森元也也笑了:“很有精神。”
      三个人喂了好一会儿,直到鱼食见了底,古森元也才拍了拍手。
      “好了,喂鱼结束。下一项,钓鱼比赛。”
      知花愣了一下:“比赛?”
      “对。”古森元也眼睛明显亮起来,带着他们走到钓鱼池边,指向小型鱼区域,“就钓这里的小鱼。这里规定每人最多两尾,谁先钓满两尾谁赢。”
      佐久早淡淡点头,拿起一根钓竿,低头确认饵料和钓线。“可以。”
      知花也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钓竿,指尖握住竿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点不服输的认真。
      “那我先说好,我第一次钓鱼。如果赢了,你们不能说我是新手运气好,要承认是我实力强。”
      “知花选手很有气势哦。”
      “赢了再说。”
      这句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鼓励。

      随着古森元也一声“开始”,三个人同时把钓线投进水里,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谁也没有帮谁。
      池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浮标轻轻晃着,偶尔被鱼影擦过,带出一点细小的波纹。
      古森元也看起来很有把握。他握着钓竿的姿势很轻松,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浮标,像是随时准备在那一点动静出现时抬手。
      佐久早则一如既往地稳。坐姿端正,指尖轻握着钓竿,表情平静得像输赢真的与他无关。
      至于知花自己,虽然是第一次钓鱼,却意外地很专注盯紧自己的浮标。
      没过多久,她的浮标忽然往下一沉。知花心里一紧,几乎是凭直觉抬手。
      钓线一下绷直,一尾小巧的银灰色鳟鱼被拉出水面,甩出几滴水珠。
      “上钩了。”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动作不算熟练,但好在没有乱。工作人员帮忙把鱼取下来放进旁边的小桶时,知花才后知后觉地笑了出来。
      古森元也立刻看过来:“可以啊,知花,速度很快。”
      没过几秒,他那边的浮标也沉了下去。古森元也手腕一抬,很快钓上第一尾。
      他转头看向知花,笑得很得意。
      “我也跟上了。”
      佐久早依旧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两个人各有一尾,他那边的浮标才终于有了动静。他抬手很利落,鱼被拉出水面时动作干净得像提前算好了角度。
      可还是慢了一步。
      古森元也看了眼佐久早的小桶,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小臣,目前第三。”
      佐久早:“还没结束。”
      “我知道。”古森笑眯眯地说,“所以我只是播报现状。”
      知花本来还想说他不要干扰对手,结果下一秒,她自己的浮标又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愣住,而是等了一瞬,才稳稳抬手。钓线绷紧,第二尾小鱼被拉出水面。
      “我钓满了。”
      古森元也惊呼了一声,然后非常认真地鼓掌。
      “第一名,有马知花选手。”
      知花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冷静。
      “我说了,不是运气。”
      “是实力。”古森元也立刻接上,态度非常端正,“我承认。”
      话是这么说,他手里的动作也明显快了一点。又过了三分钟,古森元也终于钓上第二尾。
      “可恶。”他看着自己的小桶,笑着叹了口气,“就慢了一点点。”
      而佐久早圣臣的第二尾,直到古森元也也钓满的十分钟后才终于上钩。
      名次非常清楚。
      知花第一。
      古森第二。
      佐久早第三。
      池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知花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以我赢了?”
      古森元也点头:“是的,知花选手实力强。”
      佐久早把钓竿收回来,表情依旧平静。
      但这种平静,和清晨折返跑输掉时很像,古森元也当然没有放过。
      他看向佐久早,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浮起来。
      “小臣。”
      佐久早看他。
      “今天第二次输了哦。”
      “……”
      “早上跑步输我,现在钓鱼输知花。”
      古森元也说得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非常准。
      “今天状态不太行啊。”
      佐久早淡淡看着他。
      “你也是第二。”
      “对。”古森元也承认得很快,“但我早上赢过。”
      佐久早:“……”
      知花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明明拿了第一,却完全插不进这两位的胜负清算。
      她把钓竿放回去,语气很平静地提醒:“两位,第一名还在这里。”
      古森元也立刻转回来。
      “对不起,第一名。”
      佐久早也说:“恭喜。”

      中午他们就在养鳟场里简单吃了饭。饭后,三个人没有再多逗留,很快坐车回了醒井宿。午后的日光已经比上午更亮,桥边的游客多了一些,有人低头拍梅花藻,也有人拿着团扇慢慢走过旧街。知花跟着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最后在卖明信片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等我一下,我要给优美依寄一张明信片。”
      “那我也买一张。”古森元也很快跟进去。
      佐久早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明信片架,没有立刻进去。
      店里的明信片一排排摆着。有醒井宿的旧街和地藏川,也有一整片水里开着白色小花的梅花藻。旁边还放着几张米原市其他季节的风景,春天的上丹生郁金香田、冬末的大久保节分草、夏夜的天野川萤火虫,颜色一个比一个分明。再往下,是几张画着当地角色和特产的可爱款,古森元也拿起来看了一眼,很快又放了回去。
      知花先挑了一张醒井宿旧街的明信片给优美依,随后在梅花藻那一排前停了下来。
      白色的小花浮在清流里,照片拍得很安静。
      她伸手拿了一张。
      明信片背面的空白处很大。
      犹豫了一下,在地址栏里写了一个大阪的地址。
      笔尖停下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算什么。
      分手以后,她有意避开了宫侑的消息,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他。按宫侑的性格,大概早就不想理她了,说不定讨厌到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是先提分手的那一方。
      她知道俱乐部会整理寄给选手的信件和礼物。可这张明信片最后能不能真的到宫侑手里,她并不确定。
      能不能收到,看天意。
      收到以后要不要联系她,也看宫侑自己。
      如果他愿意联系,或许还能当朋友。
      如果不愿意,也就这样。
      知花盖上笔帽,把那张空白的梅花藻明信片和写给优美依的那张放在一起,拿去柜台结账。
      从店里出来以后,古森元也问:“要现在寄吗?”
      “嗯。”
      “前面有邮筒。”
      三个人沿着旧街往前走。古森元也先把自己的那张投进去,知花把给优美依的投进去,又把那张没有写内容的梅花藻明信片投进去。
      卡片落进邮筒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知花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走吧。前面好像有家很有名的喫茶店。”

      傍晚回到旅馆时,天色已经慢慢沉下来。
      第二晚再回到房间时,气氛比第一晚自然得多。三个人各自放好东西,古森元也熟练地把自己的包放到中间那床旁边。佐久早已经顾不得等到吃完旅馆提供的晚饭再去洗澡了,在室外活动了一整天,身上的灰尘和汗渍早已让他难以忍受,每多耽误一分钟,他对“现在立刻去洗澡”的执念就更坚定一分。
      古森元也看着他把换洗衣服拿出来,非常熟练地往旁边让了让。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传出来,房间里只剩下知花和古森元也。
      古森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第二天出发的东西。知花面色有些迟疑,像是在纠结什么。
      “元也。”
      “嗯?”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古森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古森元也的手放下来,笑容慢慢收回去。
      “好吧,”他把叠到一半的衣服放进包里,拉链没有立刻拉上。“我的确知道小臣喜欢你。”
      知花的手指轻轻收紧。
      “果然,就知道你不对劲。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太早,说出来像旁观了太久;太晚,又是在撒谎。
      古森只说:“你发烧以后。”
      知花沉默了一下,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至于更早以前……”古森顿了顿,“我多少看得出来。”
      随后古森元也立刻举起手,像是在表明立场。
      “我没有偏帮你们任何一个。在我心里,你们都是我重要的家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知花看着他。
      “如果我偏帮小臣,我会跟你说他等了多久、多可惜、错过会不会遗憾。那种话听起来很感人,也很容易让人有压力。但我没有那个资格。”
      知花默默地听着。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小臣要怎么做,是他的事。”古森元也说,“我能做的,就是别让场面太难看。”
      “那你以前就没觉得奇怪吗?”
      “奇怪过啊。”
      古森回答得太快,知花反而一愣。
      他自己倒是先笑了,“我还当面吐槽过他,说他很像姐控。”
      “……”
      古森元也看见她的表情,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不过那时候也只是吐槽。小臣从小就那样,你想吃什么,他会记得;你随口提过什么地方,他也会记得;你身体不舒服,他会比别人早一点发现。”
      他说到这里,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别人可能只觉得他难接近,要求多,洁癖,又不太爱说话。但我知道,他对别人不是这个样子。”
      知花垂着眼,没有接话。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
      古森的声音低了一点,“可是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告白。”
      知花怔了一下。
      “你也没想到?”
      “没想到。”古森说,“不是没想到他喜欢你,是没想到他会说出口。”
      知花轻声问:“那你觉得他想清楚了吗?”
      “他说出口,就说明他想了很久。”他只是把包拉链拉好,语气重新轻了一点。“不过那是小臣的事。你不用因为他想了很久,就必须立刻给答案。他都敢告白了,一定做好了心理准备。总之,你先考虑清楚。你愿不愿意,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后悔。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古森元也把包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手机,表情又恢复成平时那副轻松的样子。
      “好了,谈话结束。一起去吃饭吧。”
      “这么突然?”
      “小臣要出来了。”古森看向浴室方向,“再聊下去,他会以为我在背后说他坏话。”

      第三天上午他们退了房,决定去长滨看琵琶湖。
      古森元也特地解释说“都已经来滋贺县了,不看琵琶湖也太可惜了。”
      知花对这个理由没有意见。
      佐久早圣臣也没有意见,只是确认了一遍回程时间。
      古森元也看着他:“小臣,你对我的行程管理这么没有信心吗?”
      佐久早:“嗯。”
      “你回答得太快了。”
      “事实。”

      他们从醒井离开,往长滨方向走。
      和醒井宿那种细窄、清浅的水不同,琵琶湖是铺开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夏天水汽的味道,远处的蓝色和天空连在一起,边界淡得像被擦掉了一点。
      知花站在湖边,情绪不自觉地平静下来,连呼吸都跟着湖面的风慢了一点。
      滋贺县许多地方都把水当成生活、信仰和日常秩序的一部分。除去污秽、疗愈病痛的水,望向湖面的寺社,依水而生的饮食习惯,山里引来的清水,湖边代代留下来的规矩——这些东西不是一眼就能看完的。
      可站在这里的时候,她还是先看见了风。
      看见湖面。
      看见远处被阳光照得很淡的水色。
      古森元也很快拿出手机。
      “来,拍照。”
      知花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在找角度了。
      佐久早站到她身侧,先低头看了一眼湖岸石阶,目测了一下与水面的距离,然后说,“不要站太靠边。”
      古森已经开始研究怎么把三个人和远处的湖都框进去,折腾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对旁边的路人说了声“不好意思”,把手机递过去,请对方帮忙拍一张。
      照片定格的一瞬间,风从湖面吹过来。
      知花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佐久早站在她身侧,古森元也站在另一边,画面里的三个人看起来仍然像关系很好的姐弟,正在认真留念。
      古森元也接过手机,满意地看了两眼,把照片发进家族群,配了四个字:“不虚此行。”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去附近商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伴手礼。”
      知花:“现在?”
      “嗯。”古森说,“家里那边总要带一点东西回去。”

      水边只剩下知花和佐久早。
      风从湖面吹过来,比醒井的水声更开阔。知花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天水相接的那道模糊边界。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我以前和宫侑提过要去看梅花藻。”
      佐久早侧头看她,“嗯。”
      “那时候在网上看到照片,觉得很漂亮。而且从大阪过来大概只要两三个小时,比我们从东京出发方便很多。”
      佐久早没有接话,他知道现在的知花需要的只是听众。
      “但是很遗憾。他有他应该做的事,我也有。我有想过这是一种‘自私’还是说明‘我和他不够相爱’呢,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我最能接受的一个答案是,我们都想先把自己的路走好,想实现梦想,也想有一天能给对方更好的未来。可是走着走着,‘以后一起去’就真的变成了以后。”
      喜欢是真的。
      努力也是真的。
      最后没有一起看梅花藻,也是真的。

      知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说起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托你的福,我的确没怎么再想宫侑了。”
      “因为什么?”
      “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他沉默了片刻:“这是在生我的气?”
      “不是。”知花转回来看湖,“只是事实。”
      佐久早在她身侧站着,说了一句:“那就头痛我吧,总比想别人好。”
      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种人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你真的很会把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说实话。”
      “所以才麻烦。”
      “圣臣。”
      她很少这样叫他。不是小臣,不是表弟,只是圣臣。
      “你说让我认真对待你,那你呢?”语气里没有质问,“你认真到哪里?”
      佐久早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是别人,这几秒沉默会让人觉得是犹豫。但佐久早圣臣不是,他只是在确认怎样说才最准确。对他来说,喜欢不是一句话说出口就结束的事——说出口以后会带来什么,会让知花面对什么,家人会怎么反应,他比任何人都要考虑清楚。
      “不是只想和你交往。”
      知花怔住。
      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到她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如果你答应,我会和家里说。”
      “……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他停了一下,“也说我不是把你当成可以偷偷交往、以后再解释的人。”
      知花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会问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说?”
      “所以才要说。”
      佐久早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如果只考虑我自己,当然可以拖到以后。但你会被问,你父母会被问,我家里也会问。迟早都要面对的事情,越晚说越麻烦。”
      他知道会被问,知道会被议论,知道他们两个之间隔着太多年家人之间的称呼。
      知花轻轻呼出一口气,“你真的很不会给人压力小一点。”
      佐久早皱眉:“我没有催你。”
      “我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远处的湖面。
      “所以才更麻烦。”她说,“我会认真想。”
      佐久早看着她。
      “嗯。”
      知花又补了一句:“不是只想今天。”
      佐久早的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好。”
      古森元也回来时,手里拎着一小袋伴手礼,表情自然得像完全没有察觉他们之间说过什么。
      “走吧。”他说,“再不走,就不是短途旅行,是我擅自延长假期了。”
      知花看见他手里的袋子:“买了什么?”
      “给家里的点心,”古森元也把袋子拎起来给她看了一眼,“还有一点给队里的。”
      知花抬手按了按眼角,语气十分做作:“好感动。”
      古森元也:“……什么?”
      “我们元也真的长大了。”知花继续用那种假装哽咽的声音说,“不仅想着家里,还学会了顾及队友,姐姐我真的好感动。”
      “不要这个时候装作比我大很多好吗?”

      湖边的风还在吹。刚才那些认真到让人有点喘不过气的话,被古森元也一回来,又重新落回了普通旅行该有的节奏里。
      他们没有把所有话都说完。
      也不需要在这里说完。

      回程的新干线上,古森元也靠着椅背睡着了。
      知花低头看邮件,应聘的公司那边仍旧没有新的结果。
      窗外的景色飞快往后退。
      旅行结束以后,现实生活还是会照常继续。企业选考、毕业论文后续修改、服装店兼职的收尾,还有那些她暂时没有给出答案的问题,都还在东京等她。
      这趟两晚三天的旅行,到这里才算真正结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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