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惊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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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约是春日将尽的最后一场雨了，先是瓢泼酣畅，后又是连绵淅沥，总是不绝。
直等到浓云耗干心力，微风冲淡稀薄的最后一层，才将将见着雨水停了下来。
宫中常召臣工议事的偏殿之前的大砖铺得讲究，被这大雨冲刷了这么许久，也不见有雨水积聚，此刻也不过见得一层湿意。
只是到底国朝已久，略有陈意，偶尔有一两处小小水洼，侧过身可见潋潋的光泽。
有小黄门听了话，取了物件来清理，动作很轻，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待清理干净了，檐上忽而一滴水落，殿门从内缓缓打开，一行几位臣子从殿中接连步出。
内监前行，引诸位臣子出宫。
贺茂实略展了展腰背，抬眼看见这仍旧阴沉的天色，面上虽显不出什么来，心中的情绪却好像如这天一般愁而不展。
太子中直，却不聪慧，难迎上意。前些时日贸然上谏，惹了上意不悦，被驳了回来，好一顿没脸。
本以为非是大错，不过如此而已，这些时日却见今上开始夸奖幼子永王，今日议事，还叫了他来旁听。
可今日朝事，又与他这年轻的、不问朝事的小辈何干？
今上到底老了，有了些年轻时不曾有过的缺陷，时有昏聩。年前才吃了一场败仗，如今又无故冷落太子、抬举幼子，到底不是圣明之相。
贺茂实暗抒了一口长气，迈步走下台阶，往宫外而去。
才走了几步，却听见后头有声音唤他。
“贺公慢行。”
到底是多年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贺茂实一听便知是何人开口，心中倒有些微微纳罕。
嚯，议论朝政却也罢了，出了议事殿到了私下里，无缘无故的，唤他做什么？
又想想近日有些什么事，心中却也有三分明白了。
他回过头去，果真看见崔绍理了袍服，迈步向他走来。
其他的臣子一看这二位走到一处，心里稀奇，却也没有看热闹的意思，扭头先去了。引路的内监也会意着向前两步，拉远了距离。
贺茂实没有开口，等着崔绍发声。崔绍抬了抬手，与他一起迈步，并排向前行去，这才开口说话。
“说来惭愧，耽误贺公归家，倒不是为了公事，是有一桩私事。我若自行料理，只恐多生不睦，恰今日有这说话的余闲，才叫住贺公。”
贺茂实只当自己不明白，客套应道：“何必如此客套，直言无妨。”
崔绍说着惭愧，显着难堪，面上却不见一点尴尬之色，淡声开口。
“这事说来也不免话长。我膝下那个不孝妄为的女儿，前些时候归了家，我有意磨一磨她那个顽固的性情、又便休养她身体，便将她送去了郊外庄上，让她好好静心。只是如今看来，后效却不尽人意。”
都说到这里了，好歹当年差点成了儿女亲家，说还听不明白也是假的。
崔绍将他女儿说的千般不好万般不是，难道还能真是怪她怨她，替她告罪的不成？
果然，他又继续道：“她昔年莽撞，退婚一事做得难堪，崔家也自知有错，只叹是你我同僚多年，不曾结亲，反倒结怨……”
贺茂实想起自家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又看着崔绍这平平淡淡就开始分割界线的样子，立时出声打断他：“这是哪里话？虽不曾结亲，又何曾结怨？此话一出，却叫我无颜了。”
真将这话说死了，将来万一要舔着老脸去给那个孽障收拾烂摊子，他岂不是更无余地吗？
崔绍听这话侧目瞥他一眼，判断他是客套还是另有心思。贺茂实只面不改色，叫他难以捉摸。
如此沉默片刻，崔绍再度开口。
“你我之间何曾结怨？只是人到这个年纪，不过愁些小辈的前程，这孽障冤家不肯听命，非要惹是生非，我心中虽恨，却也不得不为她转圜余地——叫她有个清闲去处养养心神，怎能见人刻意去吵嚷作乱、叫她不得安生？”
他已将自己的女儿贬损至此，不过是父母爱子一番苦心，若是话到此处都不退让，未免就太不顾脸面了。
贺茂实想也知道是何人去吵嚷作乱、扰人清净。
崔绍已经指代的这样清楚了，贺茂实也不能装作自己毫不知情，只得尴尬地抚须道：“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心胸不阔、斤斤计较，先前管教不足，如今竟冒犯至此……”
他拱手道：“我代他赔个不是，今日回家，我定好好管教于他！”
二人彼此客套一番，崔绍微微思忖片刻，又道：“我有一言，或有冒犯，贺公勿怪。”
贺茂实心道这老狐狸又要问什么，为了儿子将来打算，提起十二分的仔细去听。
崔绍问道：“六郎如今年岁已成，前程大好，却怎么不见再行议亲呢？”
可他又岂是那等有闲心去关怀旁人儿女婚事的人呢？
他们两个，又非同党，私交也是平平，何至于特地叫住了说起这话？
上回是为了退亲，上上回是为了结亲，这回又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再与他结一次亲。
贺茂实囫囵道：“他这样的臭脾气，从前是想着有人能管束，眼见着是不能，便也算了，横竖他一人也无妨……”
崔绍但微笑道：“这就是说笑了，做父母的，岂能真见着孩子老而无依呢？改日家中办酒，我送请帖来邀，贺公千万莫要推辞，权当我为子女之事赔罪了。”
办酒。
好端端的，有什么事可值得办酒设宴的？即便是喜宴，崔家如今也没有适婚的孩子。
这些年都没坐到过一张桌子上，特地邀他去，怕不是在暗示崔三娘要另行婚配，过去两家的旧事，好坏是要给个了断的。
贺茂实想通此处，看着崔绍仿佛和善的脸色，笑着应了句“这是自然”。
……自然个鬼！
他一上马车就气冲冲地喊来仆从发问。
“那个混账今日去哪儿了？！叫他滚回家见我！”
崔绍看着贺家的马车离去，面不改色地登车回府，待走到书房门前的时候，看到有人自房中高椅上起身，走到门口来迎他。
“父亲回来了。”
他看着崔丽都，面上缓和了情绪，随口问道：“等久了？”
崔丽都跟在他身后半步进去，仍旧坐在先前的位置：“不久，我也是才回来。”
崔绍瞧见她随手搭在旁边的披风，道：“这次接你回来，是想与你商量，琲琲，莫不如在家住几天？”
她抬头瞧他道：“来接我的时候，可没说是这事，我也没带什么东西。”
崔绍微笑道：“家里岂能短了你的用度吗？不过是我与你母亲想着，庄子上到底太远了，山郊里又难免遇些野兽蛇虫的，也不利你养病。原先你住的院子又宽阔又清静，岂不比庄子好多了。”
崔丽都也没跟他继续打哑谜，直言道：“人住久了的地方，哪儿有什么野兽蛇虫？父亲是觉得贺渡川去的次数太多了。”
崔绍却也不尴尬，干脆道：“我并不乐见你们交往太多。”
“父亲多想了。”
她眼睛撇开，的确是个不肯多谈的样子。
崔绍想起底下人来报，倒确实是贺渡川不依不饶、崔丽都不理不睬，和如今是一样的。
可是他到底还是被她请进去了两回。
他这个女儿，想定了的事情，别人是阻挠不了的，就像她当初执意退婚别嫁，最后居然真能等到圣上下诏同意，这也是天下奇闻了。
她若真不肯见人，谁也见不到，又何况是贺渡川？
风月情长的事，最是说不准，难免有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嫌疑。若叫人放心些，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最好。
崔丽都却比他想得要好说话许多。
“父亲若是不肯信，我住下就是。但我也有要求。”
崔绍懂得见好就收，很好商量地道：“你说。”
“我的护卫不能理我。”
崔绍脸色微微一变，却又听见崔丽都道：“我明白叫他们都来，未免于崔家不好，大部分留在外面也不妨。但有几个人必须跟着我，父亲在外院空个离我近些的住处，安置他们罢。”
她已主动退后一步，崔绍也就没有拒绝，点头应允。
“你若如此能够安心，让他们住下就是。只是你也要约束好他们，莫要惹眼。”
“我明白的。”
今天的商量很顺利地完成，崔绍放松着笑了笑，道：“别干坐在这儿了，也没什么意思。去与你母亲打个招呼，过不久便该用晚饭了。”
崔丽都闻言瞧了他一眼。
她这次回来，与母亲要多疏远有多疏远，不过面上过得去，但实在是话都说的少。
崔绍明明知道，才一改原本的冷峻态度，摆出一副温和宽厚的模样来对待她，好补上母亲那边给不出去的一番温情。
但他又偏偏绞尽脑汁，说来说去的，也要千方百计地让她们坐到一处去。
不知是真想要缓和她们的关系，还是因为自己实在演得疲惫，想早些将她推到她母亲那边。
崔丽都没有点破，只屈身行了个礼。
“好啊，那我这便去见母亲了。”
她走出房门，让晴山先去外头找沈靖传了话，再到后面来找她。
晴山知道回来没有好事，一听要住下更是皱了眉，低声问道：“可是他知道了什么吗？”
他们那晚大雨出行，虽然掩人耳目、百般小心，可难保万一，万一有人……
崔丽都面色倒从容。
“若真是打草惊蛇，我住下来，岂不正好见见是哪路毒蛇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