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归》如观

28、居家

　　崔丽都很清楚自己是被崔绍软禁了。

　　回不回家、和父母亲不亲厚，这都有什么要紧？他想将她送去外面，是为了规避麻烦，如今发现她在外面才是麻烦不断，自然想要将她接回来。

　　沈靖带着五六个人住在外面，却也比不得在庄子上，随时都能来见她。

　　崔家的规矩多，更有人专门暗暗盯着他们，但凡他们想要入内，就要扯些男女不便的道理来拦着。

　　也就是晴山对崔家的仆妇态度强横些，出去找沈靖说过一次话，暗暗传了崔丽都的意思，让他们都别做大动作，只安静在家待着，若有何事，她自然会出来替她传话。

　　崔丽都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成日里在自己的院子待着一步不出，做得一副安安静静、不惹人眼的模样。

　　崔夫人平日不来，未免难看，长嫂八面玲珑，便偶尔带着侄子侄女来与她说说话，只是次数不多，时候不长，说是怕她无聊、又怕影响她养病，所以如此。

　　但崔丽都的日子却并不清静。

　　她那位二嫂，当初嫁进来时，上头一有婆母压着，二有一位面目温和手段强硬的妯娌压着，虽没人刻意与她为难，但她自己性情张扬爱管事，难免心情便不痛快。

　　只是，婆母和长嫂，说到底排在自己前面，这也就算了。这位三姑娘明明就是个未出阁的妹妹，怎么也能拿着掌家的大权，压到她的头上去？

　　这叫她如何容忍？

　　崔丽都回来时，她没与她说上几句话，前些时候去庄子上送东西，未尝不是故意为之，想着去闹一番、奚落一番，这才痛快。

　　那时崔丽都不理不睬，二嫂目的不成，这些时候见她回了家，自觉她落到手中，又张扬起来，隔三岔五地过来招惹一番。

　　更过分时，扯住了回家来探望父母的崔家堂妹之类，一同说起当年被崔丽都踩在头上的日子，一齐往崔丽都的院子来。

　　晴山对此烦得要命，难免没个好脸，说话也夹枪带棒。

　　只是她们既是当年就不能奈何崔丽都什么，如今自然也不能如何。

　　崔丽都懒得专门收拾她们，却也不会叫她们占得便宜，到头来还得无趣离开。

　　都只当乐子瞧罢了。

　　内宅里的事，既然是天天都有，崔夫人一回两回装作不知道，次数多了却也不好装作不知道了。

　　她提醒过这二嫂两回，二嫂竟完全未听出她话中之意。最后少不得对着二嫂将话说破了，她也只能亲自去瞧一瞧崔丽都。

　　头回进这院子来，母女俩对坐到一起，说不出的尴尬难捱。

　　崔夫人余光瞥过来，正见得崔丽都将手边的茶杯推开——

　　这是知道她坐不久，连茶都懒得上，不过是怕摆一个杯子难看，才这样推开了。

　　她心中也难免窝起火来。

　　她生她养她一场，怎么到头来，在自己的家里还要看她的脸色战战兢兢。

　　这念头一出，连宽慰的心思都没了。

　　崔丽都眼见着母亲的脸色越变越冷，颇具诮意地笑了笑，闲言一般道：“母亲可是听了二嫂来找我的闲话，特地来看我的？”

　　来都来了，崔夫人还是顺着这话挤出点表情来：“我……”

　　“我知道二嫂没有坏心，不过是被宠惯了，不会因此生怨，母亲多虑了。”

　　崔丽都唇角勾着，看向崔夫人，仿佛无意地堵住了她的话口，让她那句话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嘴边。

　　崔夫人这下确定了，她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想让自己说话不痛快。

　　她本就对她回来这事生厌排斥，如今更觉得女儿的面目可憎。

　　但她面上还是一贯的温柔模样，仿佛公平和慈爱地同她道：“说到底是她做错了，我也已经斥责过她，将来不叫她再来你这里闹腾。只是委屈你回家没有几日，还要应付她那个不懂事的。”

　　“不委屈。”

　　她半真半假地应声道：“自家人还能害我不成？”

　　崔夫人没话找话地闲扯了几句，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要走。

　　崔丽都见状主动叫住她道：“另有一事，要请母亲允准。”

　　崔夫人忙着迈出去的步子此刻也不得不重新调转回来停住，只是却也没有重新坐回原处。

　　“什么事？你说就是了。”

　　崔丽都偏头往书桌那边看了一眼，这才道：“我为夫君抄经，都要送去观中。在望州送了一处灵安观，回来这一路都留着，送去了定世观。如今我虽不出门，事却不能停。母亲替我安排一番，叫我那护卫进来取经供去罢。”

　　去观中供奉经文的事，这他们是知道的，崔丽都回来以后，出过一两回门，就是为了去送经，行程是没有差错的。

　　她若是想去，自己去便是了。

　　可她偏偏一直等着，等到此刻才提起此事，话间就是暗指崔家不肯放她出门的意思。

　　崔夫人没有拒绝，痛快道：“这算什么事？回头我叫几个仆从来……”

　　崔丽都面无表情地打断她，语气十分坚定道：“不成。崔家的人都不成。要么我亲自去，要么就让我那护卫去。”

　　这一下，崔夫人没有立刻点头了。

　　她露出些为难的神色，犹豫道：“你是知道的，你父亲不肯让那些沈家来的护卫太过惹眼。他们如今住在咱们家，进进出出往那人多的地方去，总是不便的。”

　　崔丽都闻言立时皱起了眉，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不满的意思已经溢于言表。

　　崔家不肯承认是在软禁她，此刻却又横加阻拦，总是不好看的。

　　崔夫人侧首瞧了一眼，那边书桌上的确是有一叠整齐摆好的经书，下人们来报，说三娘子晚间总是抄经，即便是托词，终归不是假的。

　　她思忖片刻，道：“不如这样，叫晴山去送罢，我再寻几个人套辆车陪她，也安全些，如此你可放心？”

　　上京城里，天子脚下，哪儿有什么安不安全。

　　不过是看晴山一个女子，比防备沈靖一个护卫要容易多了。

　　崔丽都沉默着看了她许久，看得她心中发毛，这才垂下眼睛侧首对晴山道：“既如此，我晚间整理好，你明日去送罢。”

　　这是她回到家中这几日头回有了想要出去的意思，崔家一时对此谨慎起来。

　　次日晴山出门的时候，分明见到跟着的家丁都是强壮有些身手的，旁边跟随的两个仆妇，一个看着粗壮，另一个倒是瘦，却一眼瞧得出的精明。

　　分明是害怕她做什么，故意要如此看着、盯着她才好。

　　晴山面上没什么情绪，按照原先崔丽都叮嘱过的，安安静静去奉了经，燃了香，诚心诚意叩了头，便结束了动作往马车上走。

　　两个仆妇见她什么也没做，心中狐疑，对视一眼。

　　晴山余光瞧着好笑，正暗嗤她们多此一举，谁料才走下台阶转过身，迎面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她定睛往来人面上一瞧，眉尖皱了起来——真是倒霉！怎么在这里碰上？

　　她都感觉身后那两个仆妇的眼睛瞬间都紧紧地盯住了她。

　　贺渡川浑然不管这是什么人来人往的地方，只往路边不痛不痒地避了两步，便开口道：“我有话问你。”

　　晴山侧首瞧见两个仆妇立时向她身边靠来，大约是把贺渡川当成了她此来的目的。

　　苍天可鉴！她这回来可真不是为了见这糊涂昏脑的霸王！

　　贺渡川顺着她的动作也看到了两个仆妇，脸色难看起来，下巴一扬就摆出了那副惯不见人放在眼中的嚣张模样。

　　“我与人说话，你们凑这么近做什么？”

　　那瘦些的仆妇道：“贺郎君，您一个身手利落的郎君，拉着我们小娘子说话，未免不大合适。”

　　贺渡川冷笑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拉她？大庭广众之下，我倒是能对她做什么？老婆子头发昏来教训我？滚远些。”

　　他摆了摆手，本没什么意思，奈何手中攥着的马鞭露了出来，鞭尾在空中狠狠晃了一晃。

　　两个仆妇见状无法，向后退开了几步，瞧着是给他们留出空间，又竖着耳朵要听他们说话。

　　贺渡川没空浪费时间，压着声音问道：“她在崔家如何？今日只有你出来，是崔家故意关着她？”

　　晴山没好气道：“崔家就是不满你多次去，不肯她多番见你，才叫她去家里住。你今日来拦我这一趟，不是更叫他们觉得你与她纠缠不休吗？”

　　前些时候，贺茂实回家教训过他，他当时便知道是崔绍故意为之。

　　他这些时候没少在政事上给崔家人或者崔家门生添堵，崔绍不必想他是爱是恨，终归都是无法罢休。

　　更何况，他去别庄的事瞒不住崔家，事不过三，他见了她三回，崔家知道他没有收敛，自然是不肯放任他为所欲为。

　　旁的都无妨，只是有一点——

　　“崔家人待她如何？”

　　晴山瞧他如此，颇有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心情。

　　她无奈答道：“好歹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在自己家里，自然不会如何。你若关心她处境，便别再来了。”

　　当初好端端地常在一起，旁人谁也说不得什么，如今费力见一面，人人却都要叫他不要再来。

　　贺渡川心中发涩，但没有再在这事上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能说话太久，便压低了声音，很快速地同晴山开口。

　　“回去告诉你家娘子——天渐热了，鸽子也要飞得慢些，让她莫要着急。”

　　晴山眼睛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鸽子，信件，官驿……骆伯父口中说着无力相帮，到底还是有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