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本佳人》月下箫声

41、第六章 东风破 旧梦寒（一）

　　东唐顺兴三年早春，在永宁的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往年到了二月里，冰雪早就不见了踪影，外面早该是杨柳吐绿，桃李争芳的时节了，可是，今年却接连的下了几场大雪，站在皇城的最高处向远处眺望，总是白茫茫的一片，显得多少有些萧瑟。
　　不过这所有的萧瑟，都被高高的宫墙阻隔在了外面，平京城，皇宫内，这些日子里，却是人人都比平日里忙碌十分。正月刚过，钦天监就已经选了日子，女帝也祭天地、告太庙，只待及笄礼过，就要行大婚之礼了。这短短几个月内，宫里要操办两场大典，礼部、工部、户部，连同宫里的内务府，并下面的织造处等等，上下人等都是忙了个人仰马翻，只恨不能凭空多长出些手脚来。
　　永宁自己倒觉得，一切还是如常，卯时临朝，下朝之后每逢双日，就在书房听师傅们进讲，然后就是批阅奏折，有时还需为了某些政事传召相关的大臣。遇到实在难以决断的国事，就等流云从京郊回来，再同他一起讨论。虽然依旧是每天总要忙到起更了才能松一口气，可如今这天下也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所以每天事情虽然杂乱，但堆到一起，她到底也不像前两年那样手忙脚乱了。
　　到了六月初一日，大婚的礼服同及笄礼上需要穿着的礼服都赶制好了，内务府的总管一大早就带着织造处的管事一起赶到宏政殿候着，等到前面早朝散了，央求了六福总管抽空去回禀，才依次跪在殿前，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好多个手托金盘的宫婢，大红的礼服，玄色的吉服，一件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
　　“先放着吧，”永宁的目光，一直只落在那两套大红的礼服上面，只是殿下跪着的人太多了，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当场只展开这两套来看。
　　“遵旨！”一众人叩首，然后自有宏政殿的宫婢引着他们，将礼服放到了偏殿之内。
　　匆匆又翻阅了两本奏折，说的都是早春的大雪虽然让农耕的时间延误了些，但雪溶成水，却解决了春旱的问题，如今各地的粮食长得都很好，丰收指日可待。永宁看着心情也自然好，在折子上褒奖了两句，才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的起身，走到偏殿去。
　　“陛下，您看，这龙凤同和袍，绣工可合您的心意？”绿娥早先一步，在偏殿里候着了，看到永宁进来，就指挥其他宫婢小心的将两件喜服轻轻展开，这喜服上绣着的龙凤用的都是纯金丝线，此时，迎着透过湘妃竹帘子照进来的星星点点的阳光，都是闪闪发亮，倒如同活了一般。
　　自小到大，还从来没看到过流云穿这样艳色的衣服，永宁忍不住驻足，想象着他穿上这件喜服的样子，等到想起，自己并未吩咐要先看这喜服的时候，忍不住笑骂绿娥，“你如今是越发会当差了！”
　　“奴婢僭越了！”绿娥也猜到女帝必然会害羞，听了这话，二话不说的“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才说，“也是奴婢心急，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些年，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喜服，一时心急了，请陛下恕罪！”
　　“算了，”永宁的手掌轻轻掠过那光滑的衣料，满意地略点点头才说，“你叫人去京郊大营里，瞧瞧相州王什么时候回来。”
　　流云匆匆赶回宫里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永宁正在用晚膳，太监们一道、一道的将各色确认无毒的菜品端到她的面前，她有兴趣就多看一眼，伺候在一旁的六福自然会赶紧用银筷子夹上一点，放到她眼前的碗内。
　　“流云哥哥，你回来了，正好，和我一起吃饭吧。”看到流云回来，永宁不免想起下午看的那礼服，两颊就是一阵微微发红，想着也不知道去京郊大营的人是怎么说的，他居然这么快就赶了回来。
　　“谢陛下！”流云跑了一个多时辰的马，这会也正饿了，倒没有推脱，爽快的应了，一旁自有宫人捧了水盆上来，伺候他净面、净手，与此同时，六福也亲自取了黄金的碗筷，摆放在桌上。
　　“我以为你还要几天才会回来！”有了流云，永宁再不耐烦六福来布菜，让小太监快速的把剩下的菜品上齐，就赶了所有人出去，她和流云各盛了一碗梗米饭，只就着眼前的几个菜就吃了起来。
　　“原本是还要几天的。”流云咽下口中的饭粒，似笑非笑的扬眉看了永宁一眼，才慢条斯理的说，“不过，陛下已经派人去传召了，臣是无论如何都要回来的。”
　　“谁派人传召你了，我不过是让人去看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永宁吃了口流云夹给她的鹿肉，流云提前回来她很开心，可是这几年年纪渐长，也多少懂了女孩家的矜持，并不肯承认。
　　“是，是我想念陛下了，所以自己急着跑回来的。”流云浅笑，一句话，让永宁红了脸。
　　他们晚饭用得都不多，吃完之后，永宁就拉着流云跑去偏殿，那大红的喜服她已经试过，大小正合适，现在只等着流云去试另一件，然后就可以收起备用了。
　　“就不用试了吧？织造处每一季的衣服，我穿着都很合身。”看着宫婢们展开的大红喜服，流云却有些迟疑，微微蹙眉推脱着。
　　“我知道呀，可是，流云哥哥，我还从来没看你穿过这么鲜艳颜色的衣服，你穿一次给我看看嘛！”永宁不依，拉着他的胳膊来回摇晃。
　　“这个颜色的礼服，流云一生只想穿一次，陛下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再看吗？”流云却异样的沉默着，许久才轻轻扶住永宁的纤腰，将她拥在怀里，声音低低的说，“那时再穿，好吗？”
　　“嗯，”虽然有些遗憾，但是想着大婚的日子也只在一个多月之后，永宁只能点点头，两个人携手回到正殿，正说起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的事情，外面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陛下……”六福推开殿门，小跑着跪到永宁的案前，“兵部有八百里加急，唐大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永宁有些诧异的看了眼流云，后者微微蹙眉，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后来很久之后回想起这一刻，永宁才觉得，其实自从流云匆匆赶回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只是当时她没有发觉而已。
　　“出了什么事？”兵部的八百里加急，总和征战杀伐联系在一起，唐念之进殿，未及跪拜，永宁已经说，“免了吧，快说！”
　　“皇上，定州城外，发现西辽大军。”唐念之也是心急如焚，他是惯常在御前行走的，这时也顾不得其他的，掏出快报，这边早有六福接了过去，小跑着递到了永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