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本佳人》月下箫声

40、 第五章 谁家少年（六）

　　“我的心吗？”永宁轻轻抬手，一旁伺候着的小太监瞧见了，赶紧对着舞台比了个手势，那乐声骤然停下，所有的舞娘也立时收了势，一个一个伏低了身子，无声的叩拜，然后快速的下了小戏台。四下里重新回归宁静，永宁站起来走了两步才说，“流云哥哥，其实从我记事以来，我的身边，一直只有你和念之他们在，我高兴的时候，你们陪我笑，我难过的时候，你们安慰我、哄着我；平时陪我玩的是你们，陪我读书的是你们，生病了，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的，还是你们。爹和娘，这些寻常百姓家最平凡不过的亲情，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可是她生病了我还是很难受，只是，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她，在她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你说我冷血也好，无情也罢，朕都认了。”
　　“我明白的。”流云上前，轻轻拥住了永宁，这段日子，他越来越注重礼仪，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拥抱过她，永宁只觉得心里酸楚到了极点，眼泪悄然滚落，一滴、一滴，润湿了流云胸前青色的衣袍。
　　这天下午，冷宫的大门再次被人打开，萧氏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了，夜里也难以安枕，白天更是咳喘不止，此时正半卧在床上，听到门响，才强撑着费力的抬起头来。
　　当先进来的青年，神情温润，眉目俊秀如画，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大片大片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她一阵的恍惚，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一年，北齐的光烈太子远道而来，当时她还不是太子妃，只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德佑帝在宫中大摆宴席，她因着父亲的关系，也随着母亲入宫来向涵仪公主贺喜。那一日，隔着轻薄的纱帐，她和好多闺阁中的小姐妹们一起偷偷窥探，那踏着夕阳而来的俊美青年，不知倾倒了多少少女的心。
　　“臣，见过萧妃娘娘！”许久等不到萧妃开口，流云躬身再度施礼。
　　“原来是流云，这几年不见，本宫都有些认不住你了。”这一声，到底把萧妃从那尘封多年的往事中震醒过来，她咳了两声，才说，“坐吧，怎么想到来这里了？”
　　“臣听说萧妃娘娘凤体违和，却一直不肯延医用药，”流云四下看了眼，冷宫的宫室内简陋非常，除了萧妃卧着的床榻之外，还有一桌一凳，他径直过去，坐了下来，才缓缓的说，“臣来，是劝萧妃娘娘，莫要为难陛下。”
　　“是皇上让你来的？”萧妃挣扎着想坐起来，只是力不从心，反倒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她——这么狠心，就不肯见我最后一面吗？”
　　“萧妃娘娘春秋正盛，何必出此不详之音。”流云面容平静，淡淡的说，“臣来劝娘娘，也带来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一定能药到病除，娘娘的日子还长着，不愁见不到陛下。”
　　“我不会吃药的，”不等他说完，萧妃已经苦笑出声，“你看看，现在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就这么熬油一样的在这暗无天日的冷宫里熬着，药到病除有什么用？多些日子和少些日子，于我又有什么区别？我受够了！”
　　“萧妃娘娘，请恕臣直言，”流云依旧是不动声色，等萧妃笑够了才说，“娘娘之所以落到如斯田地，为的不过是陛下。这可怜天下父母心，陛下如今年纪小，或者不能体会，可是她早晚有长大成人，也为人母的那一天，那时候，她自然都会明白。她如今一肩担着东唐的江山社稷，娘娘在这宫里这么多年，该知道哪怕她是这天下的至尊，也不能行差步错。如今娘娘求一死再简单不过，可是一来未免会留下个不孝的罪名给陛下；二来，将来陛下有一天明白了，追悔莫及时，又情何以堪？娘娘已经牺牲了这么多，来成全陛下，为什么就不能再给陛下几年时间呢？”
　　“你会一直守着她，照顾她吗？”萧妃不知道有没有听下流云这席话，倒是在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开口问了这样一个听起来全无边际的问题。
　　“将来的事情，没有人能保证得了。”流云微微蹙眉，轻轻起身，顾澄英早已等候在门外许久，这时方才迈步进殿，几步行至萧妃床前，以绢帕轻轻罩住萧妃的手腕，才将指头搭上诊脉。
　　“这孩子可怜，将来若是——请你也别太伤她的心。”萧妃看着流云的身影即将从视线中消失，忍不住挣扎着说，“你能答应我吗？”
　　流云脚步微顿，却不曾回头，只是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