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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六章 东风破 旧梦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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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里加急军报上写得很简单,就是五月二十五日,定州城外忽然发现西辽大军,率军之人依旧是德佑十六年,曾经帅兵南犯的西辽南院大王耶律霄寒。这一次,西辽依旧是有备而来,号称拥兵三十万。
早料到与西辽还是不免一战,可是没想到这战事来得如此之急。永宁将军报递给站在身边的流云,有一会没有出声。
“这已经是六天前的事情了,如今定州的情况也不知道如何?”永宁看了眼唐念之,德佑十六年的那场战争是她的一个梦魇,她失去了可以依赖仰仗的父王,如果不是那样,可能一切都是不同的。
“回陛下,德佑十六年之后,先帝曾下旨加固过定州城墙,又特旨许他们多储备一个月的粮食,臣以为,定州既有城墙阻隔,短期内,能保无恙。”唐念之说,“如今,臣以为,陛下应速派援兵,最好能御敌于定州城外。”
“调动兵马,调配领军的将官,这是兵部的司职,念之以为,调什么地方的兵马去增援最妥当?谁人来领军最为合适?”永宁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去思量,战端一起,那就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一条路,行或是不行,那要等打过之后才知道。
唐念之在来的路上,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东唐从顺兴元年开始推行府兵制度,只是如今不过刚刚三年,农闲时练兵,这府兵虽说是经过操练,可论到战斗能力,这短短的功夫,到底不能和如狼似虎的西辽人硬碰硬。各地常驻的军队,调动也不难,可是如今西辽猝然发难,拥兵号称三十万,要调动集结能与之对抗的几十万军马,没有个把月是不行的,显然也是不能马上解定州之围。那最后剩下的,除了驻扎在东京的慕家军外,就只有如今在京郊大营里日日操练的那十万新军了。
这样想着,唐念之的视线就不免移向一直安静的站在永宁身边的流云身上,他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流云了,只觉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坚韧,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流云身上那儿时起就让他们乐于亲近的温和气息,如今却仿佛被他身上那种累月呆在军营而滋生出的金戈铁马的杀伐气息冲淡了很多。
流云并没有看向他,只是一味的站在永宁身边,目光凝在她身上,却又仿佛也不是在看她,而是落到了虚无的一个空间里。
“新军?”永宁一看唐念之的眼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事实上,她也有相同的打算,训练新军,国库每年要多支出数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为了不过是有朝一日拿到对西辽的战场上,为父王报仇,为东唐雪恨。只是新军操练的日子终究是不够多,如果派了他们去,流云怕是也要跟着去,在对阵西辽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父王,她不敢想象,如果……如果流云有个三长两短,她要怎么办?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臣……”唐念之呐呐的,流云不动也不出声,甚至没有表情,他揣测不出他的想法,只能匆匆停住。
“新军训练的时间太短了,不过两年左右,何况里面又有那么多半大的孩子,怕是……”永宁摇头,正想让唐念之回去和兵部的人再议一下,明日早朝再说时,流云已经撩衣摆跪倒在地。
“臣,请陛下恩准,由臣,率领新军,去会一会这西辽的南苑大王。”流云打断了她后面要说的话,“唐大人说得对,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新军中虽然有部分兵士年纪尚小,可自古有志不在年高,相信他们同臣一样,都在等待这个机会,杀敌报国,也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战场并不是别的地方,”挥退了唐念之,永宁扶不起流云,只能说,“我还记得东唐十六年的事,虽然没有亲眼看看战场是什么样子,可是父王以太子之尊,督师前往尚且一去不回,那种血流成河,尸骸遍野的场景,想想都觉得害怕。我不愿意你去,你知道的,我不愿意你去那种地方。”
“臣知道,可是——”流云依旧跪在永宁身前,这是轻轻抬头看着她,缓缓拉住她的手说,“先帝将这东唐的万里河山托付给陛下,守土卫民,就是陛下的职责,臣不能替陛下做别的事情,只希望能帮陛下分担这职责。陛下现在的心情,臣也能理解,可是谁人不是父母生养,谁家中没有老母妻儿,陛下不舍臣,那些人又何尝舍得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人人都如此,那谁还能替陛下守土卫疆?”
“我不要听这些大道理,”永宁摇头,挣脱开流云的手,在大殿内来回走了几趟才说,“朕的朝堂上,养了文武百官,都是为朕分忧解难的,去年的新科武状元,朕赐了他那么大的一座府邸,还为他指婚,难道他不该回报朕?还有那些武将们,这几年太平日子过着,朕何曾亏待过他们中的哪一个,难道他们不该为朕率军出征?为什么一定要你去,朕不能答应。”
“陛下!”流云还待说什么,永宁却头也不回的转身就往寝殿走,六福看见了,跟着追了两步,想想不对,又跑回到流云身边,求救一样的说,“殿下,您看……您别跪着了,您这跪着,陛下心里不好受。”
“你去忙吧,”流云淡淡一笑,洒然起身,拦住了六福、绿娥等人,径直进了永宁的寝宫。永宁已经自己摘下了头冠,甩了外袍,这是正坐在桌前,看着小宫人剪着烛花。
他已经有一年左右的光景,没有进过她的寝殿了,脱去外袍,眼前的女孩子身子还是如他记忆中那样的单薄,长发披散,越发衬得她肤白如雪,唇若涂朱,他一时竟看呆了,连剪了烛花,向他俯身告退的小宫人,都不曾看见一般。
“你在发什么呆?”永宁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到底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想起方才在前面也是,他那么入神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看进眼睛里去一样,两颊轻轻一红,她站前来,甩了甩发尾,来掩饰自己的羞涩。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只是一眨眼,我的小永宁就长大了。”流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是因为永宁已经站到了他眼前,距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清楚的闻到她衣服上熏的沉水香的味道,也能看清,在那剪水双瞳中,自己的身影,他忽然只觉得痛不可耐,骤然伸臂搂住了永宁的纤腰,将她抱起些,滚热的唇,旋即贴住了她的。
永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流云第一次亲吻她,可是过去他的吻总是清清凉凉的,落在她的额头或是脸颊,间或也会在她的唇边亲亲,可是那也不过是蜻蜓点水一般的,一触即走,她以为,所谓的亲吻也不过如此。也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的亲吻是这样的,可以吸去人的呼吸,吸去人的神志,吸去人的力气,甚至吸去整个世界……
流云近乎贪婪又凶悍的吻着她,舌尖一寸寸的在她的土地上巡视着,他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过,恨不能一刻地老天荒,如果放开她的时候,他们都已经白发苍苍了该有多好,如果放开她的时候,这一世已经走到了尽头了,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