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逢归人》屵弋

7、第七章 你们家老爷

　　“过河拆桥还挺快。”
　　沈清野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沉沉落在程思媛身上。
　　“为什么说过几天，你爸会上门提亲？”

　　程思媛没忘记他刚刚说的话。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如今程家有难，他这话一出，程建国真的有可能将联姻的矛头转到沈清野身上。

　　毕竟，沈家可是比宋家还要理想的联姻对象。
　　“怎么？怕我赖上你？”
　　沈清野眼中的笑意更深，他微微俯身，逼近她半步。

　　程思媛下意识后退，后背却在不自觉间抵住冰凉的墙壁。
　　“是怕我们家赖上你。”

　　沈清野轻笑一声，桀骜的眉眼间添上几分肆意。
　　“来呀，我还没怕过谁。”

　　话音落下，他又往前逼近一寸，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呼吸交织，程思媛的心跳不自觉在加快。

　　她慌乱得攥紧手心。
　　“不用了，过几天我会跟他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
　　面前的包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身影立在门口。

　　宋伯烨就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看着姿态亲昵的两人。
　　饶是他再不相信，此刻也不得不信上几分。

　　“你们在干嘛？”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程思媛瞬间噤声，浑身下意识紧绷起来。

　　她想推开面前的人，和沈清野拉开距离。
　　可一双手，牢牢将她攥住。

　　是沈清野。
　　他就这么稳稳按住她，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
　　他挑眉，语气挑衅。

　　“看不出来吗？调情。”
　　直白的两个字，就这么说出了口。
　　程思媛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宋伯烨蹙起眉头，又看了他们一眼，最终只淡淡留下一句。
　　“公众场合注意点儿。

　　说完，他关上包厢门，径直离开。
　　程思媛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一旁的沈清野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方才嘴角那抹笑意瞬间敛进。
　　心底不自觉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长腿上前，直接挡住她的视线。
　　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再看你们也没可能了。”
　　程思媛的脸色一白，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沈清野看着她的表情，心底那股烦躁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
　　他自知说得话太重，有意求和，放软了语气再次开口。

　　“你怎么不知道，拒绝了错的，就找不到对的呢，他可不是你的良配。”
　　良配？

　　程思媛缓缓抬头看他，眼睛空洞无神。
　　声音轻得像羽毛一般。
　　“找不到了。”

　　她这一生，大概遇不到像宋伯烨这么好的人了。
　　沈清野的呼吸猛得一滞，那股燥意再度涌出。

　　走廊里安安静静，沈清野用力全力才压制住心底的烦躁。
　　他死死盯着程思媛，语气沉沉。

　　“你就这么笃定？”
　　“对”
　　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沈清野的心一痛。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垂下眼皮，将心头那股沉闷慢慢沉淀下来。
　　再睁开眼，又恢复平日桀骜的模样。

　　他勾起唇角。
　　“打个赌怎么样？”
　　程思媛微微怔神。

　　“什么赌？”
　　“就赌，你会遇见更好的。”
　　他的目光灼灼，牢牢锁住她的视线。

　　程思媛皱眉，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
　　可不知怎的，她又想继续下去。
　　“赌注是什么？”

　　“如果你输了，答应我一件事。”
　　程思媛沉吟片刻。
　　“那你输了呢？”

　　沈清野眸光微深，他上前一步，薄唇轻启。
　　“把我……”

　　下意识的，程思媛心里开始发慌。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已经走了的宋伯烨再度出现。

　　“小野，既然你已经和思媛在一起，身边那些桃花就应该斩得彻底一些。”
　　程思媛猛得转头。

　　他在说，郑雨晴？
　　程思媛心中一阵酸涩。
　　既然绝情，就绝情得彻彻底底，何必又来这套？

　　“这个不劳烨子哥操心，我和思媛之间，从来没有第三者。”
　　沈清野的语气坦荡，又没有半分含糊。

　　如果没有当年那件事。
　　她险些都要信了他的话。
　　“那就好。”
　　宋伯烨淡淡应声，再度转身离开。

　　人彻底走后，程思媛后知后觉，急忙向旁边挪了两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暧昧距离。

　　“今天谢谢你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来找我。”
　　说完直接转身离开。

　　“不打赌了？”
　　沈清野的声音追上来。
　　她的脚步更快了些。
　　“不打了。”

　　看着她仓皇离开的背影，沈清野全然不在意那个还未成型便已流产的赌约，眼里的笑意更浓。
　　随后，他也跟着离开餐厅。

　　坐进门口那辆黑色宾利里，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手机适时响起来，是邱景行打过来的电话。

　　“程诗柳的飞机已经落地，你那边怎么样，我接上她一个小时能赶到你那边。”
　　“不用了。”

　　沈清野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从容。
　　”什么？”
　　邱景行有些诧异。

　　“不用接程诗柳，事情，我已经搞定了。”
　　“可以呀兄弟，手段了得。”

　　夜色沉沉，像一只巨大的野兽，似要将整片大地吞噬殆尽。
　　酒吧里，低沉的爵士乐缓缓流淌进每一个角落。

　　头顶昏黄的灯光斜斜打下来，落在程思媛的眉眼上。
　　掩去连日来的烦闷。

　　她握着玻璃杯壁，望着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亮。
　　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说给张甜听。

　　“宋伯烨他是不是有病，不想联姻他早说呀，把人当猴耍有意思吗？”
　　说着就要给他打电话骂过去，被程思媛拦下来。
　　“甜甜，这件事是干妈做主，他刚开始也不知道。”

　　提起这个，张甜更来气。
　　“这些大人也是有病，明知道宋伯烨喜欢你姐，还非要给你们俩凑对，这不上赶着找难堪嘛？”

　　“不行，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今天非要把宋伯烨狠狠骂一顿不可。”
　　“甜甜，你别……求你了。”

　　今天的事情，已经够复杂。
　　她不想再平添其他的麻烦。

　　恰巧这个时候，程宋打电话过来，张甜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看到程宋的名字，所有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程宋无辜躺枪，但又碍于张甜是自己女朋友。
　　只能默默受着，半句不敢反驳。

　　联姻风波暂时平息，可对于程思媛来说，煎熬才刚刚开始。
　　和宋家联姻取消，意味着宋家的担保也随之化为泡影。

　　可公司危机在即，接下来的几天，程建国和于慧反复追问沈家的态度。
　　以及，沈家辉什么时候会上门提亲。

　　他们似乎，将“程氏”的生死存亡，全都寄托在了联姻上面。
　　程思媛有心想告诉他们，这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可他们似乎铁了心想走这条路，一步步紧逼。
　　甚至还想主动打电话给沈家辉，谈及两家的亲事。

　　幸好程思媛及时发现，电话才没有打出去。
　　“我和沈清野分手了，沈家不会上门提亲。”

　　话音刚落，程建国的脸色变了，往日里的温和尽数消失殆尽，只剩下满心的愤怒与焦躁。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公司现在都快破产了，你还在使小性子。”

　　程思媛开口为自己辩解，程建国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沈家的担保，我们家真的要完蛋了！”
　　“你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家破产吗？”

　　“爸，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我可以进公司帮你……”
　　程建国并没有理会她的想法。
　　“你进公司又什么用，你和沈清野复合，跟沈家联姻，才是真的在帮我们。”

　　程思媛心里一阵发堵，心酸又无力。
　　她跟沈清野并不熟，那天不过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他才出手帮了她一回。

　　至于联姻，沈家是何等的豪门，人家凭什么会出手帮程家担保？
　　程思媛心里清楚，程建国的算盘注定会落空。

　　眼看程建国一天比一天催得急，她干脆直接坦白，那天不过是一场戏。
　　她跟沈清野，从来没在一起过。

　　可程建国并不相信她说的话，还以为是她不想复合，才想出来的托词。
　　更是在她面前不停得夸沈清野能力出众，是北陵城这一代最有前途的孩子。

　　她怕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跟沈清野分手。
　　程思媛不堪其扰，正巧有朋友问她要不要来派对玩。

　　她想也不想直接答应下来。
　　等程思媛到了后，才发现派对地址选在了邱家的会所。

　　而邱景行，正是这次派对的组织者。
　　车子在地下车库缓缓停下，程思媛犹豫自己要不要下车。

　　邱景兴和沈清野向来亲近。
　　一般有邱景行的地方，必定会有沈清野的身影。
　　最近这几天，她的身边“沈清野”含量太多。

　　在这里遇上沈清野。
　　她都要分不清。
　　这到底是来散心，还是添堵。

　　“刘叔，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张甜从一旁的保时捷里走出来。

　　“思媛，你真的过来了，刚刚俞娇说你也要来，我还不相信呢。”
　　说着直接拉开后座的车门。

　　“甜甜，我就不进去了。”
　　“来都来了，进去玩玩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不在外面多呆一会儿。”

　　张甜说着把程思媛从车里拉出来。
　　她们进去的时候，会所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程思媛因为常年练舞的缘故，并没有参加过多少圈子里的聚会。
　　只偶尔，跟朋友来玩过几回。

　　原以为，里面会有许多陌生的面孔。
　　程思媛扫了一圈，在座的大多是记忆中的人。
　　陌生或熟悉。

　　视线落在人群最中央的地方。
　　不出所料看到沈清野的身影。

　　他出身顶级豪门沈家，年纪轻轻就在海外杀出一条血路。
　　早已是圈子里无人能及的佼佼者。

　　众人忌惮他的家世，又畏惧他的脾性。
　　但更想跟随在他的身边，为自己家族抢得一杯羹。

　　有人小心翼翼上前，想要敬他一杯酒。
　　他眼皮都没有抬，像是没听见那人的说话声。

　　那人讪讪后退。
　　程思媛走过去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眸，看向程思媛的方向。
　　眸光微动。
　　下一秒钟。

　　“好呀，来喝一杯。”
　　说着他悠悠转了视线，修长的手指端起眼前的酒杯，朝那人做碰杯状。

　　那人后退的脚步瞬间顿住，又急忙向前走上几步，将酒杯送到沈清野杯前。
　　“太好了，沈少我敬您。”

　　程思媛无暇顾及这一幕，全心寻找好友赵伊琳的身影。
　　刚刚进门时张甜被叫去玩狼人杀，原本想叫她一起。

　　可程思媛对狼人杀实在不感兴趣。
　　听说赵伊琳也在这里，干脆过来找她。
　　她们曾一起学过几年芭蕾。
　　关系还算不错。

　　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她才在距离沈清野不远的沙发上看到赵伊琳的身影。
　　和赵伊琳一起坐的，还有几个女孩。

　　她们曾是程思媛的儿时同学，却并不怎么相熟。
　　简单跟大家打了招呼，她走到赵伊琳身旁坐下。

　　这群人正聊得开心，赵伊琳忙拉着她也加入群聊。
　　“你们看孙涵，都多大的年纪了，还穿着公主裙到处乱晃，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吗？”

　　“就是呀，老黄瓜刷绿漆，装什么嫩。”
　　“谁不知道，她是咱们这群人里年龄最大的一个。”
　　“你们别看她年纪大，人家找了个十八的青春男大，长得也不错。”

　　“呦，没想到挺有手段呀。”
　　“什么手段，八成是花钱点的……”

　　程思媛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
　　那个叫孙涵的女孩，不过是穿了一身精致的洛可可风礼服，就被她们在背后蛐蛐个不停。

　　果然人多的地方，永远少不了闲言碎语。
　　她们的讨论还在继续，程思媛听不下去了，便想着去露台吹吹风。

　　刚准备起身，刚好看到站在旁边一脸局促不安的女孩。
　　看得出来，她想加入讨论，却又苦于没有座位。

　　触到程思媛的视线，那个女孩的眼睛一亮。
　　程思媛主动起身，轻声示意：“这里可以坐。”

　　“啊，那你怎么办，这样不好吧？”
　　程思媛摆摆手。
　　“没事，我还有事，你坐就好。”

　　“真的吗？你不用特意让给我的，我坐在沙发侧边就好。”
　　女孩满脸不好意思，连连道谢，在程思媛再三示意下，才小心翼翼坐下。

　　就在她离开不久，小团体的讨论便落到她的身上。
　　最先出声的，是圈子里素来尖酸刻薄的柳霁。

　　“程思媛这么多年是真的没变呀，还是那副讨好相。”
　　“谁不知道她是程家最不受宠的女儿，可不活得小心翼翼嘛。”

　　柳霁不屑得轻哼。
　　“说她是千金大小姐，谁信呀，一副穷酸样。”
　　话音刚落。

　　一道低沉冰冷的笑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众人瞬间噤声。
　　柳霁浑身一僵。

　　是沈清野。
　　她听得分明。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大气也不敢出。

　　那位素来阴晴不定的沈家大少，此刻眉眼已经覆上了整片冰霜，周身气场凛冽。
　　他的目光冷冷落在柳霁身上。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也敢在这里撒野？”
　　一句话，直接戳破柳霁最隐秘、也最不堪的身世。

　　私生女。
　　这个圈子里最令人不齿的对象。
　　可偏偏，柳霁往日仗着家世，没少阴阳别人家宅不宁。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柳霁脸色煞白，又羞又怒，她想要发怒，可面对沈清野，她却半分脾气不敢发作。
　　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低头僵硬道歉。

　　沈清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柳霁自知没脸再继续呆在这里，只能红着眼眶狼狈离开。

　　她走后，大厅里的气氛又恢复如常。
　　不过又多了一项谈资。

　　有人窃窃私语，猜柳霁是撞了沈清野的雷点。
　　圈子里谁不知道，沈清野的反骨自家庭破裂开始，他这辈子最是痛恨私生子。

　　可只有邱景行心里清楚，他向来冷眼观世，哪里是会在意别人身份的人。
　　如今能让他破例发怒，从来不是因为什么身世雷点。

　　唯一的解释。
　　不过是不想那个人被诋毁罢了。
　　可偏偏，当事人还不在现场。

　　邱景行耸耸肩，感叹自家兄弟时机选得不对。
　　另一边，郑雨晴姗姗来迟。

　　走进大厅，她径直朝着沈清野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近，她第一时间察觉沈清野周身散发的冷意。

　　“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人简单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下。

　　“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这种女人也值得你动怒。”
　　说着，她熟门熟路走到沈清野身侧，想要坐下。

　　不想他伸出手臂格挡，直接将她挡在方寸之外。
　　郑雨晴似乎已经习惯，混不在意他对自己的态度，向旁边移一步坐下。

　　突然，沙发的手机振动几声，打破这一片沉默。
　　沈清野垂眸，解锁屏幕。
　　陆梓衍的消息映入眼帘。

　　“程氏资金链出现问题，急需从银行贷款，程、宋两家约定，联姻后宋家作为担保人，帮程家从银行借款渡过难关。”

　　看完最后一行字，沈清野缓缓放下手机。
　　难怪，成家会突然动联姻的念头。
　　还慌不择路让宋伯烨和程思媛凑到一起。

　　他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正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
　　手指抵住屏幕，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

　　片刻，他转头看向一脸闲适的邱景行。
　　“你家老爷子，最近还催婚吗？”

　　提起这个话题的邱景行的脸色难看起来。
　　“催呀，天天催，前两天还说我再不带个媳妇回来，就让我这辈子别进家门了呢。”

　　沈清野勾了勾唇。
　　“我们家也催。”
　　“我还想着那就不回家……嗯？你说什么？你们家也催？”

　　邱景行突然反应过来。
　　还没来得及等他再度开口，一旁的郑雨晴急忙接话。

　　“那要不要跟我试试，你知道的，你家老爷子可喜欢我了。”
　　沈清野淡淡看了她一眼，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我们家老爷子喜欢，那你去嫁他好了。”
　　“噗嗤”
　　邱景行笑出声来。

　　“你……”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郑雨晴脸上的笑容崩坏，眼底涌出愠怒。

　　虽然这十年来他已经拒绝了她无数次，可还是被这句话伤到。
　　胸口憋了一股闷气无处疏解，她愤愤起身，快步离开会所。

　　沈清野并未放在心上。
　　他重新抬眼，目光穿过嬉闹的人群，直直落在一旁那道纤细的背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