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逢归人》屵弋

6、第六章 过河拆桥还

　　“不可能。”
　　突然，一道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

　　她们这才后知后觉发现。
　　身后不是装饰精致的墙壁，而是一面可以随意拉开的门。

　　沈清野推门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身形挺拔，眉眼冷淡，目光直直落在程思媛身上。
　　带了几分不屑与嘲讽。

　　“用这种方法去换取父母的疼爱，是我见过最蠢的方式。”
　　一如既往的毒舌。
　　虽然程思媛心知，他是对的。

　　她垂眼，没有说话。
　　一旁的张甜坐不住了。
　　“沈少你少说几句吧。”

　　沈清野瞥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
　　“……”

　　张甜无语。
　　哪个说他说错了？
　　没看见程思媛心情不好嘛？

　　还上赶着火上浇油！
　　有没有点儿眼力见！！！

　　心知他痛恨自己，可程思媛还是没忍住。
　　仰头开口。

　　“那什么是最好的方式？”
　　张甜又是一惊，说话的人是程思媛？

　　她怎么瞧着，程思媛的表情有点儿，认真？
　　“想让你爸妈高看你一眼，靠的是事业，不是顺从。”
　　“只有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而且是长久价值，你在他们心目中，才能真正有分量。”

　　嗯？
　　沈清野还真的在回答？
　　张甜这下真的糊涂了。

　　沈清野不应该不屑得扫她们一眼，抛下一句“我从不教蠢人。”，然后大步离开吗？
　　今天怎么转性了？

　　还有程思媛，她和沈清野，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情闹掰了吗？
　　今天这是怎么了？
　　平行时空吗？

　　事业？
　　可她的脚受了伤，已经不能再继续。
　　还是说……
　　程思媛望着沈清野离开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几天后，程思媛回到舞团，收拾了自己的舞鞋、训练服，走到团长办公室，递交自己的离职申请。
　　听到她说要退役，团长十分惋惜。

　　她是团里最有天赋的舞者，前途本该不可限量，没有人愿意看到她就此陨落。
　　可她如今的伤势，确实已经经不起大量的训练。

　　伤势已成定局，梦想彻底终结。
　　她的芭蕾人生，到此为止。

　　办完所有手续，她换了身衣服，收拾好所有情绪，前往于慧发来的地址。

　　饭店的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隔绝包厢里的所有声响。
　　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走到转角的露台，她撞见正在吸烟的沈清野。
　　少年倚靠栏杆，指尖夹着一抹猩红，烟雾模糊他的眉眼。
　　让人看不清，他那同样红了的眼眶。

　　看到她走过来，他随手捻灭烟火，开口叫住她。
　　“听说，你还是决定联姻？”

　　程思媛脚步顿住，没有否认，轻轻颔首。
　　沈清野低低嗤笑一声，面露嘲讽。
　　“我以为，你会有其他的选择。”

　　程思媛的视线缓缓转向沈清野，从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出几分不屑。
　　“我已经跟爸爸商量好，过一段时间进公司上班。”

　　他提的建议，她有好好听。
　　可选择，从来不止一个。

　　说完她准备离开，抬脚的瞬间。
　　“那你准备一辈子做小龙虾？永远活在程诗柳的阴影里？”

　　这句话尖锐又刻薄，精准戳中程思媛心底深处的自卑与伤痛。
　　饶是她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身体还是忍不住踉跄一下。

　　藏在袖子里的指尖微微攥紧，她强撑着镇定，抬头看向他，语气变得冷淡。
　　“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说完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沈清野也抬起脚，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程思媛回头，带着显而易见的提防。
　　沈清野看出她的情绪，淡淡开口。

　　“我的饭局在前面，顺路而已。”
　　程思媛收回视线，不再说话，只默默加快脚步。

　　走近“溪月阁”，里面传来清晰的愤怒声。
　　“妈，你究竟怎么想的？”
　　“我说可以接受联姻，可我没说能接受思媛呀，她可是诗柳的妹妹！”

　　“那又怎么了，你们在娱乐圈不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在家里为什么不可以，我就是喜欢思媛，就是想让她做我的儿媳妇。”
　　“您死了这条心吧，我不可能娶她，绝对不可能！”

　　字字铿锵，字字决绝。
　　隔着那扇门，清晰得传进程思媛耳朵里。
　　一字不落。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门把手。
　　指节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得在抖。
　　胸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却下来。

　　门内的争执声此起彼伏，一句比一句刺耳。
　　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扎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些指责、拉扯，依旧源源不断涌入耳中。

　　她不想走进这扇门，不想去面对这狼狈又尴尬的一幕。
　　里面坐着的，都是她的至亲。
　　可如今却因为她，相互指责、算计。

　　她缓缓松开握着门把手的手，脚步微动，下意识想要逃离。
　　逃离这窒息又荒唐的局面。

　　可走不过两步，她的脚步又顿住。
　　她是可以一走了之，可其他人呢？

　　她如果这样无声无息得逃走，留下其他人在席上，只会让局面更加被动和尴尬。
　　更何况，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今天这场闹剧，躲得了一时，却躲不过一世。
　　总要有人出面了结。

　　她长长叹了口气，敛下所有悲凉，还是缓缓回过头。
　　一旁的沈清野，将她的挣扎、犹豫、隐忍尽收眼底。

　　“要我帮忙吗？”
　　走廊上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程思媛愣住。
　　他们之间，因为十二年前的事情。
　　明明横亘着一条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偏偏这一刻，他成了程思媛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主意。
　　更分不清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手指微微颤抖，程思媛强忍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拉他进来并不是良策，可如果自己一个人进去，情绪大概率会失控，她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眼下局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似乎只有沈清野出面，才能快速打破僵局，平息这场风波。
　　可这么做，真的对吗？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人，眼神却没了焦距。
　　沈清野没有再说话，只视线定定落在她的脸上，静静看着她。

　　空气一瞬间寂静无声，走廊里有微风划过，衬得这几秒钟格外漫长。
　　房间里的争吵声，一句比一句激烈。
　　已经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即便没有打开那扇门，程思媛也能想象得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是她最不想要看到的场景。

　　“我的时间不多，过时不候。”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程思媛从迷茫中拉出来。

　　不想这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还是把这件事情好好收场。

　　“那就麻烦你了。”
　　下一秒钟，还没等程思媛有所反应，温热的掌心忽然覆上她的手，顺势牢牢握住。

　　十指相扣，猝不及防的亲密让她浑身一僵。
　　下一秒钟，沈清野抬手，直接推开包厢大门。

　　“不好意思各位，我们来晚了。”
　　低沉的嗓音穿透室内的喧嚣，清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意识到是谁在说话，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循声望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两人身上，紧接着，有人注意到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瞬间，死寂笼罩整个包厢。

　　还是于慧先回过神来。
　　她小心看了眼身旁，语气满是错愕与不解。
　　“思媛，你们是怎么回事？”

　　程思媛心绪正乱，刚想开口解释，身旁的沈清野已经率先开口。
　　“是这样的，我和思媛已经在一起很久，前两天我们闹了矛盾，她赌气跟我分了手，才决定接受家里的安排联姻。”

　　这话一说出口，众人又是一惊。
　　大家面面相觑，就连刚刚情绪最激烈的宋伯烨，此刻也紧紧蹙着眉，试图辨别沈清野话语里的真伪。

　　片刻，他缓缓开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五年来你没回过国，思媛也从没有去美国找过你吧？”
　　沈清野唇角依旧噙着笑，从容应答。
　　“我们五年前就在一起了。”

　　他的目光扫视过众人。
　　“而且，这五年我经常回来看她，诸位要看下我回国的机票吗？”

　　这话一说出来，自然没有人真的去追究机票。
　　只不过，包厢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因为他们的到来，被彻底打破。
　　他们已经完全接受，程思媛和沈清野在一起的说法。

　　只不过，翁玲依旧不死心。
　　她殷切得看着程思媛，语气恳切。

　　“思媛，你告诉干妈，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程思媛抬眸，看向翁玲，这个真切期盼她能够嫁进宋家的人，心底掠过一丝愧疚。

　　她心里清楚，翁玲是真心喜欢她，也真心想让她做自己的儿媳。
　　而她，也真的想过嫁入宋家。

　　只不过，她们之间注定没有缘分。
　　她压住心底那抹复杂情绪，轻轻点头。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清野再度开口。
　　“今天过来，一是想跟大家说一声，我们已经复合，她和宋家的联姻不能再进行下去。”

　　“二来，今天特地跟程叔、于姨见个面，过段时间，我爸会亲自登门，跟二位商量婚事。”

　　嗯？婚事？
　　程思媛心头猛得一跳。
　　他不过是临时解个围，哪里来的什么婚事？

　　她顿时心慌不已，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示意他不要乱说。
　　见目的已经达到，沈清野眼底略过一抹狡黠的笑，乖乖闭嘴不再说话。

　　程建国怔愣片刻，迅速回过神来，在心底盘算一番。
　　如今沈家势大，沈清野又手握庞大的海外市场，是再理想不过的联姻对象。

　　想起刚刚宋伯烨激烈的抵抗态度，再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地位超宋家的准女婿，他当即有了决定。
　　“既然思媛和小野情投意合，那我们程家和你们宋家的联姻就算了吧，反正小烨也没想娶我们家闺女。”

　　明晃晃的阴阳，于慧和宋声有苦说不出，只能连连说着惋惜、般配郎才女貌之类的场面话。
　　原本程思媛第一次带人见家长，程建国想端起长辈的架子和未来岳父的姿态。

　　可碍于沈家的地位，以及沈清野的性子。
　　终归还是收敛了态度，温声招呼两人坐下来吃饭。

　　可程思媛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更不想和宋伯烨同桌吃饭。
　　简单说了句“我们还有事”，便拉着沈清野匆匆离开。

　　几乎是刚一出包厢门，她立刻松开了沈清野的手。
　　看着骤然空落的掌心，沈清野视线一黯，又重新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过河拆桥还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