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热吻》程肆野

11、死者第五 口渴应该喝

　　祈年阴？

　　“当务之急是找到祈年阴。”赵寻意垂眸说：“开洗衣店不怎么挣钱，何况还有店面房租、水电开支，恐怕支付每个月1250的房租加上商用水电有点难，她应该还会打零工。如果她没有离开，可以试着和附近的招收兼职的夜班厂早班厂取得联系，看看有没有认识这个人的。”

　　“好，鸣蝉你和他负责跟进这件事。”张培漆随手指了身边的组员，“那会议先到这里结束，都先去忙。”

　　人陆续离开，只剩下赵寻意没动。她没动，傅律声就不会有动作。

　　“还有什么要说吗？”

　　“秦白英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多进展，这个节骨眼的凶杀案大概率也是同一个人所为，我想申请去现场看看，实地走访一下。”

　　张培漆从繁忙收拾资料的间隙抬头，瞧了眼赵寻意：“你有把握？”

　　“或许会有意外收获。”赵寻意笃定。

　　“可以，”张培漆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让鸣蝉办两张证件给你们带上，方便问询。”

　　赵寻意点头说好，目不转睛盯住张培漆。后者有些错愕，问还有什么问题。赵寻意：“我以为你会质问我为什么会带她出去。”

　　“如果你没有安然无恙的回来我会质问，”张培漆的身材也很高挑，傅律声记得资料上她应该有183，比她还高，“但如果你和她都回来了，说明你有办法……牵制她。”

　　她说的很委婉。张培漆的视线转向傅律声，她原本“驯服”的措辞在舌尖绕一圈，改了说法：“你有分寸，对她也有莫名其妙的执念。我不理解你和莉莉丝还有那个该死的系统为什么都对她充满信心，搞得像她就是世界末日里唯一救世主。”

　　她对傅律声的态度之所以特殊，或许可以从一篇报道寻得蛛丝马迹：傅律声是接受过改造的半人造人，据称，那次改造使得A017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度和视力，能在一公里开外精准命中直径5厘的米纸张靶心。此外，她的精神状态也变得狂躁，反复无常，攻击倾向很高，也许是副作用，毕竟脑子里有块东西，当然会不舒服。

　　在张培漆看来，她就是个应该被销毁的劣质品，而不是在新世界案件中发挥重大作用的一员。

　　*

　　破桶子巷。天空灰蒙蒙的，正在下雨。

　　沙砾似的雨点子活蹦乱跳，从头顶的天、越过围墙的树枝绿叶间、屋檐瓦砾翘起的角、或者某个不死心的犄角旮旯跳下来，弹在伞顶、又或者从崎岖地面溅到裤腿。

　　破桶子巷是还没纳入规划的老城区，水泥坑坑洼洼，浑浊的泥浆稍不注意就会自己溅自己一身，而这中间，大多数是原住居民的自建平房，七八层高的楼房间偶尔会在转角的旮旯发现用木头和铁片撑起来的房子，在风雨间摇摇欲坠。

　　“为什么要趁夜来？”傅律声问，“早一点不可以吗？明天不可以吗？反正现场已经被他们折腾过了，现在去有什么意义？”

　　赵寻意回得很敷衍：“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安排。”

　　“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是因为我吗？”傅律声和她并肩走在同一把伞下，她弯腰侧身，争夺赵寻意的注意力。赵寻意的余光撇到她左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察觉到赵寻意视线的走向，傅律声大大方方地伞拿到赵寻意面前，说：“要是不高兴的话，你应该把我推出去，而不是将伞倾斜向我。”末了，傅律声才说下半句：“你没有不高兴，你只是不知道什么样更适合表达你现在的心情。我说得对吗？”

　　“想要我教你吗？”

　　“像这样，感受脸部的肌肉向上提拉，嘴角收紧，然后弯曲，这样就是一个完美的笑。”

　　傅律声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赵寻意注意她的变化，盯着她的唇：极其淡粉偏白的嘴唇释放热气，嶙峋的纹路拉平，露出一点牙齿还有一点点红色的舌苔，小房子似的冲她招手，招呼她进入探索一番。

　　赵寻意半垂的眼眸专注盯自己的唇，傅律声看得一清二楚，她不阻止，相反，她有些渴，伸出舌尖充满唇瓣之间的缝隙，从右到左地轻轻舔舐一番。

　　咕咚。

　　吞咽声通过骨传导，在脑袋里无限放大，轰地一下，它触碰到某个开关，电流瞬间释放刺激赵寻意每个活跃的神经，那种异样的兴奋在电流冲击间奔腾不息，海啸般狂涌。

　　赵寻意立刻垂眸，挪开视线。

　　那个声音很小，除了赵寻意自己，在雨点窸窸窣窣的遮掩下，按道理说傅律声听不到的。

　　傅律声也确实不是用听力听到的，而是那道肆无忌惮的视线于无时无刻不在扫描赵寻意的一举一动。

　　“你觉得渴吗？”傅律声顾左右而言它，赵寻意点点头：“有点。”

　　“口渴应该喝水还是应该……”她的话半途而废，直至赵寻意带着疑惑的目光问询，傅律声不疾不徐：“还是应该让我吻你？”

　　赵寻意倏地睁大眼睛，恹恹的眼神露出不可置信，整个崩紧脊柱的模样像浑身怒发而立的猫，戒备质问傅律声：“你说什么？难道你和别人套近乎的方式就是接吻？”

　　傅律声勾起玩味的笑，棕褐色的眼睛闪烁令赵寻意难懂的光芒，她用自己极其擅长的方式捉弄赵寻意：“你猜猜看？”

　　“没兴趣。”

　　“寻意，”傅律声念她的名字时，整个口腔在蠕动，好似咬住了寻意，她似笑非笑继续说：“目不转睛盯着对方的脖颈、嘴、鼻子、眼睛都是索吻的信号，如果你再盯着我看，我会默认你想要我吻你，看哪儿就吻在哪儿。”

　　“伶牙俐齿，”赵寻意自知她是说不过傅律声的，索性把问题抛回去：“那你呢？肆无忌惮地审视我，是因为想吻我？”

　　“吻？”闻言，傅律声的笑意更甚，眼睛眯到只剩下一个发光的点，释放出兴奋的信号，脚步向前靠近赵寻意，声线哑而微微颤抖：“不只是吻。”

　　是兴奋。

　　赵寻意转个方向，不着痕迹拉开距离：“注意分寸。”撑着伞埋头走进飘摇的风雨中，徒留傅律声在原地淋雨。

　　傅律声拿着伞，亦步亦趋跟着赵寻意。

　　王潭的出租屋在破罐子巷F9栋5楼5127，位于这一带最深处，中间要穿过一个垃圾回收站，沿街路灯照过来的灯光在溟濛雨中，令一切更加模糊，只有佝偻老人在垃圾堆里翻个不停。

　　濛濛雾雨，平房也没有具体标识，赵寻意压根找不见王潭的出租屋，她定住脚步问路：“你好，请问F9栋怎么走？”

　　原本佝偻矮小的身体听到有人搭话之后，缓慢直立，定睛细看，赵寻意和傅律声才发现他站在的是堆成山的垃圾后的坑里。他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伸手指向赵寻意面对的前方，傅律声只隐隐约约听出什么前面、不远之类的话。

　　赵寻意了然道谢，傅律声紧跟其后走向更黑暗的深处。傅律声回头，对视上那个人，单从穿着行为来看他平平无奇，只有那双眼睛面对人时，流露出淬毒的锋芒。

　　雨虽然不大，但赵寻意淋好几分钟，头发已经湿透，一绺一绺的头发成条垂在脸颊，她走到屋檐下，拿出手机拨通房东电话。

　　表明来意后，对面房子的铁门嘭当撞开，羊毛卷的时髦中年妇女身穿黑色睡衣，披着外套，趿着拖鞋满脸不悦地出现在门口。

　　火星子在唇间忽明忽暗，一股青烟从鼻腔喷出，袅袅娜娜消失在雨水间。女人不耐烦，冒雨走到两个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两个人，似有若无喷出一缕烟，以示不满。

　　“白天不是来过一趟吗？怎么现在还要来？”女人叼着烟，赵寻意从怀里掏出证件以示身份：“情况有些紧急，所以连夜再来看一看现场。”

　　女人上下瞥着两个人，她的目光带刺似的扎得赵寻意局促想后退，傅律声抬手搭上赵寻意的肩膀，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赵寻意感受到自己被激活，蔫巴的胆子逐渐抬起头。

　　“胆子”则似笑非笑，疑似挑衅：“怎么，警方办案，你也要管？”

　　女人不清不楚哼出口烟，领着两个人进门。傅律声到处瞟，一尺见方的厅堂停满自行车和电动车，地面灰蒙蒙的，电梯也坏了因此贴张告示，随后，绕过一辆落满灰尘的推车，电光打在楼梯，只有台阶边缘没有落灰，看来如果不是电梯故障，大概楼梯间也没人打扫。

　　房东把人带到门口，掏出手机解锁密码，放两个人进去：“你们进吧，我要回去睡觉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出了这事，这屋子只怕是价格又要跌。”

　　“从来不拖租，结果一拖就是出人命，真不知道谁命苦。”目送女人碎碎念离开后，赵寻意才转身，傅律声靠在门口等赵寻意回头找她。

　　赵寻意开灯，映入眼帘的就是堆成山的垃圾，起初在门口嗅到的臭味彻底具象化，黑垢间，蛄蛹着翻出白色柔软的身体，甚至像蚂蚱似的跳出来，跳出压住身子的黑垢，在唯一一条勉强算能过路的中央小道，大摇大摆地示威。

　　角落是一个披着布挡灰的塑料衣柜，除了十几把衣架，就只剩贴边的两件短袖。不过，靠近塑料衣柜拉开一角的衣架上挂着透明塑料挡布。

　　赵寻意伸手碰了下衣架：很平整，没有粗糙的颗粒感。

　　紧接着，她的手向内伸，迫使不大开的拉链滋啦滋啦后退，让度足够赵寻意能碰到中间衣架的空间。

　　她拿出碰到衣架的手，在灯光搓搓指腹，揉出几条细碎的泥黢：碰到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