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热吻》程肆野

10、死者第四 你好聪明啊

　　“是好东西。”赵寻意靠近时，傅律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推着她走在自己前面，前后脚地推门而入，顺势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傅律声“啪嗒”摁亮房间的灯光，一张卧室除了床，贴满各种从报纸杂志、快递外面传单中的寻人启示的片段，从赵寻意落脚进卧室的第一步到她头顶的天花板，密密麻麻贴满告示。

　　“秦白英退休前是福利院的院长，新闻多次报道她是慈善家，过着节衣缩食的生活，资助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但生活拮据的人会选择不自己开火做饭吗？

　　“你看起来有心事，”赵寻意打量房间，傅律声倚在门口，打量赵寻意，她视角停留的片刻就能引起傅律声的关怀：“要跟我说说吗？”

　　“你怎么看这间房子的主人？”赵寻意反问，她侧目时，湛蓝色的眼睛像星辰闪烁移动，傅律声移不开眼，“用眼睛看。”

　　赵寻意轻微蹙眉，似有不满，傅律声莞尔接话：“但是看你就不一样，我用心看也看不懂你。”

　　客厅除了桌子和单人沙发，一览无余。赵寻意自她身边擦肩而过，柔软的发丝迎风散开，浮出一阵淡淡的樱花香，傅律声寻香追逐赵寻意的背影。

　　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只剩下洗手间还没去过。

　　再次走进厨房，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微薄的陈旧瘙鼻气味，赵寻意转动铁把手，门嘎吱顶开，盥洗盆边缘泛黄，裂缝模糊，垃圾桶套了塑料袋，但里面很干净。

　　冲水箱的顶盖不知所踪，凹凸的塑料面灰垢黑缝层出不穷，从纱窗外折射进来的光在冲水按钮上反射，只不过因为隔着一层薄垢，看着并不刺眼。

　　“爱干净，家具简单，她不是个浮夸的人，办事干净利落，手脚干净，不喜欢留下把柄。做事讲究，喜欢规划，不过她有些自负，”说完，赵寻意转过头问傅律声的意见，“对吗？”

　　傅律声微微一笑，好似不像讨论什么正经事一样，她只是单纯杠精反驳：“也有可能，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只是她的住所之一，不长住但要时常用来糊弄别人的障眼法。”

　　赵寻意郑重其事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穿过纱窗，能看到被一墙之隔分开正在施工的工地，轰隆隆的机器臂从深坑里抬出来，黄褐色的泥巴翻出地面，被挖土机狠狠碾压在运输带下。

　　由远及近，距离隔离带还有一段距离，那片土地已经被翻修，横七竖八，整整齐齐长着绿油油的菜，角落的土堆坟隆死，高高插着稻草人，扎在手里的塑料布迎风飘扬，荡在低矮破落的小木屋上方。

　　赵寻意收回视线，顺着纱窗到窗台再到冲水箱，向下越过厕所和地板砖。她看得很专注，傅律声也专注瞧着她：赵寻意的颧骨饱满而不过分突出，整个脸部线条流畅，微微凹陷的眼眶骨撑开一丛鸦羽般的睫毛，它们忽闪忽闪，好似伴随主人的记忆闪回而颤抖。

　　沉默片刻后，赵寻意出声：“如果厨房的灰尘只能说明她不再做饭，那么洗手间的灰尘就能说明她也不需要上厕所了吗？当然不是，只要是人就会有生理需求，她要上厕所，也要吃饭。”

　　“她只是有不必再用到这间房子里除了那间卧室和客厅的原因。她每晚都会回到这里，从门路过客厅走进卧室，所以客厅卧室的干净整洁与这里的无人打理形成反差。”

　　赵寻意沉吟：“她有不得不回到这里的理由，或者说，她必须回到那张床上。”

　　“你好聪明啊。”傅律声从胸腔里发出似有若无的闷笑，随后才轮到这声喟叹。

　　赵寻意再次走进卧室，灰沉沉的报纸从四面墙密密麻麻贴到天花板。她摁灭照明灯，轻轻搓掉指腹上的灰垢：秦白英也不经常碰那个开关。赵寻意走到床头，打开一个锃光瓦亮的黑色开关，随机，床头类似摆设的球形把手发光，直直映照天花板。

　　赵寻意顺势躺在床上，枕头拖起她的颈椎，迫使她仰头盯着天花板，在靠近照明灯的位置，贴着的报纸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新闻了，而且内容大多没什么关联：一圈乱七八糟的内容报纸，剩下的则全是失踪儿童、贫困儿童的相关报道。

　　“有什么新发现？”傅律声问她，赵寻意摇头，表示暂无进展。

　　赵寻意坐起身：“先把这些报纸带回去吧。”

　　开车回到局里，张培漆也刚刚出警回来，重案组一共四个人，除却张培漆的另外三个人也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比她和张培漆稍微早一点。

　　见到张培漆推门而入，散落在各自工位的人立刻追上张培漆的脚步，六七个人走向电子大门，玻璃门自动打开，电梯叮一声停在门口。

　　轿箱打开时，季鸣蝉跟着张培漆走进电梯。季鸣蝉伸手按楼层，张培漆疲惫的眼神落在外面的人身上，不动声色在傅律声那儿多停留片刻，吩咐：“准备好资料，审讯室见。”

　　电梯门合上，两侧的电梯才打开，剩余五个人各自分开，赵寻意和傅律声进入左侧的电梯，剩下三个人进到右手边的电梯，电光火石间，电梯极速到达楼层。

　　不过，还需要停留一段时间。

　　“你准备怎么和张培漆交代？”

　　赵寻意坦然自若回答：“如实交代。”

　　审讯室分为三种：普通审讯室，一般位于一楼，服务于民事调解案件；一种是为犯罪案件单独分开的，通常位于警务大楼中层，有三层，根据需要选择；至于第三种也是专门为已知具有高危险性、难控制的人准备的，在地下室，警戒程度很高。

　　傅律声造访这里，就被安排在地下室最深处的审讯室。

　　电梯门叮咚打开，重案组的三个人已经走到前面了。赵寻意和傅律声是最后走进审讯室的人。

　　尽管傅律声落座在赵寻意旁边，在重案组另外几个人的对面，赵寻意还是敏锐觉察到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除了刚才在楼下的多停留一秒，张培漆这会儿面色如常，剩下人的视线在张培漆和赵寻意之间游走几个来回就识相闭了嘴，张培漆不说话，没人敢提出异议，对于傅律声从几小时前的重点看守对象变成现在会议桌边共事的队友，他们只是默默拉开距离。

　　反而是傅律声置身事外，毫无异常，目光紧紧跟随赵寻意的一举一动。

　　“开始吧。”张培漆一边翻阅资料，一边主持全局。

　　“我先吧，”坐在赵寻意对面的人率先开口，“我负责去和谐公园勘察现场，尸块一取证就交给了检验科，她们那边回复说，结果证实这些尸块是秦白英的，就是早上在林天小区发现的断手的主人。”

　　“林天小区和和谐公园距离多远？”张培漆翻阅资料的空档提问。

　　“方向相反，直线距离十三公里，这段路最近在维修，路况比较糟，开车至少十七八分钟，如果在凌晨的话，可能情况会好一点，大概十二三分钟左右。”

　　张培漆嗯声，赵寻意则见缝插针说话：“我负责去调查秦白英的生前动态，发现她除了林天小区应该还有别的住所，但是她的房间里有一堆报纸，基本都是有关失踪、贫困儿童有关的报道。”

　　赵寻意掏出那堆报纸，顺便把现场照片瘫在桌面，以供观察。

　　“但是这有一点特殊的报道，是十几年前的，基本和儿童报道无关，是财经新闻，包括当年的股市大跌和福利院投资逆行向上的报道。”赵寻意停顿一下，视线停留在报纸角落的时间，分析：“从时间上来看，那几年应该是她刚刚成为青苗福利院院长的日子。”

　　张培漆嗯声，示意下一个人继续。

　　“周天德的深居简出，靠着父母的养老金在出租屋躺平，几乎没什么社交圈，同一栋楼的住户基本没什么人见过他，目前没有什么其它发现。”

　　“李迁，68岁，最近在红花路小区当保安，妻子前几年意外去世，有个儿子，不过四岁时候走丢了，这些年一直在找儿子，同小区的保安队长说他很能坚持，一有蛛丝马迹就去找。除了这些，也没有更多消息。”

　　“行，你们继续跟进。”张培漆将所有资料都看过，“破桶子巷有个报警，男，姿势诡异死在床底。”

　　张培漆抽出现场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尸体已经僵硬，膝盖曲折，双手举过头顶，头也是高高扬起的姿势：“痕检科已经取证，死者王潭，无业游民，一直靠妻子开洗衣店养着，不过目前人下落不明。”

　　“从最近的天气来看，人死亡发出恶臭引起注意需要几天时间，他的妻子都没发现人死了，是不是说明是情杀？”

　　“如果是情杀，那她就不会不交房租给房东，到最后催缴房租的人上门不就真相大白了？”率先反驳的是他斜对面的傅律声，她漫不经心，整个面部肌肉隐隐抽出，嘴角无意识的下撇暴露轻蔑，“何况真要是情杀，她难道没时间为什么处理尸体？”

　　会议桌两侧的人闻言看看傅律声，又彼此面面相觑，摸摸鼻子心虚说：“或许是起争执，失手杀人，没什么经验，惊慌失措选择连夜跑路？”

　　傅律声阴阳怪气地长哦：“原来失手杀人、惊慌失措会把人绑成跪地求饶的姿势，丢在床底再跑啊。”

　　对面的人彻底无话可说，默默低下头。

　　审讯室诡异安静片刻，赵寻意主动破冰：“那他妻子叫什么名字？”

　　“祈年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