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苦旅（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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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照鸿和17都没有说一句话。而病房里的一切就这样静止着，死寂。
随后画面慢慢地变淡，消散，露出高塔塔顶的房间。
房间空空如也，只有墙壁上安着扇巨大的玻璃窗户，刺目的光线穿透玻璃落进塔内，把整个塔顶映得一片火红，仿佛正值下午六点钟的落日。
但那不是日落。
一颗巨型超新星在正对着窗口的地方爆炸。
各色电磁波带着它的外壳喷发到整个星系中，并瞬间摧毁了周围数个行星。
在火光中，一切物体都被抛射向外，不断逃离——除了一艘很小的载人飞船。
它正以超光速飞向被爆炸波及的其中一颗行星。
南部星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军/事/独/裁/者卫寿林，在剿灭北部星系，结束了持续百年的南北星系战争后，独自一人驾驶着曲率飞船回到自己的家园，然后在数光年外目睹了超新星的爆炸。
他以最快的速度向那颗行星冲去，从未来以超光速不断追赶过去，但他赶到的那一刻，爆炸的余波已经来到了他的行星之上。
而他也随着爆炸死亡，在死后，被一个真正的快穿系统从那个注定彻底毁灭的世界拎了出来。
白照鸿听见系统对他说：“快穿者完成一定数量任务之后，可以选择回到原本的世界。”
此后，窗外的爆炸也到了尽头，超新星的核心迅速塌缩，吞没了一切。
世界为之一静，病房中的场景再度开始重演。
白照鸿叹了口气，已然清楚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系统此话不假，可前提是快穿者的原生世界还未毁灭。即使是神，也不能插手一个世界自然的生灭。
卫寿林大抵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自己被骗了。而他这样的出身理解系统构造不是难事，他把绑定自己的那个系统留为己用，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造神系统”。
而他的目的，只是创造出足以带他回到那个世界的力量。
白照鸿现在从结果倒推经过，仔细想想自己和卫寿林相处的经过，发现确实疑点颇多。
每一个玩家都是以无关紧要的身份进入世界的，不仅没有设定，和世界的联系也顶多影响几个普通人。
但第一个世界中，卫寿林从一开始就是港口首领，并且坐着轮椅。
而且港口的任务也出现得莫名其妙，几乎不符合系统的逻辑。
系统安排任务是围绕着玩家的主线任务进行的，比如第二个世界，他的任务是当将军，那自然要在朝廷里选边站队。
如果第一个世界里不是他一开始就跑出北区，任何一个拿到他这任务的玩家，都不可能触发远在南区港口的这个任务。
倒像是卫寿林知道他做了什么，刻意发布这个任务，就为了让白照鸿去港口。
甚至说，他几乎是刻意在港口等着白照鸿，好和他结识，好表现出一副友好姿态，顺水推舟地成为他的同伴。
之后，他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发现系统的牌不够发，提醒玩家小心系统害人，又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站出来当英雄。
不过这反而让白照鸿想不通了，卫寿林是“主人”，自相残杀的规矩是他定下的，他又为何要假装玩家，还要装出一副大义牺牲的聪明人样子？
17见他一直没有动作，出声问：“坐标一直没有变动，您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白照鸿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事，不用在意坐标，我已经知道他的具体位置了，但是……”
“您还有什么顾虑吗？”17问。
他看着病房里其乐融融的众人，问17：“你对卫寿林这个人怎么想？”
“作为系统17，我认为卫寿林缺失了一部分主体性……”
“不不，等会，”白照鸿赶紧打断了它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我没让你精神分析他，我是想问‘你’对他的看法。”
他在“你”字上加重了读音。
“我？”17一时卡壳，没了下文。
白照鸿很有耐心地等着，窗外的爆炸又一次演出到超新星核心坍缩成奇点时，它回答：“抱歉，我想见到主人之后再想一想。”
“那走吧。”
他伸出左手，让17落在他手上。
紧接着，17忽然产生一种抽离感。
它很难形容“抽离”是一种什么感觉。但这个概念自然地从它思维里出现。它正在从“现实”里抽离出来，所有的片段都像一本书或是一个混沌的圆球一样展现在它周围，让过去与未来诡异地交织在一起，这让它几乎死机。
好在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它很快回到了正常状态，然后感觉自己金属的外壳沾到了一滴水。
17甩了甩自己，忽然意识到，是下雨了。
它从出厂之后还没有淋过雨，因为和宿主的连接一般是靠数据传输，它本体并不在宿主所在的世界。它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生锈，于是往白照鸿身边蹭了蹭。
这里竟然不再是幻象了。
白照鸿摸了摸17的金属外壳，手中凭空举起一把透明的伞。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伞布上，又顺着伞骨滑落土地。
被雨浸湿的湿润土地之上，长满了墓碑。
这里是一座修建在时间缝隙中的墓园。
白照鸿沿着眼前的小路向前走，路过一个又一个写着不同名字的墓碑，然后在其中一座前停顿。
年轻的女子在照片上微笑着，照片下刻着她的名字——卫寿兰。
怪不得。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一架轮椅拦住了脚步。
卫寿兰墓碑的右侧立着一座无字碑，墓碑前，坐轮椅的男人正盯着无字碑，他看得如此认真，仿佛上面写了什么凡人无法得见的真言天书。他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可他的衣服十分干净，墓园的雨竟一丝都没有淋到他身上。
似乎是才意识到白照鸿的存在，他转过头来，微微仰视着白照鸿，道：“我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
和之前在大厅所见的那个卫寿林不同，眼前的人更老一些，有四十岁了。
他一定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他掌握了违反规律的技术，可以创造世界，毁灭世界。可是在他脸上，还可以看见人造子弹留下的疤痕、老去时被岁月刻下的皱纹。
他双腿残疾，治愈一双腿对科技先进的世界分明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当时急着回家；他还穿着军装，换一身衣服也不过一分钟时间，但他当时急着回家。于是他身上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他打赢了战争，准备回家的那一刻。
白照鸿看不出来，可伞下的17看得分明，卫寿林眼角眉梢竟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让17有些悚然。他们出现在这里，必是为了复仇或是惩戒而来，可卫寿林为何要为此欣喜？难道这作恶多端的恶人也觉得自己错了，想要……向神明忏悔吗？
这可能吗？
“为什么等我？”白照鸿问。
卫寿林并没有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件事：“我之前问你，会不会因为玩家被这场游戏害死，而感到于心不忍，你回答我，他们本来已经死了。”
白照鸿没有介意他的转移话题，答道：“是。”
“我知道，你认为他们死后会回到所谓的‘轮回’。”他冷笑了一声，温和的面皮渐渐被撕去了，“但你现在知道了，他们不会重归正轨，而是被我用来当系统的燃料了，你现在后悔了吗？后悔没有救他们了吗？”
就事论事，白照鸿看着自伞骨上滑落的雨滴，想了想，回答：“不。”
“那你为什么救祝东风？他凭什么？他魂飞魄散是被你救回来，被系统绑定也是你帮他解绑，他有什么特殊之处——他凭什么！？”卫寿林情绪有些激动，但声稍高些，就被一阵不由自主的咳嗽切断。
“魂飞魄散时救他，是因为不影响他所在世界的走向。帮他解绑系统，也不影响那个世界的走向。”白照鸿道，“至于这些玩家被你囚禁的事，我不知道，所以我不会救，现在我知道了，我会救。但这是出于我的意愿，我没有责任救人，也不需要‘正确’，这是人类的说法。”
卫寿林咳了一阵，稍稍平复下来，讥讽地笑道：“你并不在乎我所做的一切，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痛苦。”
他这时才回答一开始白照鸿的问题：“我早就知道你是神，白照鸿，从你被系统绑定的第一秒。我在等你找到真相，然后来审判我。”
“为什么？”白照鸿又问。
“因为，我以为你会觉得那些玩家很可怜。”
卫寿林微微笑着，抬起头以自下而上的角度看他。虽是四十岁的脸了，但这个表情和角度还是和港口里二十岁的卫寿林别无二致。他以弱者的姿态仰视着对方，却笃定对方会听他命令行事。
白照鸿和他对视，忽然福至心灵，第一次听懂别人话中的潜台词。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可怜。”
可是这多么荒谬。
一个独裁者，一个一手制作出造神系统的人，即使是白照鸿，也不敢保证自己作为一个人类的话能做到这些。可是做到这些的人还在顾影自怜，等着一个谁来可怜他。
“……因为他们？”白照鸿转头看了看满山的墓碑。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这个世界很小，一场雨就能打湿全世界，墓园的每一片空气都是湿润的，沾满雨珠的。
连原本身在雨幕之外的卫寿林肩上也开始被雨滴打湿。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缓缓道，“我想回家。”
这难道不值得可怜吗？卫寿林想。
他小时候许愿要当大英雄，上天让他实现了，但没告诉他代价。
他的朋友、战友，乃至他的妹妹都牺牲在战争里了。每次他想回头，已造成的牺牲都让他不得不前进，不得不把仗打完。好在上天没有亏待他，他打赢了，几乎毁灭了整个北方派系。
战争胜利的那一天，他无心收拾后续，匆匆逃离庆祝的人群，独自一人回家。他不想当大英雄了，他想回去看看还活着的人，看看父母。
驶入轨道的时候，他看见那颗超新星爆炸了。
但也无所谓了，他累了，这么多人都死了，他对死亡也没了恐惧。只要能见父母一面，最后和他们死在一起，也挺好的。
他的载具上有曲率引擎，从他看到爆炸开始以超光速行驶，等他到家，应该正好能回到爆炸发生前。
但这一次，上天没有满足他。
命运仿佛生来就要让他走向众叛亲离的独裁，他越是在战争上一帆风顺，就越是在六亲上失去。
就连死的愿望上天都没有满足他，他被一个可恶的快穿系统绑定了——他一直以为这东西只是无聊的小说里的虚构产物。
然后他以为自己的命运扭转了，系统说，只要完成足够的任务，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但没说，除非他原来的世界毁灭了。
系统是神造的，他去求神，神拒绝了他。
既然命运给不了他，他就自己来。
神能做到的事，人也能。
他造了系统，用一条又一条性命搭起新的独裁。以为只要力量够强，自己总能做到神所做的一切。
但是不能。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无法复原过往的一切，于是自欺欺人地用记忆造出一个又一个片段，不停重演着过去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给自己造了一座高塔，每当他恐惧于现实，就回到高墙背后一切还没发生的地方去。
他给自己造了一座“蓬莱”。
无数次的挫败让他开始怨恨，是不是他的造物不够强大，是不是他找到的宿主都太弱小了。
无数次的挫败让他开始幻想，假如自己的努力被神看到，神是否会垂怜于他。
无数次的挫败让他开始坚定，
假如命运垂怜，给予他一个利用神的机会，他将毫不犹豫地抓住。
兜兜转转，他最终又臣服于“命运”，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给他的，那么他大概已经做得够好了，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命运合该怜悯他一次。
——你只管呼救吧，
——谁会回应你呢？
——你向哪位圣者求助呢？（*）
他后来甚至开始在各种世界里寻找替代品，幻想着如果自己的妹妹死在世界毁灭之前，是不是已经逃离了毁灭的结局，去往了其他世界。
“许普诺斯教育基地”本也不是他给白照鸿安排的第一个世界，只是系统在那里找到了蔚蓝，他想要去看看。
恰在那一刻，他发现系统里多出了一个奇异的玩家。
他不由浑身颤栗。
终于，命运回应了他的祈求。
他看着白照鸿，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人形。他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种形态，他见过真神，神是一种无形的概念，是他作为人类无法理解的存在。可神此刻化为人类，他们之间便不该再有高低。
他装成一个普通的玩家，和神建立起了平等的关系。这是卫寿林最喜欢的感觉，他可以肆意安排一个神的命运，好像这一刻“主人”的确和神平起平坐，而不是只能仰望着，跪倒在神前，祈求神的怜悯。
即使是神，也被他拖入了这不得不选择的境地。
感受着滴落在脸上的雨，卫寿林勾起唇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白照鸿，品尝这咸苦的雨吧。
要是能称量我的苦难，把我的灾殃放在秤上，那将比海沙还重。（*）
白照鸿也看着他。
原来如此。
所以卫寿林执着于让系统叫自己“主人”，是因为他执着于自己人的身份，他努力了，但没有得到神的认同，于是产生了新的偏执，他不仅要实现自己的愿望，还要向某个“神”证明自己。
但白照鸿道：“我并不觉得。”
卫寿林：“什么？”
“我不认为你是可怜的。”白照鸿道，“也没有谁必须怜悯你。”
卫寿林看着白照鸿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激动起来：“凭什么？你享有着永远的生命，随意审判其他生命的命运，如今还要来审判我的生死？只有神能成为神，人类就不能吗？！你们这些神凭自己的喜好就随便毁灭一个世界随便建立一个世界，你们凭什么存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还要怎么努力？”
过大的情绪波动让他剧烈咳嗽，咳到直不起腰来，似乎满腔愤慨发泄到一半就不得不偃旗息鼓。
他已经活了很多年，有了几乎和神相当的力量，但因为某种执念，他的身体还是停留在他战争结束回家的那一天，有些衰老，有很多疾病，是一个脆弱的，真正的“人类”。
“我不能随意毁灭或拯救一个世界。”他纠正卫寿林话里的谬误，“已经毁灭的世界无法逆转，只能等待它诞生出新的世界，即使是神也做不到。”
卫寿林听着他的话，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咳嗽，一边冷笑起来：“是啊，是啊。你想怎么说都行，毕竟你是神，我是人。”
“无论我做什么都威胁不到你，是不是？”他的笑声渐渐扭曲起来，“啊，我失败了。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已经无法回头了，你审判我吧。我该死？还是接着活下去？反正我失败了，高高在上的神啊，你觉得呢？”
卫寿林说着，竟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抓住白照鸿衣领，道：“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啊，是不是？”
这一抓，周围的雨骤然瓢泼，但他因钻进了白照鸿的伞下而没有淋湿。与此同时，他们在伞下以极近的距离对视着，白照鸿才迟钝地终于发现，卫寿林扭曲地笑着，眼里竟是喜悦的。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苦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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