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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高塔(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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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散去,白照鸿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残破的小世界里。
之所以说它残破,实在是它连一个完整的边界都没有,充其量只是几个场景片段拼凑起来的。
17悬浮在他身边,也很奇怪:“我从来没有在主系统里见过这样的世界,宿主,这好像是和清理程序连在一起的。”
“清理程序?”白照鸿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我的第三个世界那种?”
“是的。”
白照鸿左右看看,这里除了两个场景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灰色的,一些破碎的东西涌动着。
他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于是走近其中一个场景。
这竟然是一间卧室。
卧室面积很大,布置得相当温馨。
沿墙放着张淡蓝色小床,床的长度大约一米六,看起来是专为青少年打造的。在它上方,挂着很多花里胡哨的投影,主要是各种各样的明星和角色海报,主题大致关于“战争”“和平”“自然”一类。
床另一边是一个双人全息舱,根据白照鸿的经验来说,这东西兼具教育和游戏功能,且多半价格不菲。舱门淡绿色呼吸灯一明一暗地亮着,它正待机。
除此之外,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是一扇落地窗,玻璃擦得干净锃亮,上午十点金色的太阳从窗户照进屋内,显得房间格外温馨。
因为这是个世界碎片,白照鸿也不确定那是真的阳光还是科技模拟出的阳光。
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个科技发达的世界中,一个家境富裕的孩子的卧室。
为什么追踪坐标来到的地方会有这么个场景?
白照鸿还不敢断定它和“主人”有什么关系,正准备再去看看另一个场景,卧室的门忽然自动打开,两个小男孩冲了进来。
白照鸿站在卧室门口,一时忘记避开,那两个孩子却穿过了他的身体,跑了过去。
他挑起眉。
这个“世界”片段,竟然连实体都没有。
没有实体……是从谁的记忆里提取的?他想起主系统外壳上几千个灵魂,打算看看那两个小孩要干什么。
如果是因为记忆而生成,那这段记忆一定给它的所有者留下过很深刻的印象。
其中一个小孩黑发黑眼,肤色偏黄,削了个利索的板寸,大概十岁左右,穿着和床边海报里风格相似的衣服,大概就是这间卧室的主人。
他拉着的是个小女孩,和他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年纪比他小不少,大概是妹妹。
白照鸿看着那个小男孩,摸着下巴,表情凝重地问17:“你有没有觉得这小孩长得有点像谁?”
他记忆里见过的人太多,一时间只是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但不能确定是不是在造神系统这段时间里见的。
“啊,抱歉!我没有存储其他玩家的面部资料,没办法比对。”17一惊,“但我自己感觉,他确实有点熟悉。”
白照鸿听到它这么说话,不由看了它一眼。
实在是之前的17太人机,现在突然变得特别人性化,他有点适应不过来。
不过,要是它也只“感觉”熟悉,还是毫无用处。毕竟17也是经历了几百个世界的老系统了。
黑发小孩拉着妹妹跑到全息舱前,兴奋地道:“我新买了机甲驾驶的游戏,我们一起来打吧!”
“可是上次那个还没打完!我要打那个!”小女孩也不客气,理直气壮地提起要求来。
“那我们猜丁壳,谁赢了就打哪个!”
他们俩伸出手:“石头、剪刀、布——”
“我赢啦!”小女孩得意地高高举起手,“打上次的!”
“好吧好吧,听你的……”
画面在这一刻停滞,随后两人的身形消散,卧室又一次回到安静中。
“就没了?”白照鸿莫名其妙,“这人……呃,对这个猜丁壳印象特别深刻吗?”
他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大概全息舱上的待机灯闪了一百次之后,场景又重现了一遍,然后在同一时刻消散。
看了两遍兄妹猜丁壳,白照鸿什么都没明白,于是从这个场景离开,走到了另一个完整的场景。
这里似乎是个庞大的宴会厅。
大厅里灯黑着,只有一处亮着微弱的光。他循着光芒走过去,看见一大群孩子和几个大人围着一个戴生日帽的小孩。
被围着的小孩正是刚刚那个黑发小孩,他比卧室里那个小一点,大概八岁光景,穿着崭新的帅气连帽衫,被围在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前。
蛋糕上插着很多小小的礼花筒和蜡烛,斑斓的光线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他们幸福的笑容。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略显参差不齐的生日歌,却每个人都唱得满含笑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小孩大声许愿道:“我要开宇宙飞船,我要当大将军!”
旁边更小的妹妹锤了他一拳:“傻子,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挠挠头:“那我再默念一遍!”
然后,他呼地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所有画面随着蜡烛熄灭消散,白照鸿还没来得及走,就发现这个场景竟然毫无间隔,又重演起来了。
这一次,唱歌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到了许愿环节,小孩喊出来的愿望却突然变成了:“我要和大家一直在一起,我要永远开心!”
妹妹还是照样锤了他一拳:“傻子,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画面再次熄灭。
奇怪了。
白照鸿又看了一遍,愿望又变成了“希望妹妹实现梦想”。
正当他思考这是什么原因时,17突然道:“宿主,动态坐标变了,要现在离开吗?”
“走吧。”白照鸿又看了一眼开始重演的画面,没有再停留。
临走前,他听到那个愿望好像变成了“我要保护所有人”。
蓝光散去,他们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更加残破,只有一个场景还算完整。除此之外的地方全是熟悉的灰雾,雾中,一个又一个人形的东西像坏掉的机器人,在原地摆动着四肢。
“宿主小心,这是还在运转的清理程序。”17温馨提示了一句。
白照鸿应了一声,再看那些人形,发现它们似乎比第一眼看见时,离自己近了一大截。
他虽然有点好奇这个程序的运行方式,但正事要紧,他还是避开它们,一闪身到了那个完整的场景里。
这是一场婚礼。
玫瑰装饰的婚礼拱门之下,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挽着新郎的胳膊走向红毯的尽头,婚礼司仪念着主持词,宾客站起身来为新人鼓掌。
他们在掌声和起哄声里接了个吻,玫瑰花瓣如太阳雨般簌簌落下。
仪式结束,新郎和新娘走下台,与每一桌来宾寒暄敬酒。
白照鸿看见他们走向其中一桌,桌边身着军装的青年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道:“恭喜你,妹妹。”
旁边一群记者拿着全息影像机,对这场景疯狂拍照。
这青年正是刚刚那个黑发的小孩。他长大了,穿着像军装的衣服,眉宇间虽然还能看出几分小时候的狡黠活泼,但站在那里,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挺拔的男人。
白照鸿看清他那张脸时突然表情巨变,变得前所未有的困惑。他没忍住看了一眼17:“我们追踪的坐标确实是‘主人’的吗?不会被干扰了吧?”
“宿主,这确实是主系统每次发送信息的坐标,是主人的没错。”17的声音听起来也很震撼,“但理论上,这可能是主人提取他人的记忆作为掩护,并非主人本人。”
话是这么说,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青年的脸,觉得世界上没这么多巧合。
这恐怕就是“主人”自己的记忆。
新娘与他碰了一杯,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哥哥,祝你前程似锦。”
新郎也插进来碰杯道:“我会照顾好你妹妹的。”
这人也穿着一套军装,只是和青年身上的衣服制式完全不同,像两个不同部队的人。
青年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这个婚礼场景持续了很久,场景外的假人都围了过来看着,没有五官的脸冲着这边,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婚宴上的宾客却没有一丝觉察,各自喜气洋洋地谈论着这场“联姻”。
白照鸿听了一耳朵,大概听出他们所处的世界正爆发一场战争,那个新郎是其中一方位高权重的存在,新娘——也就是青年的妹妹,则是另一方高官的孩子。
这听起来像一场政/治联姻。
婚宴散场,灰雾盖了过来,假人们闻到生人的气息,又向白照鸿靠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看第二遍,而是先行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些片段的主角很显然是同一个人。而除了刚刚看过的之外,显然还有非常非常多的片段。
它们显然来自同一个世界,而现有的信息已经足够白照鸿追根溯源。
他试着寻找了一下,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以,“主人”是藏在这些片段里?
如果主人确实是那个青年,那他可能是想要回顾自己美好的青春。但要不是,白照鸿也搞不懂他藏在别人的记忆片段里干什么,暗恋别人吗?
但其实,白照鸿心里清楚,答案百分之八九十是前者。
因为他刚刚在婚宴上看到了那个“妹妹”的名字。
坐标又一次变动,把他们送到了新的片段里。
这次是一间教室。
看来片段的时间是无序的。因为这次,那个黑发的青年才十六七岁,正穿着校服站在高中课堂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银白的一体式大楼把学生和外界隔绝,却又在教室里模拟出人工的沙地和阳光。
青年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出乎白照鸿预料的,他身边竟然是刚刚那个与他妹妹结婚的军官。
老师在前方带着两个优秀学员讲解各种格斗动作的知识要领,他们俩就悄悄地把头凑在一起,谈论中午吃什么,和上周玩的游戏。
“哎,等打完仗回来不知道那游戏还运不运营了,要是还在,我回来一定得把它打完。”那个日后的军官撇着嘴道,“也不知道哪个孙子想的,去了预备队一年半不能回家……”
“你下个月就要去预备队了?”他问。
“可不吗?你凭啥不跟我同一批去啊!要不咱俩还能做一对亡命鸳鸯。”对方冲他挤眉弄眼地胡扯。
“那我还是不要了,我要回去替你先打游戏,打完再来。”他故意耍酷似的蹭了下下巴。
画面散去,白照鸿和17回到了一片废墟中。
潮湿的海风和海鸥的鸣叫先视线一步灌入感官之中,一望无际的大海与沙滩在眼前铺开。蔚蓝的天际线与海平面相接,形成了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
而转过身,背后的海滩与天空都已经破碎,露出无穷、无垠的世界之外的地方。
沙粒与云彩从破碎的世界边缘泄露出去,短暂地闪出一点微光,很快被无法认知的世界之外吞没。
“这、这是……”17卡壳得说不出话。
“新手世界?”白照鸿也有些惊讶,“怎么变成这样了?”
17尴尬地解释道:“这里是清理程序之一,和您的第三世界类似,但是级别很低,可能损坏之后被抛弃了——这、这是因为一开始我还神志不清!不是有意要害您的!”
“没事。”白照鸿无奈道,“这种清理程序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但它为什么坏了?”
17一惊。
它突然意识到,这里既然是清理程序,那么损坏的原因也和其他清理程序一样。
清理程序是主人亲自制造的世界,远比不上真正的世界,结构非常脆弱,除了玩家之外,不能接受任何外来物。所以第三个世界中,玩家们不能使用系统道具,不是因为系统故障,只是清理程序无法负担。
一旦程序里出现了外来物,就会无法运转,如果不及时维护,最终就会像这样彻底损坏。就像第三个世界中,那出人意料的徽章一样。
那如果上一个使用这里的是它……这个世界的外来物是什么?
17一下子飞到世界破碎的边缘处,在几乎化为粒子的沙滩中刨了刨,最后刨出把银色的左轮手枪。
它用蓝色的光芒包裹着它,把它托起来。
手枪做工精致,虽是古老的左轮制式,但显然是新做甚至没有击发过的。弹夹里有两颗试射用的子弹,除此之外,在枪身显眼处刻着白照鸿的英文姓氏。
白照鸿凑过去,眉毛一挑:“我还以为它是被系统没收了,原来掉在这了?”
“是的,正是它损坏了这个清理程序。”17把它托到他面前,“还给您。”
“没关系,我反正也不会回之前的世界了,留给你当纪念吧。”白照鸿拒绝了它,却笑了一笑道,“对了,里边还有两发子弹,如果你需要,也可以用了它。”
17道:“可是我的系统形态无法击发它。”
“17,你曾经也是一个人。”他道,“你的仇恨和喜悦都来自于你本身。”
17看着他,一时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初次绑定时的场景。
他长得虽然好看,但不是正人君子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看着有些渗人。它甚至一时有些怀疑,白照鸿到底是不是正经的神。
海面上掀起漆黑的巨浪,海啸再度拍下。黑水背后,教室里的场景再度开始重演。
坐标再度变换。
“之前不是还吵吵嚷嚷着说要创业,怎么现在又去部队了?现在这南北星系一直打仗,去了可不像前几年那样是镀金,万一局势不好,你叫我们可怎么办……”
已经年过五十的母亲和父亲絮絮叨叨地给他收拾东西,一旁上高中的妹妹却说:“好帅啊!我也想去当兵!”
父母拗不过大儿子,只好教育妹妹:“你添什么乱!你每年体能测试都不及格,去了人家要你吗!回去准备你的材料去。”
他也笑:“你不是说要上妈妈的学校吗?怎么,考不上啊?”
妹妹的憧憬消失了,咬牙切齿地瞪他:“我等你第一年就被开除回来!”
灯光迷离中,场景散去,旁边的场景亮起。
黑暗的书房中,两个六七岁的小孩一起偷偷翻看着桌上的各种徽章。
妹妹摸着书写板,用稚气的声音道:“我以后也要跟妈妈一样当超级厉害的发言官!”
哥哥“嘁”了一声:“无聊,我要开机甲!要跟电影里的大将军一样!”
“开机甲的都是笨蛋!”妹妹大声说。
“只会学习的都是呆子!”哥哥也不遑多让。
两个孩子的争吵声把家里其他人吵醒了,父亲披着睡衣打开书房门,道:“你们俩不睡觉,在这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
妹妹冲哥哥做了个鬼脸,跑走了。
坐标再度变动,来到了新的世界。
与其说是世界,不如说是一座塔。塔的外壳坚固,而那段记忆被安置于塔顶,白照鸿和17非得顺着旋梯向上,走到塔顶不可。
他一脚踏上阶梯,两侧墙壁忽然喷出一大股灰雾。
灰雾中涌动着细碎的画面和声音,白照鸿余光捕捉到几个字,抓住其中一个碎片,这是个电子新闻,上边写着:《南部星系新任独/裁/者向北部星系宣战》
【据报道……系……长官配偶直系亲属,这场失败的联姻……告终,……战争……】
白照鸿松开手,听见灰雾中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很后悔……”之后便没了下文。
他试着向上走两步,灰雾和碎片却都消失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在生日上最后许下的愿望:“希望妹妹梦想实现!”
白照鸿忽然有种感觉,这一切是有人故意要给他看的。
他把自己的过往和痛苦都剖开给他看,想让他了解一切。
但是,为什么?
白照鸿怎么都想不通,又往上走了好几步,到了下一层,还是没有灰雾出现,高塔的内墙上却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那个军官。
他穿着结婚时那身制服,照片上笑容阳光开朗,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
但在相框的最下方,标着三个字“牺牲者”。
而照片所对着的高塔旋梯两侧,摆了很长的两列塑像,皆是各种游戏角色和道具。
顺着高塔一路向上,刚刚美好记忆里出现的所有人几乎都一个个离去,但直到塔顶,他的父母和其他亲人倒没有出现。
登上塔顶后,他自然而然踏入了场景中。
这次,画面里只剩下一个小男孩。
新出生的婴儿被抱在母亲的臂弯里,产房洁白明亮,外面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父亲和老一辈的家人们凑在床边,用满含爱意的神色看着这个新生的孩子。母亲温柔地看着孩子明亮的眼睛,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先前不是商量好了么?就叫寿林。又长寿,又有生命力——我们小宝一定能长命百岁。”老人慈祥道。
父亲问:“会不会有些太老气了?现在可是星际历了,哪还有孩子叫这个名字。”
“哎呦,你懂什么?这个名字才有福气呢!”
老人最终一锤定音:“就叫卫寿林了!”